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省城,恒泰国际金融中心广场。上午八点。
警笛声把这座城市的早高峰撕成了两半。
数十辆特警防暴车、武警运兵车从四个方向碾过来,三分钟,恒泰大厦周边所有路口全被切断。红蓝警灯打在玻璃幕墙上,一闪一闪,像给这栋楼判了刑。
警戒线拉起。广场清空。
这栋大厦半个月前就贴了封条,早早空了,今天来做的是整体查封的交接。留守看楼的十来个人,抱着头蹲在台阶底下。倒是一队穿着体面的人从侧门走出来,为首一个大背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挥着一叠文件。
张德彪,恒泰首席法务官,外号长宁第一讼棍,省高院的座上宾。他带着十几名律师,天不亮就闯进来,说是替股东“取私人物品”。
带队警官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张德彪指着警官的鼻子骂,“省重点纳税企业!外资保护单位!你们这是破坏营商环境!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省政法委,让你们全扒了这身皮!”
带队警官枪口下压,没退:“张德彪,让开。依法执行公务。”
“公务?你们有批捕令吗?有省里批文吗?”张德彪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啪地拍在防暴盾牌上,“看清楚了!地方法院今早刚签的财产保全及企业经营保护令!没有省级以上正式文件,谁也别想动恒泰一根毫毛!你们现在这叫滥用职权!”
“是吗。”
一个又冷又平的声音,从方阵后面传过来。
特警向两边分开。韩若冰一身检察制服走出来,肩章压得笔直,左肩的绷带在衣料下撑起一个生硬的弧度。脸色是纸一样的白,眼神是刚开刃的刀。
“韩组长?”张德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听说你们专案组那个沈大局长,躺在医院里连床都下不来?就这阵仗,也来围恒泰?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今天不用到场。”韩若冰往前走了一步,“收拾你,也不需要他到场。”
“张大律师,你那纸保护令,是梁为民的路子吧。”韩若冰的声音不大,透过扩音器传遍广场,“他现在应该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摔杯子,顾不上你了。”
“你少虚张声势!”张德彪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硬,“恒泰股东里有三家外资信托!涉及外交豁免!你敢硬闯,明天国际舆论淹死你!”
“外资信托?”韩若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复印件,扔在张德彪脚下,“你说的是陈天河洗钱用的那几个开曼空壳?注册证书、穿透股权、代持协议,全在这儿。睁大眼睛看看。”
“陈天河花五百万美金买凶杀害国家干部,供词、录像、转账记录,一样都在。”她的声音又冷又平,“有组织犯罪的那部法律摆在这儿,恒泰已经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什么时候,外资成了杀人犯的免死金牌?”
张德彪扫了一眼地上的文件,脸色变了。他知道陈天河干了什么,但他没想到专案组手里有这种东西。
“这……这是陈天河个人行为!”他梗着脖子,“不是集团意志!你们抓他可以,不能查封整个集团!我要见省委书记!”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韩若冰看了眼表,“也不是我说了算。是燕京说了算。”
她从风衣内侧掏出一部红色的卫星电话。
广场唰地静了。
张德彪盯着那部红电话,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接通中纪委第一监察室。”韩若冰说。
“正在接通……身份核验通过……韩若冰同志,请讲。”
免提开着,接线员的声音在广场上清清楚楚。
“我是韩若冰。请转赵副书记。11·14专案、恒泰专案,紧急情况汇报。”
“正在转接,请稍等。”
几十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张德彪的腿肚子开始抖,身后的律师团一个个面如土色,悄悄往后缩。
同一时刻,云江,省军区总医院,办案点。
沈峰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面前架着一部加密视频终端。床头贴着一张医嘱,主治医生写的:严禁劳累,严禁激动。他把那张纸揭下来,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屏幕里广场的实时画面。
王凯站在病房角落,捧着现场图传的平板,压低声音报点位。
“沈局,韩组长已经亮完证据了。红电话通了。”
“听着呢。”沈峰说。
画面里,一个苍老但浑厚的声音炸出来,隔着上千公里,还是压得人抬不起头。
“我是老赵。”
韩若冰立正:“赵副书记。昨天,我们取得了恒泰集团实际控制人陈天河买凶杀害国家政法干部的直接证据。现在恒泰正利用地方法院保护令和暴力手段抗拒执法,销毁罪证。请指示!”
广场上鸦雀无声。远处围观的群众和媒体,全都屏住了气。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买凶杀政法干部,还敢公然抗法。”赵副书记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无法无天。长宁有些人,土皇帝当久了,忘了这天下是谁的了。”
“若冰同志,听好。”
“是!”
“第一,中纪委已报请中央批准,对恒泰集团及全部关联企业依法立案,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谁,不管披着什么皮。”
“第二,那份地方法院的保护令,由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定程序审查撤销。撤销文书已经签发,现在宣读给在场所有人听。在此之前,任何人以保护令为挡箭牌阻碍执法,一律按妨害公务的现行规定处理。”
“韩若冰,沈峰!”
“到!”沈峰在病房里对着专线挺直了腰,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这一声牵得伤口生疼,他眉头都没皱。
“党纪国法就是你们的剑。把这个毒瘤,给我连根拔起!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
韩若冰收好电话,转身,看着已经瘫软在地的张德彪。
“张大律师,听清了吗?”她问,“你那张保护令,省高院已经依法撤销了。现在还管用吗?”
张德彪手一松,文件飘落在地。他扑通一声跪下,刚才的气焰全没了。
“韩组长……我就是个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律师团作鸟兽散。
台阶底下那十几个留守人员把头埋得更低。钱是陈天河给的,命是自己的,跟这栋楼不沾边了。
“查封决定书和通缉令,现在宣读。”沈峰的声音从广场的喇叭里滚出来,是专线转播的,“配合登记的,登记离开。拦门的,依法带离。”
哐当。
不知谁先把看楼的工具箱推开了。人群让出一条路。
“行动!”韩若冰手掌劈下。
特警潮水一样涌进大厅,控前台,控电梯,控通道。
“一组封财务室!一张纸片都不许出去!”
“二组控机房!服务器就地封存,登记造册,谁也不许碰电源!”
“三组上顶层!”
韩若冰踩着满地积灰往里走。
“这座楼,压在长宁人头上十几年。”她看着那部总裁专用电梯,“今天,踩在咱们脚底下了。”
“人不在。”沈峰的声音从她耳麦里传来。
“什么?”
“陈天河不在楼里。”沈峰在病房里盯着图传里空荡荡的大堂,“他要是在,看楼的人不会散得这么快。主心骨不在,人才敢撒手。”
电梯上到88层。
门开。红地毯长廊尽头,总裁办公室的门敞着。
特警冲进去,枪扫了一圈,报告声从耳机里传出来:
“沈局!空的!没人!”
镜头转给沈峰。办公桌上干干净净,抽屉全被拔走摁在旁边,保险柜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墙上一本挂历还挂着。
11月15号那一格,被人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潦草地写了个字:走。
“今天。”韩若冰盯着那个红圈,“他把腿给自己排到今天。”
沈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跑不远。”他说,“火车站、机场、码头,再加一倍人。查他名下所有空壳公司,查私人飞机,查医疗救援航班。”
“一只鸟,也别想从长宁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