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反贪局第一调查处办公区。
大楼的人走空了,走廊尽头几盏声控灯幽幽地亮着。偌大的办公区,只剩角落那个工位还亮着一盏台灯。
沈峰坐在卷宗堆中央,解开领口的扣子。周建那条线是长线,扯太广。眼下破局的口子,还是天和劳务。
他把食堂采购清单和考勤表并排铺开。
“五十个常驻工人,一个月两千斤猪肉,八百斤油。”红笔在这串数字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这点套出来的钱,撑不起恒泰那张网。真正的戏,在工资单里。
他的目光落回那份两百页的社保明细,一排排名字扫过去,最后停在三十二个名字上。
安保巡逻、库房看守。月薪三千五,刚好卡在个税起征点上。三年全勤,零病假,零医药费,社保却按省城最高标准缴。
沈峰抄起座机,拨了省厅重案组值班室。
“喂,找王凯。”
“我是。哪位?”电话那头带着困意。
“我。”
“沈队!”王凯一下子精神了,“大半夜的,有情况?”
“别废话,帮我查人。”沈峰念了一串身份证号,“张建军,男,六十二岁。”
一分钟后,键盘声停了。
“沈队,这人三年前就没了。心梗,档案上盖着注销的红章。”
“销户是谁经办的?”
“北郊派出所户籍警,周大勇。”
“查周大勇现在干什么。”
“稍等……怪了。这张建军的销户就是他办的。他三年来一直管北郊所的销户,半年前才辞的职,说身体不好。可他的社保,现在在一家叫顺达汽修的厂子代缴。法人代表,”王凯顿了顿,“孙德胜。”
沈峰握话筒的手紧了紧。
孙德胜。陈天河的秘书小孙,全名孙德胜。
线头又对上了。
“再查仨,李福全、王大拿、赵铁柱。”沈峰报了名字。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清一色三年内死亡的老人,销户经手人,全是周大勇。
“沈队,这是流水线啊!”王凯在电话里喊,“陈天河的人买通基层户籍警,死人只在系统里销户,身份证和银行卡全被截下来,挂在皮包公司名下领工资、缴社保。死人不会说话,是最完美的洗钱容器!”
“把三十二个人的死亡证明和周大勇的档案打出来,明天早上等我电话。”
沈峰刚要挂,忽然捕捉到大楼外一阵很轻的马达声。
那声音刻意压着转速,在深夜里像一头贴着地皮潜行的兽。
“先不说了。”他挂断电话,关了显示器,把写着张建军和周大勇名字的那页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
云江路延伸段,夜雾浓得化不开。
机车引擎低吼着撕开寂静。街道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在雾里晕出一团团光。
刚出两个街区,后视镜里就多了一对惨白的车灯。
灰色面包车,无牌,不开大灯,只亮着示宽灯,幽灵一样咬着机车尾流。
沈峰单手把着方向,嘴角冷了一下。
他今晚在内网连续调取死亡档案,碰响了对方埋在系统里的警报线。那张曼陀罗网,开始收猎物了。
他狠命拧下油门,机车扎进一条通往南郊烂尾工业园区的岔路。
要玩,就找个没监控的地方玩。
面包车果然跟了进来,引擎咆哮着加速,狠狠撞向机车的后轮。
沈峰在弯道处猛踩后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拉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几乎贴着地面甩出一个漂移。面包车收势不及,带着惯性冲上人行道,咣当一声撞在废弃的水泥电线杆上。
车头瘪了,白烟从引擎盖里往外冒。
沈峰单脚撑地,右手摸向腰间。
不是枪。是甩棍。
枪在后腰别着,可他不能开枪。枪一响,来人就成了一具尸体,尸体不会开口。他要活的,他要知道“医生”是谁,要知道警报线埋在哪。
面包车门被一脚踹开。
下来一个高瘦男人,黑色风衣,医用外科口罩,手上一副雪白的无菌乳胶手套,步子稳得出奇。
“沈警官,你查阅了不该看的病历。”口罩后面的声音又闷又冷。
“陈天河养的那个‘医生’?”沈峰翻身下车,眼睛钉死对方的双手。
“有些肿瘤,切开了会大出血。我一般建议保守治疗。”风衣男右手在口袋里一抹,一柄解剖刀已经夹在指间。刀身比寻常手术刀更长,更厚,寒光一晃。“但我个人,更喜欢连根拔。”
最后一个字没落,沈峰先动了。
甩棍带着风声直劈面门。
医生的反应快得吓人。不硬挡,侧身滑步,解剖刀跟毒蛇吐信似的,无声无息划向沈峰的颈动脉。
沈峰一低头,刀锋贴着头皮削过,带下来几根头发。他顺势一记肘击,结结实实撞在医生胸口。
医生闷哼一声,连退三步,眼里的杀气却更浓,这人好像不知道疼,又扑了上来。
夜雾里,两个人影搅在一起。
没有一句废话,招招奔要害。手术刀专挑关节、手筋、动脉下刀,又刁又毒。沈峰的格斗术是在边境缉毒时拿命换的,大开大合,招招见骨。
医生陡然变招,一个滑铲扫向下盘。沈峰腾身躲避的当口,刀锋在他左小臂上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同一秒,甩棍狠狠抽在医生左肩上,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
医生踉跄半步,握刀的手抖了抖。他第一次正眼看沈峰,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他以为这只是个查账的笔杆子,没想到是头嚼过骨头的狼。
沈峰正要压上去,远处主干道上亮起红蓝的警灯,夜巡的警车朝这边来了。
医生瞥了一眼警灯,把解剖刀收回袖口,动作从容得像在收拾餐具。
“沈警官,你的预后很差。”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转身钻进烂尾楼群,身法跟鬼魅一样,眨眼就没了影。
沈峰没追。在这种地形追一个顶尖杀手,是嫌命长。
他捂着左臂,走到撞毁的面包车前。车厢里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指纹,没有杂物。
只有驾驶座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暗红色的卡片。
卡片上,印着一朵妖艳的曼陀罗花。
沈峰捡起卡片,指腹在花瓣上碾了碾。
警告送到了。这恰恰说明,他查的这条线,正顶在恒泰的命门上。对方越急着灭口,越证明路走对了。
他拨通了陆洪兵家的电话,三言两语报了昨晚的遇袭。陆洪兵没多问,只下了两道令,人没事就好,那辆面包车交省厅技术队,天一亮就去烂尾区勘查,能提取到什么算什么。
“医生……”挂了电话,沈峰琢磨着这个代号,把那张暗红色的卡片掖进了贴身口袋。
第122章 三个小时,把人掏回来了!
凌晨三点半,反贪局地下洗手间。
沈峰拧开水龙头,冷水冲着左臂的伤口,疼得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他从急救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单手给自己包扎,动作熟得像做过一百遍。
做缉毒的时候留下的习惯。身上不带点伤,反倒不踏实。
天边泛起灰白。
早晨七点,清洁工阿姨推着保洁车进来,被角落里坐得笔直的沈峰吓得差点叫出声。
“小伙子,你……你一宿没睡啊?”
“睡了会儿。”沈峰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衬衫,回到工位坐下,把三台显示器一字排开。
左屏,天和劳务的资金流转图。中屏,省建设厅的审批回执。右屏,那份两百页的社保明细。
七点半,彭伟拎着两杯豆浆进门。
他一眼就看见了沈峰袖子下露出的一截纱布,脚步顿了顿。
“昨晚出去了?”
“嗯,遇到个老朋友。”沈峰接过豆浆,咬开吸管,“聊得不太愉快。”
彭伟盯着他看了两秒,什么都没问。他把另一杯豆浆放在自己桌上,开机,翻卷宗,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是路过沈峰桌前时,他把一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晨光透过阴云,把走廊照得雪亮。
沈峰坐在工位上,胳膊上的纱布贴着皮肤,一跳一跳地疼。
他在等。等那些习惯在纸堆里找完美逻辑的老检察官们上班。
天亮之后,该他们看看,什么叫一线干出来的查法了。
早晨八点半,第一处办公大厅。
打印机嘶嘶地吐着银行流水,几十名检察官埋头在卷宗山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沈峰坐在靠窗的工位,左臂的纱布从袖口露出一个白边。他面前三台显示器,分别开着天和劳务的转账路径、建设厅的审批记录,和那份两百页的社保明细。
“沈组长,对账呢?”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大厅的安静。
沈峰抬头。一个头发花白、戴金丝边老花镜的老检察官站在他桌前,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干警,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看热闹。
顾承德。反贪局资格最老的侦查员,经手的大案震过全省,连陆洪兵平时都让他三分。
“顾老。”沈峰起身。
顾承德不客套。他抄起桌上最上面那份对账单,眯眼看了两秒,啪地拍回去。
“你就是这么查案的?”
大厅里几十个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沈峰面色不变:“顾老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顾承德指着满纸红圈,“这些小额转账,法律上形不成证据闭环,那是陈天河抛出来消耗审计力量的烟雾弹。沈峰,我听说你在重案组很有名,抓人没失过手?”
“那是以前。”
“你也知道是以前。”顾承德环视一圈大厅,嗓门拔高了,“在座的,名校法律系出来的,干十年审计的,干二十年预审的,都有。反贪不是刑侦,不是你腰里有枪、兜里有铐子就能解决问题的。我们要的是证据链、资金流、组织关系的层层穿透。你把人抓回来,账对不上,对方的大律师一个钟头就能让你放人,还得让你写道歉信。”
“我问你,你分得清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吗?你看得懂境外资金池的对冲协议吗?”
质疑一句接一句,砸在地板上。所有目光都聚在沈峰身上,等着这位“警界新星”的反应。
沈峰沉默了三秒。
他慢条斯理收起红笔,把凌乱的对账单码整齐。
“顾老,您说得对。证据链、资金流、组织关系,这些是反贪的骨架。”他抬起眼,“可再完美的账本,最后也是人去操作的。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弱点?陈天河的弱点就是太聪明,聪明到我们抓不到把柄。”
“那咱们立个军令状。”顾承德一甩袖子,“影子工资的案子,第一处查了三个月没进展。陆局给你一周。一周拿不到核心名单,你自己回重案组,别在这儿耽误大家工夫。”
“用不着一周。”
沈峰淡淡地回了一句,拉开抽屉,取出昨晚打印好的那页纸,放在顾承德面前。
“张建军,六十二岁,三年前心梗死亡,户口已注销。”他指着纸上的名字,“可在天和劳务的工资单上,这位‘张建军’上个月刚领了五千块工资,社保按最高标准缴着,名下还在云江路供着一套房。”
顾承德的老花镜往下滑了一截。
“这样的‘死人’,名单上有三十二个。”沈峰看着他,“销户经手人,全是同一个人,北郊派出所原户籍警,周大勇。此人辞职后,在顺达汽修当焊工。顺达汽修的法人,叫孙德胜,陈天河的秘书。”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打印机的喘息。
顾承德盯着那页纸,又抬头看看沈峰,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纱布上:“你胳膊怎么回事?”
“昨晚加完班出门,有人开着无牌面包车请我聊了聊。”沈峰说得轻描淡写,“聊完我就觉得,这条线,走对了。”
彭伟从走廊尽头快步过来,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他刚才在门口听完了全程。
“沈队,你要人手?”
“两名外勤,便装。”沈峰拎起外套,“顾老,军令状我接了。今天先交第一笔账。”
……
上午十点十五,省城南郊,顺达修车厂。
机油味混着废轮胎的焦苦。几辆高档越野车吊在起重机上,底盘拆得七零八落。
沈峰一身蓝工服,压着鸭舌帽走进阴暗的库房。两名便装外勤散在角落。
一个满面油污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焊底盘,电焊的火星子在黑暗里四溅。
“老周。”
焊枪抖了一下,没回头。
“这活儿伤眼睛。”沈峰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肩膀旁边,“认得这个警察吗?”
男人关了焊枪,缓缓摘下护目罩。看清照片的那一刻,他的眼皮剧烈跳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不认识。修车的还是找人的?”
“我找三年前在北郊派出所管销户的周大勇。”沈峰盯着他的眼睛,“张建军那笔死人工资,你每个月提几个点?”
护目罩啪嗒掉在地上。
周大勇腾地蹿起来,直扑侧面的后门。
沈峰身形一闪,一记侧踹精准磕在他小腿上,紧接着反关节一锁,把这个魁梧的汉子整个摁进了油污里。
“警察!别动!”
两名外勤冲上来,亮出检察证。
周大勇趴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哀嚎:“沈警官……我没杀人……我就是帮他们填了几个单子……”
“单子在哪?”沈峰单膝压在他后背上,“孙德胜让你填的,还是庄园里直接发的话?”
“庄园……是庄园里发出来的……”周大勇疼得脸色惨白,“他们说,只要张建军这些名字还在册上,钱就能洗得白里透红……”
“带走!”
两名干警刚把人架起来,修车厂外传来刺耳的引擎声。
三辆黑色帕萨特横着冲进院子,车门齐开,跳下来十几个拎棒球棍和开山刀的黑衣人。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脖子上一道暗红色的蛛网纹身,一直爬到耳后。
“反贪局的,手伸得够长啊。”那人拎着刀片,慢悠悠踱过来,“把人留下,你走。不然,今天这修车厂就得多几个零件。”
沈峰把周大勇往干警手里一推,自己上前半步,从后腰拔出92式,哗啦一声上膛。
“我这把枪,在重案组撂倒过持枪拒捕的亡命徒。”他的声音不高,全场却都听清了,“谁想当下一个,往前走一步。”
全场死寂。
那十几个刚才还横眉立目的黑衣人,在那双眼睛的扫视下,齐刷刷退了半步。
蛛网纹身的眼角抽了抽,没敢动。
“愣着干什么?”沈峰对两名干警喝道,“上车!谁敢拦,直接开枪!”
越野车一声怒吼,撞开修车厂的铁门,呼啸而去。
蛛网纹身站在原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真带种。”他掏出手机,“通知陈总,老周被反贪局掏了。名单那边,提前‘清空’。”
……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反贪局第一处办公大厅。
沈峰推门进来的时候,两名干警正押着满身油污的周大勇往里走。
正准备去吃饭的检察官们,全停在了原地。
顾承德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这一幕,手一抖,水洒了一地。
沈峰在众目睽睽下,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
“顾老。”
顾承德看看瑟瑟发抖的周大勇,又看看沈峰:“你……你真在三个小时内,把销户民警掏回来了?”
“人抓到了,口供在路上。但他已经认了,天和劳务在册的‘死人’,至少二十个。”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沾着油污的u盘,轻轻放在桌上,“周大勇身上搜的备份,他自己留着保命的。证据链还没闭合,但起码现在,我可以跟您聊聊,什么叫办案了。”
顾承德盯着那个u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半晌,他放下保温杯,扭头对围观的年轻检察官们吼了一嗓子:
“都看什么看!审讯组,立刻就位!财务组,马上比对数据!十分钟,我要初步核算结果!”
吼完,他转回来,那张严肃的老脸上,挤出一丝别扭的笑。
“沈峰,你这小子……还真有点你爸当年的影子。”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沈峰肩膀上。
“刚才是我老顾眼拙。往后的案子,我这把老骨头给你打下手。咱们一块看看,曼陀罗庄园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本‘死人账’!”
沈峰回了个标准的军礼。
“顾老,这才刚开始。”
大厅里压抑了几个月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沈峰坐回工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陆局,周大勇开了。影子工资的出口找到了。我申请,对恒泰旗下所有劳务外包项目,地毯式审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批。”陆洪兵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峰,名单清空的速度,会比你想的快。跟阎王抢人,手脚得比他更快。”
沈峰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阳光穿透阴云,把云江路照得一片雪亮。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周大勇只是门房。门开了,里面的人,该一个一个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