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达停在应急车道上,发动机嗡嗡地怠速着。
沈峰挂了电话,半天没说话。
专案组解散。材料五点移交。最高检督导组半路接管。
这一连串变故来得太快,太准。准得像有人掐着表,就等他拿到u盘的这一刻。
“沈局,出啥事了?”后座,王凯按住腰间的枪,眼睛扫着窗外。
“有人想捂盖子。”沈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关建平。
这老头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惊恐得像只待宰的鹌鹑。
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会儿带着关建平回指挥中心,录音铁证和这个唯一的活口,头一个就会被那位“督导组”名正言顺地接管。东西到了他们手里,是留是毁,可就由不得他了。
老k“死”了,可他背后那张网还在。那张盘根错节的权力巨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拢。
“王凯,掉头。”沈峰重新挂挡,“不去省委了,也不回指挥中心。去南郊那个安全屋。”
“好嘞。”王凯一句废话没有,指挥他变道下桥。
“沈局长……咱们这是去哪啊?”关建平吓坏了,声音打着飘,“您不是说要带我去作证吗?您可不能杀人灭口啊!”
“闭上你的狗嘴!”王凯回头就骂,“再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桥下去!”
半个小时后,南郊,一处废弃农家院。
这是沈峰早年办案时私下备下的地方,没监控,不在省厅的任何备案里。木门轴锈死了,王凯拿肩膀撞了两下才撞开,扬起一院子灰。
院里三间正房,窗户纸烂了一半。沈峰搬了把三条腿的木椅搁在院子当间,椅子腿底下垫着半块瓦片,才勉强不晃。
“坐。”
关建平战战兢兢坐上去。
沈峰把录音笔拍在旁边的石磨盘上,又掏出手机,调到最高画质,镜头对准他的脸。
“现在,这儿就咱们仨。没人打断你,也没人救得了你。”沈峰双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盯着他,“把你之前没讲透的,全给我倒出来。我爸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柯建华为什么非杀他不可?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伪造的?”
“少一个字,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
关建平看看录像的红灯,又看看旁边满脸杀气的王凯,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我说……我全说……”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墙皮。
“那是2008年开春。恒泰在云江抢地抢疯了,强拆,出了好几条人命。你爸是刑警支队长,脾气轴,咬住恒泰就不撒口。”
“柯厅长一开始没想杀他。他惜才,几次三番递话,还让陈天河拎了两箱现金上你家门。你爸把钱从楼梯上扔下去了,指着陈天河的鼻子骂了半条街。”
沈峰攥着的拳头紧了紧。
是他爸。宁折不弯。
“后来你爸直接往上面递了彻查恒泰的报告。柯厅长动用关系把报告压了,以为这就算完了。”关建平咽了口唾沫,“他低估你爸了。”
“你爸不声不响换了路子。他不死磕强拆了,顺着恒泰的钱往下查账。他是老刑侦,乔装打扮,买通了恒泰内部一个财务主管。那人偷偷把他带进了恒泰的地下机房。”
“在那儿,你爸拷走了要命的东西。”
关建平的脸白了。
“不是普通账本。是整个财团,包括柯厅长在内,一帮大人物在海外开离岸公司、走地下钱庄洗钱的整套电子台账。谁家拿了多少回扣,谁家在海外买了多少房,一笔一笔,全在里头。”
“这东西要是递上去,长宁半个官场都得地震!”
沈峰的呼吸粗了。
他爸当年单枪匹马,竟然摸到了老k的底牌。
“拿到台账,你爸谁都没告诉。”关建平抹了把头上的冷汗,“直到11月14号那天晚上。外头下着暴雨。他夹着个档案袋,一脚踹开了柯厅长办公室的门。”
“我在外间值班,隔着门缝,听得真真的。”
关建平闭上眼,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你爸把档案袋砸在柯厅长桌上,指着他的鼻子骂:老班长,你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吗?你看看这些账,每一笔都沾着老百姓的血!”
“柯厅长慌了。我跟他那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怕成那样。他扑通一声,给你爸跪下了。”
“他抱着你爸的腿哭,说把台账交给他,他马上辞职,钱全退。他还许你爸省厅刑侦总队长的位子,说要给你五百万,送你出国留学,保你们一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沈峰的眼眶烫了。
“我爸怎么答的?”
关建平睁开眼,苦笑了一声。
“你爸一脚把他蹬开了。”
“你爸说:柯建华,你的钱太脏,我怕脏了我儿子的手。台账我做了备份,藏在哪儿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明天一早,我就去省纪委,实名举报你。”
“说完,摔门就走了。头都没回。”
眼泪顺着沈峰的脸颊滑下来,他没擦。
这就是他爸。在金山银山面前,在足以毁天灭地的危险面前,没退半步。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恶魔的狠。
“你爸走后,柯厅长在地上坐了足足一根烟的工夫。”关建平的声音低下去,透着骨子里的怕,“然后他爬起来,把被你爸拽乱的警服一粒一粒扣好。脸上的眼泪全没了,只剩下一股子杀气。”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部从没用过的黑色卫星电话,当着我的面,拨给了陈天河。”
“我在旁边,连电话那头陈天河的应声都听得见。柯厅长只交代了一句话,就把你爸的死刑定了。让黑蝎子动手,处理得干净点,做成雨天醉驾意外,车里的材料一张纸都不许落。”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我,那眼神,跟看死人没两样。他说:建平,你都听见了。你现在是跟我一条船上的人。漏出去半个字,你老婆孩子,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关建平把脸埋进手里,呜呜地哭。
“我就是个秘书啊!我敢反抗吗?我只能眼睁睁听着他杀你爸!我偷偷录音,就是想留条命啊!”
沈峰忽然想起录音里那段电流杂音之后的第二个声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死死盯住他:“柯建华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开了口。”他一字一顿,“那天晚上,办公室里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是不是韩定邦?!”
关建平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打了个哆嗦,半晌才艰难地点头:“是……那晚韩副书记就坐在旁边。他劝了一句‘建国毕竟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兵’,跟你爸也是老交情,跟柯厅长磨了半天。可最后拍板要你爸命的,还是柯建华。”
“韩定邦。”沈峰把这三个字在牙缝里碾了一遍,心里那根线,彻底对上了。
“车祸呢?”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眼睛红得吓人,“车祸是怎么伪造的?!”
“是黑蝎子!”关建平吓得大叫,“黑蝎子在你爸回家的必经之路,滨江大堤那个急转弯设了埋伏!一辆没挂牌照的大货车,关了车灯,硬把你爸的车往江堤外头别!”
“你爸的车被别得冲破护栏,一头栽进江堤底下的河里。黑蝎子的人下去,从车里搜走档案袋,发现他还有气,就从背后抄起钝器,照他后脑狠狠补了一下,人当时就没了声。他们又撬开他的嘴,灌进去大半瓶六十多度的白酒!”
“然后连人带车,推进了滨江河……”
“轰”的一声,沈峰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把关建平甩在地上,一拳砸在旁边的水泥柱子上。
皮开肉绽,血顺着墙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
九年了。他无数次想过爸出事时的样子,可怎么也想不到,真相能残忍到这个地步。
他们撞了他,抢了证据,在他只剩一口气的时候灌酒,把他活着推进了冰窟窿一样的河水里。
“沈局!沈局!”王凯红着眼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仇查清了!证据在咱手里!您可不能在这时候垮了啊!”
沈峰靠着王凯,大口大口地喘。
足足五分钟,他才把那股想杀人的狂暴压回去。他推开王凯,站直了。
满手的血。眼神却彻底变了。
悲伤被抽干了,剩下的只有冷,铁一样的冷。
他走回石磨盘前,按下停止键,存好录像,拔出卡。
“关建平。”
“在……我在……”
“你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录下来了。加上u盘,这是铁证。”沈峰把卡收进内袋,“你是被逼的,可你也包庇了杀人犯。我把你交给法庭,判多少年,看你的造化。”
“谢谢沈局长……能保住命,我乐意坐牢……”关建平趴在地上直磕头。
“王凯。”沈峰转头,“把关建平和所有备份,转移到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绝密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面,更不许移交给那个狗屁督导组。”
“明白!”王凯重重点了下头,“沈局,那您呢?”
沈峰走到院门口,拉开那扇破门。
外头的日头白晃晃的,腊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有一点薄光。可云江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子一样凉。
他迎着光,整了整衣领,摸了摸腰间的枪。
“去见那位督导组组长。”
“他们不是急着接管我的案子,急着毁这些证据吗?”
“我倒要看看,这个节骨眼上空降长宁、想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沈峰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的一声,捷达像头发怒的黑豹蹿出院子。
“这长宁的天,今天就算塌下来,我也要捅它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