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跨省专案组秘密基地,地下审讯区。当天下午。
隔音门一关,外面的动静全断了。
审讯室里一股散不掉的潮味,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审讯椅上铐着的男人,代号灰狼,秃鹫手下的刀手。三天前在基地里,被沈峰一手拧昏按倒。他那个搭档腿弯挨了一枪,现在还打着石膏,石膏侧面不知被谁用记号笔写了俩字:崩的。王凯的手笔。灰狼脸上淤青没散,人缩在铁椅里,只有一双眼睛还露着凶相。
韩若冰推门进来。
她肩上的伤还没拆线,风衣披在肩上,脸色白,眼神利。
王凯跟在后面,把一份文件拍在审讯桌上,啪的一声。
灰狼的眼皮跳了一下。
“认识我吗?”韩若冰拉开椅子坐下。
“中纪委的韩组长。”灰狼扯了扯嘴角,“命真硬。那一刀,居然没扎穿你的大动脉。”
“这一刀的账,慢慢算。”韩若冰不急不恼,“先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她冲王凯点头。
投影仪亮了。屏幕上是一张境外银行账户截图,余额一栏,红色的数字:0.00。
“你在瑞士的账户。”韩若冰说,“三小时前,国际刑警协作,冻了。”
灰狼盯着屏幕,呼吸粗了。
“更有意思的在后面。”韩若冰往椅背上一靠,“你任务失败,尾款没到。不光没到,发起人昨天夜里还冻结了你的尾款账户,一个子儿都不打算给了。”
“放屁。”灰狼一下子直起身,铁链哗啦一响,“那是加密账户,他动不了!”
“在影子财团眼里,没有动不了的钱。”韩若冰看着他,“尤其是对一颗弃子。”
“你胡说!陈总说过,只要我咬死了,律师团保我出去!”
“律师团?”韩若冰笑了声,笑意没到眼睛,“王凯,放录音。”
王凯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陈天河的声音,气急败坏,是技术组刚从截获的通话里扒出来的,通话对象是他的心腹唐军:
“……那两个蠢货!连个女人都收拾不掉!告诉财务,尾款全给我截停!再启动清理程序,他们要是进去了,让那边的线人想办法,让他们在看守所里猝死!我不养废物!一个字都不许他们吐!”
录音停了。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灰狼的喘。
他脸上的凶相一点点垮下去,像被抽了筋。被出卖这三个字,比枪口还冷。
“陈天河……”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老子给他卖命,他给老子收尸。”
“现在,两条路。”韩若冰敲了敲桌子,“一,继续扛,等着他在看守所里安排人弄死你,或者等死刑。二,做污点证人,把买凶的事全吐出来,我保你不死。”
灰狼抬起充血的眼睛:“保我不死?你凭什么?”
“凭我是韩若冰。”
她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
“凭这一刀,我有资格决定你的生死。你招了,这云江就没有陈天河说话的份。”
灰狼盯着她看了很久。
“给支烟。”
王凯看韩若冰,韩若冰点头。烟点上,灰狼深吸一口,烟雾后面,他开了口。
“是恒泰。”他声音哑,“联系我们的,是陈天河养在境外的一条线,接头人代号秃鹫。但钱,是从恒泰公账上划的。”
“多少?”王凯的笔飞快。
“一单五百万,美金。”灰狼弹了弹烟灰,笑得有点自嘲,“沈峰加韩若冰,两条命,一个打包价。定金两百万,事成付尾款三百万。只杀成一个,付一半。要是连现场旁观的人都惊了,尾款再翻倍。我们没成,一分钱落不着,还搭进去两个兄弟。”
“交钱呢?地点?有证据吗?”韩若冰追问。
“交钱在大厦被封之前,西郊一个叫老槐树口的废车场。”灰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秃鹫领着我们去的。陈天河从一辆保姆车上下来,戴着手套,当着我们面点钱。现金是牛皮纸封条的扁箱装,一箱一百万,码在引擎盖上点。”
“他点钱的时候,手指头在钱上搓,搓得哗哗响。点完三箱,往我们脚边一踢,说了句,办干净点。”
“陈天河当我们是傻的,只认钱不留后手?干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雇主灭口。我身上带了微型录像。”
韩若冰身体前倾:“录像在哪?”
“我搭档的鞋跟里。”灰狼朝隔壁方向抬了抬下巴,“就你们打伤那个。他右脚那双黑色运动靴,鞋跟有夹层,里面一张存储卡。陈天河给我们下指令的视频,还有他亲手签的支票照片,全在里面。脸拍得清清楚楚。”
“王凯!”
“我这就去!”王凯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举着证物袋,里面一张指甲盖大的黑色存储卡。
“卡是刚从那只运动靴的鞋跟里抠出来的。”王凯把证物袋举稳,“人押进来的时候,穿的这双靴子没登记,一直收在物证储物柜里,今天才想起来拆。技术科已经读出来了,视频高清!”他的脸涨得通红,“陈天河在里头说了,只要沈峰死,哪怕把基地门口炸了都无所谓!”
韩若冰接过证物袋,捏着那张小卡片,像捏着千钧重。
“继续审。”她重新坐下,“除了陈天河,还有谁参与策划?我要每一个细节,每一笔账。”
“秃鹫。”灰狼掐了烟,“动手前踩点是他带的。基地换岗的时辰、巡逻的路线,全是他摸的。这人以前是干侦察兵出身,反侦查的路子很野。”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灰狼摇头,“失手那天之后,他就没露过面。这种人的规矩,单子黄了,头一个消失的就是他。”
审讯接着往下走。
与此同时,基地指挥大厅已经炸了锅。
大屏幕上循环放着存储卡里的视频。画面里,陈天河把一箱现金推给灰狼,嘴里交代着买凶杀人的指令,还得意洋洋地骂专案组。
“铁证如山。”陆洪兵检察长站在屏幕前,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这么多年,头一回拿到他直接参与暴力犯罪的影像。以前都有人顶包,这回,他赖不掉了!”
“不止赖不掉。”韩若冰站在旁边,肩伤隐隐作痛,精神却前所未有地足,“陆检,有了这份东西,我们可以直接把恒泰定性为黑社会性质组织。这不是普通经济犯罪,是暴力犯罪集团。”
“意味着什么呢?”陆洪兵转头看她。
“意味着不用再等审计,不用再跟律师团扯皮。”韩若冰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就起草好的文件,只差填证据的那一份。标题是:关于对恒泰剩余资产全面冻结、对陈天河实施抓捕的命令。
“陆检,签字。”她把笔递过去,“签了这个字,查封和抓捕的文书就齐了,调兵由省公安厅下令,武警和特警一并行动。谁敢拦,按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当场查办。不管他什么背景。”
陆洪兵接过笔,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嚣张多年的脸,想起了沈建国,想起了还躺在病床上的沈峰。
“九年前,建国那个案子的卷宗,在我手上压过。”陆洪兵握着笔,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签不了字。有人按着,也有我自己怂。后来我帮他查过,可卷宗到了我手上,我没敢……”
“这笔,我记了九年。”
“签。”
笔落,力透纸背。
红色的公章跟着砸下去,一声闷响。
“命令!”陆洪兵转身,对着大厅里整装待发的干警,“省公安厅已经下令。省厅特警总队、武警长宁支队,全员出动!明早八点,合围恒泰大厦!全面查封剩余资产,通缉陈天河!如有反抗,依法处置!”
“是!”
应答声撞在墙上,嗡嗡地响。
韩若冰走出指挥大厅,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医院的号码。
“妈。”她喊得很自然,喊完自己顿了一下,“……阿姨。沈峰睡了吗?”
电话那头,王秀兰的声音带着笑:“刚睡下。若冰啊,你也歇歇,别熬。”
“嗯。”韩若冰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明天有大行动。等这仗打完,我带好消息回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王凯过来问她晚上要不要给医院送饭,她点了下头,目光还停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
明早八点,恒泰大厦。
陈天河,你的楼,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