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十五,反贪局第一处秘密研判室。
灯光压得很低,几台高分辨率显示器幽幽泛着蓝光。空气里混着隔夜茶水的涩味和连轴转之后的燥热。
沈峰坐在半米高的卷宗中央,手里捏着一支红色激光笔,红点在大屏幕的股权结构图上游走。
“沈组长,你要的材料。”
彭伟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从档案库提出来的密封卷宗,眼眶发青。周大勇一招,影子工资网撕开了口子,这两天全处都在连轴转。
沈峰接过卷宗,拆开火漆封印,扫了眼首页。
目标:青城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周开元。
“第二个案子,陆局就给你挑了块硬骨头。”彭伟拖过椅子坐下,自顾自点了根烟,“周开元,在青城经营了九年。从规划科长爬到局长,整个青城的土地批租,他一个人说了算。外面都传,想在青城拿地,不进周家的门,见不着周家的佛。”
沈峰盯着照片上那个面相儒雅、甚至带点书卷气的中年男人:“传言这么多,之前几次突击审计,怎么没抓到尾巴?”
“这就是他滑的地方。”彭伟吐了口烟,手指在屏幕的资金链上一划,“周开元从不收现金。不买名车,不住豪宅,名下没有大额存款,工资卡每月还能结余几千块。年年都是省里的廉政模范。”
“廉政模范?”沈峰的激光笔停在一家叫“润德园林”的公司上,“那这是什么?”
“目前唯一的疑点。”彭伟凑近了些,“润德园林,法人是周开元的小舅子,一个小学没毕业的无业游民。可这家公司三年包揽了青城七成的政府绿化工程,涉案初步估三个亿。麻烦的是,合同手续全合法,钱进了公账迅速变现,到境外就没了影。”
“钱去哪了,谁接的头,查不到?”
“查不到。”彭伟掐了烟,“陈天河在庄园里有一套专门对付审计的‘洗钱公式’,周开元就是公式里的一个关键节点。陆局的意思是,你能在周开元身上撕开口子,影子工资那条线,就能顺着摸到省里更高层。”
沈峰站起身,抓过椅背上的黑风衣。
“人在哪?”
“两小时前,青城南郊一个私人会所里控制的,现在押在云江路的秘密办案点。”
“走。”
……
深夜十一点半,云江路,秘密办案点。
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顺着骨缝往里钻。
周开元坐在审讯椅上,双手受限制,神态却松弛得很。白衬衫的领口洗得发亮,看见沈峰进来,居然还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个礼貌的笑。
“沈组长,久仰。这两天省里的报纸,全是你在山区抓毒枭的报道。只是没想到,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地方。”
沈峰在他对面坐下,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周局长,既然知道我是谁,虚的就免了。润德园林那三个亿,说说吧,怎么分的?”
周开元轻轻笑了声,语气平和得像在给下属开会:“沈组长,你习惯了刑警队那套雷厉风行。可在反贪局,讲的是证据。润德是我小舅子的买卖,合法经营所得。他挣多少、怎么花,我这当姐夫的,总不能天天盯着人家荷包吧?你要觉得我违规打过招呼,拿证据出来。哪份合同是我签的字?哪笔钱进了我的口袋?”
“周局,都是行家。‘防火墙’这套,你确实比海蛇玩得细。”沈峰身体前倾,“钱进了润德的公账,转头就到境外没了影。手法是先进。可在我眼里,这跟藏毒没区别。只要做了,就有味。”
“味?”周开元饶有兴致地挑眉,“那你闻到了什么?”
“檀香味。”
沈峰抬手,指了指他那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
“周局长,你的工资,撑不起这种消费。手腕上那串紫檀,前年苏富比流出来的‘贡品级’,成交价四百万美金。这总不能是小舅子送的生日礼物吧?”
周开元的脸色僵了一瞬,只一瞬,又平了。
“眼力不错。可惜是高仿,地摊上两百块买的。不信,拿去鉴定。”他慢条斯理转了转腕上的珠子,“我这点爱好就是收些木头疙瘩,不犯法吧?”
“高仿?”沈峰靠回椅背,“周局,别急着给自己圆。这串珠子,下午控制你的时候就摘下来送检了,是真是仿,鉴定报告明早送到。你这‘朋友寄存’的说法,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咱们一块等。”
周开元沉默了三秒,忽然仰头笑起来。
“沈组长,你太有意思了。就算它是真的,那也是朋友寄存的。我替人品鉴藏品,社交上叫雅趣,法律上叫无直接利益关联的占有。你想凭一串珠子定我受贿?公诉科第一个不接。”
审讯僵住了。
周开元就像一只缩进壳里的龟,浑身没有一条缝。他清楚得很,只要资金闭环查不到,几件实物馈赠,根本撬不动他。
……
凌晨两点,办案点休息室。
沈峰站在窗前,看楼下云江路的车流。彭伟进来,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
“咬得死紧。”彭伟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口,“我们刚突击搜了他家和办公室,除了几箱廉价茶叶和一个假古董钟,什么都没有。他小舅子也早跑出境了。二十四小时拿不到关键口供,按程序,得放人。”
“他不是不爱财。”沈峰转过身,“他是不爱‘钱’。”
彭伟一愣:“什么意思?”
“帮我查,周开元过去三年所有出差记录,尤其是他到省城开‘研讨会’的时间,跟陈天河去庄园的时间,有没有重合。”
“你怀疑他在庄园里直接交易?”
“陈天河没那么蠢,庄园里给钱,风险太大。”沈峰的眼睛在夜色里发亮,“我怀疑,周开元收的不是钱,也不是古董。”
“是地。”
“地?”彭伟差点把水呛进气管,“他是国土局长,收地?那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他收的是地的收益权。”沈峰打开笔记本,调出青城近郊的地图,手指点在一块区域上,“这块地,原本规划是生态林保护区。三年前,周开元主持调规,改成了‘高新产业孵化园’。承接园区绿化、建设和配套的,全是润德园林和它的关联公司。这里的利润,不是三个亿,是往后三十年的持续分红。”
“可我们查不到他的股份。”
“他不需要股份。他需要的是一份协议,一份只有他和陈天河知道、藏在绝对安全地方的协议。”
沈峰抓起头盔就往外走。
“沈峰,你去哪?”
“见个老朋友。”沈峰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口,“有些证据,审讯室里等不来,得去江湖上挖。”
……
凌晨三点,老城区深处,一间地下纹身店。
沈峰推开哐当作响的铁门,屋里色料味混着劣质烟味。一个满身花绣的魁梧男人正蹲在地上修摩托,看见来人,手一停,顺手抄起了旁边的扳手。
“峰哥。”男人外号黑狗,早年在云江混的时候被沈峰抓过,出来后流落到省城,成了沈峰埋在省城的一只耳朵,“你现在是大红人,来我这烂泥坑,不合适吧?”
“没时间废话。”沈峰一脚踢开地上的油渍盆,“周开元,你们这行管他叫‘周大官人’。告诉我,除了曼陀罗庄园,他还爱去哪?”
黑狗的脸抽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扳手,最后叹了口气,把扳手扔了。
“峰哥,你这是要我的命。”他蹲回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周大官人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月十五,去南郊报恩寺。不拜佛,见人。”
“见谁?”
“一个叫静空的和尚。”黑狗用扳手在地上划拉着,“那和尚来头不小,以前是恒泰集团的财务总监。后来出了事,陈天河保他,让他出了家。可这和尚不安分……”
他抬起头,眼里闪着点复杂的光。
“他手里,攥着一本曼陀罗庄园的‘功德簿’。所有去庄园烧过香的‘大官人’,在那儿都有自己的供奉。”
沈峰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功德簿。
钱可以洗白,账可以烧掉,可人心里的鬼,是要上香的。上香,就得留名。
“地址。”沈峰说。
黑狗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峰哥,报恩寺晚上有护寺的,都是庄园养的人。你这身板硬,可那地方邪性。”
沈峰已经走到了门口。
“邪性?”他回过头,嘴角扯了一下,“我查的就是邪性。”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
黑狗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机车声由近到远,咕哝了一句:
“周大官人,你这回,算是撞上活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