云江市公安局,大礼堂。
2016年12月6日,上午9点30分。
初冬的日头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正打在墙上那枚巨大的警徽上,亮得晃眼。礼堂里鲜花堆着,几百号穿常服的警察坐得笔直,深蓝警服连成一片。
主席台上拉着横幅,金底大字:
“云江市公安局‘11·29’特大连环杀人案表彰大会”。
沈峰坐在前排正中间,英模的位置。
一身崭新的警礼服,左胸别着党徽。养了两天,左臂的绷带拆了,换成隐形护具,人挺得笔直。
四周投来的目光全是羡慕和敬佩,沈峰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反倒提着几分醒。
他清楚,这场风风光光的大会,骨子里是各方掰完手腕之后的“妥协产物”。
“把扣子扣好,别给我丢人。”
旁边的雷刚低声嘟囔,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带,压着嗓子骂:
“这帮孙子,真他妈黑。明明够二等功的料,硬给你压成三等功,说什么‘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功过相抵’。呸!没你擅自行动,这案子现在还是个死局!”
沈峰笑了笑:“队长,不重要。厉坤进去了,这就是最大的功。”
“你小子倒看得开。”雷刚叹气,“不过也别灰心。老郑心里有数,这个三等功,是他跟人拍了桌子才争下来的。”
雷刚的眼风,若有若无地飘向主席台一侧。
沈峰顺着看过去。
主席台上,市局党委成员一字排开。正中间是局长郑为国,一脸威严的老公安。他左手边,坐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刚。
赵刚今天也是笔挺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时不时侧头跟郑局长聊两句,融洽得很。
好像那个差点被厉坤供出来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他。
是个人物。沈峰在心里说。
这个节骨眼上,不光全身而退,还能堂而皇之坐在主席台上,给抓了自己刀的人颁奖。这份心理素质,这套官场手段,都是顶级的。
“大会进行第三项,颁奖!”
“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授予滨江分局刑侦大队‘11·29’专案组集体三等功!授予滨江分局刑侦大队民警沈峰,个人三等功!”
人民警察之歌的旋律响起来,掌声雷动。
沈峰起身,理了理衣摆,迈着标准的正步上台。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沉稳,有力。那是多年军旅刻进骨头里的节奏。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媒体席角落,林雨晴举着相机,透过镜头看那个走进光里的男人,眼眶有点热,嘴角却翘着。
郑为国局长亲自拿着奖章和证书走过来。
老局长上下打量这个年轻警察,眼里又是赞赏又是感慨。
“好样的。”他一边给沈峰佩奖章,一边用力拍他的肩,“沈建国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高低得喝二两。”
提到爸,沈峰的眼底动了一下。
“谢谢郑局,我会继续努力。”
“嗯,戒骄戒躁。”郑局长声音洪亮,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后生可畏!咱们云江警队,就需要你这样的尖刀!”
掌声更热了。
就在这一片祥和中,沈峰觉出一道异样的目光。
那目光冷、黏,贴在皮肤上,跟蛇爬过一样。
沈峰不动声色地偏头。
正撞上站在郑局长身后的赵刚的视线。
两人相距不过两米。
赵刚在鼓掌,脸上是领导对下属的标准鼓励笑。
但他的眼睛没笑。
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一丝温度都没有。轻蔑、警告、忌惮,还有一种极力压着的恨。
对,是恨。
沈峰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味儿。
要只是因为厉坤被抓,赵刚该是怒,是忌。可这种恨太深了,深到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年头的陈味。
就像看着一个死而复生的宿敌。
沈峰没躲。
他挺直腰,迎着那道目光,下巴微微抬起。
两道视线在半空里撞在一起,谁也没让。
一秒,两秒。
赵刚的嘴角抽了一下,先移开了,接着鼓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峰知道,宣战书已经递出去了。
……
半小时后,大会散场。
沈峰被同事围着道喜,好不容易才脱身,去了趟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脸上,想把那股亢奋压下去。
哗哗的水声里,镜子里多出一个人影。
沈峰关了水,抬头。
赵刚站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领带。
洗手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空气一下子稠了。
沈峰抽了张纸巾,擦干手,转过身,没敬礼,就那么平平静静看着他。
“赵局长,有何指示?”
赵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跟自家晚辈唠嗑。
“小沈啊,刚才在台上,风光吧?”
“还行。为人民服务。”
“嗯,三等功,不错了。”赵刚转过身,往洗手台上一靠,抱起胳膊,“年轻人,立了功是好事。不过,也得懂得藏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风能不能摧,得看木头够不够硬。”沈峰把纸团丢进垃圾桶,“要是钢筋铁骨,风越大,只会磨得越亮。”
赵刚的眼睛眯起来,笑一点点收了。
“钢筋铁骨?”他轻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你爸当年也觉得自己是钢筋铁骨。查案子比你还疯,比你还硬。”
“结果呢?”
他伸出手,帮沈峰正了正那枚略微歪了的奖章。
“连人带车掉进了江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变形了。”
沈峰的拳头一下攥紧,指节发白。但他没动。
“赵局长,您对我爸的事,好像很熟?”沈峰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发寒,“既然您提了,那我正好跟您汇报一声。局里已经批了,‘11·14’案,重启调查。”
“我会查清楚,当初那辆车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也会查清楚,档案室里的卷宗,是被哪位‘领导’借走的。”
赵刚的手在他胸口顿了一下。
那一刹,他的眼神阴得吓人,像是要把沈峰生吞了。
“小沈,有些事,烂在泥里,对大家都好。”赵刚的声音压得极低,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以为抓了个厉坤,就能翻天?云江这潭水,深着呢。小心鱼没摸着,先把命搭进去。”
“不劳赵局费心。”
沈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脸上浮起一个明晃晃的挑衅的笑。
“我这人命硬,阎王爷不收。而且……”
“我还会游泳。”
“水深,我就把它抽干。”
说完,他敬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礼,转身大步出了洗手间。
“砰。”
门合上了。
赵刚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脸铁青。
他抡起拳头,狠狠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妈的……沈建国……”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这个名字。
“你死了都不安生……生个狼崽子来咬我……”
他瞪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瞪了很久,缓缓摸出手机,却没有拨号。
上一回他一时冲动,下令“让沈峰消失”,结果折了厉坤这把最好用的刀,还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回,不能急。
赵刚把手机塞回兜里,眼神冷下来。
“沈建国,你这个儿子……我会让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死局。”
“还有那个林雨晴。她那支笔,比枪还招人烦。早晚,给它撅了。”
……
滨江分局,刑侦大队。
沈峰推门进来,迎接他的是一片欢呼和“香槟”,可乐代酒。
“来来来!给功臣满上!”王凯挥着瓶子嗷嗷叫。
沈峰笑着接过杯子,跟大伙碰了一圈。
“都辛苦了,这功是集体的!”
闹完了,沈峰坐回自己位置。
他摸了摸胸前的奖章,金属凉冰冰的。
今天赵刚的反应,坐实了他一直以来的猜测。
赵刚对爸的恨,绝不是工作上的磕绊,甚至不像单纯的杀人灭口。那种恨太私人了,私人到更像一种怕。
他在怕什么?
爸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能让如今的赵刚,对着他儿子还会露出那种失控的劲儿?
沈峰拉开抽屉,拿出厉坤案里那份留存的拷贝,又翻出林雨晴前天夜里发来的“老街当铺”的线索。
他在电脑上敲下这四个字。
老街当铺,云江老城区,挂的是百年老店的牌子,门面生意是古玩字画典当。按厉坤的说法,恒泰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实物”,都从那儿过手。
来路不明的黄金,珠宝。甚至,死人的遗物。
沈峰脑子里忽然劈过一道电。
如果,爸当年查到了老街当铺。如果,爸那把64式手枪根本没掉进江里,而是被人当“战利品”送进了当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
老街当铺,法人代表:魏三。
魏三。
十年前,这个人是赵刚的司机。
“对上了。”
沈峰合上电脑,靠进椅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锐起来。
赵刚以为调走档案就万事大吉。可他忘了,有些线头,你越想藏,露得越多。
“王哥。”沈峰喊了一声。
“咋了?”王凯凑过来。
“借身便装。”
“行,我柜子里就有。”王凯也没多问。
沈峰站起身,把奖章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收好。当铺他不打算急,等雨晴那篇深度报道见了报、声势顶到最旺,再去会一会那个魏三。
去淘点“老货”。
老街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