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达在离省委大院两条街的地下停车场停下,b区拐角,灯坏了一半。
沈峰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冷风一吹,那颗被仇恨烧得发烫的脑子,总算冷静了几分。
现在单枪匹马冲进省委会议室,把枪拍在桌上,能怎么样?对方是最高检派下来的督导组,手里攥着尚方宝剑。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录音,人家就有一百种合法的理由,以“封存涉密物证”的名义,把u盘名正言顺地收走。
东西到了他们手里,是真是假,是留是毁,就由不得他了。
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个人的血勇就是撞在石头上的鸡蛋。除了粉身碎骨,溅不起半点水花。
沈峰摸出手机,拨了韩若冰的号。
“喂,沈峰!”电话刚响一声就通了,韩若冰的声音压着火,“你在哪?督导组的人已经在二楼会议室坐着了,点名要见你,让你移交老k和影子财团的全部卷宗!”
“若冰,你听我说。”沈峰把声音压到最低,“马上找个借口离开省委大楼。别带人,别开你的公车。从后门出来,过两条街,瑞达广场地下二层,b区拐角。”
“你要干什么?现在走,等于直接抗命……”
“我拿到能把这天捅破的东西了。”沈峰咬着字打断她,“电话里不安全。你信我,就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等我五分钟。”
黑暗的车库里,五分钟长得像一年。沈峰靠着椅背,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掌心全是冷汗。
车库地面有段减速带缺了螺丝,一辆车碾过去,哐当哐当响得吓人。
五分钟后,空旷的车库里响起急促的高跟鞋声。
韩若冰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一路小跑过来。鞋跟卡在排水格栅里,她拔了一下,差点崴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带进一股腊月的寒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看着沈峰满眼的血丝,眉头拧紧。
沈峰没说话,把那个银色的u盘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柯建华的贴身秘书,关建平,今天上午交出来的。”沈峰的嗓子干得发疼,“里面有九年前,柯建华下令伪造车祸、谋杀我爸的全程录音。还有他这些年收钱、卖官、给财团当保护伞的几十段谈话。”
韩若冰的手一滑,u盘差点掉下去。
“铁证……”她喃喃着,眼里腾起一团火,“有了这个,柯建华就是老k,钉死了!谁也翻不了案!”
“但若冰,里面不光有柯建华。”
沈峰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喉咙里像卡着块碎玻璃,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录音里还有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当晚就在柯建华的办公室里,从头到尾,听完了那道追杀令。”
韩若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女人的直觉是最可怕的。她看着沈峰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嘴唇开始不听使唤,上下直打架。
“是……是谁?”
“你父亲,韩定邦。”
沈峰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车厢里死一样静。
他能听见韩若冰急促紊乱的呼吸。她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早知道她爸那晚被拖下了水,被拿住把柄,被逼着上了那辆车。可她不知道,她爸当时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的。那不是被裹挟,那是在场,是知情,是商量。
“老柯,建国毕竟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兵,你确定要走这最后一步吗?”
这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沈峰脑子里转。他睁开眼,哑着嗓子把录音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复述给她听。
韩若冰听完,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再抬头时,眼底的崩溃已经退了,换上来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峰,这东西,绝对不能交给督导组。”
“我知道。”沈峰苦笑,“他们火急火燎来接管,就是怕咱们查出见不得光的东西。u盘交上去,明天它就会冒出一场说不清的技术故障,从此永久损坏。”
“所以只能往上走。”韩若冰深吸一口气,“越过省委,越过最高检的督导组,直接捅破天。”
她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像充电宝一样的加密终端,插上车载电源,又把u盘插了进去。
“你要干什么?”
“直接汇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我下长宁的时候,上面给过我一条最高级别的加密专线。只有遇到最极端的情况才能启用。”
沈峰一把按住她的手。
“若冰,你想清楚。越级上报不说,你交上去的证据里,还有你亲爹的声音。这等于你亲手把他钉上耻辱柱。你以后在体制内,还怎么做人?”
“如果我今天包庇了他,我这辈子都不配穿这身衣服。”
韩若冰红着眼,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神倔得让人心疼。
“沈峰,你爸为了正义连命都不要,我韩若冰连这点前途都舍不得?我爸做错了事,就该接受审判。这是纪检干部的底线。”
“也是我欠你的一条命。”
她说完,抬手就按下发送键,又把终端连上那部红色的保密手机。
“滴,滴。”
屏幕显示,数据正在进行二十四重军用级加密传输。终端烫得灼手,风扇细细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幽暗的车库里,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他们在等。等这条加密专线穿过层层机房,把材料递到真正该去的人手里,递进中纪委的值班室。等一个可能让他们粉身碎骨、也可能让长宁变天的回音。
屏幕上先跳回一行小字:材料已接收,正在核验。这一核验,就是大半个小时。等回音真正传来时,沈峰后背的汗都凉透了。
“嗡的一声。”
那部红色保密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片代表最高权限的红。
韩若冰深吸一口气,接通,按下免提。
“我是韩若冰。”
“若冰同志,我是李长风。”
电话那头,是一个极其威严、低沉,带着沧桑感的老者声音。
沈峰和韩若冰同时挺直了脊背。
他竟然亲自回电了。
“首长好!”韩若冰的声音发颤。
“你提交的录音和材料,我刚听完,看完。”
电话那头听不出喜怒。可那种压抑着的雷霆之怒,顺着电波,清清楚楚灌进了狭小的车厢。
“好一个长宁省。好一个常务副厅长。好一个千亿影子财团!”
“十来年!就在眼皮子底下,藏着这么大一张黑网!杀我们的公安干警,还牵扯到当过省委副书记的人!触目惊心!丧心病狂!”
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
“若冰同志,你做得对。在这种权力漩涡面前,就得有这种敢捅破天的胆识。你大义灭亲,组织上看在眼里。”
“首长,最高检的督导组已经在省委大楼里了,要求接管全部案卷物证。”韩若冰赶紧汇报,“我们担心证据被毁,才冒险向您……”
“不用担心!”
李长风直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一个督导组,还遮不住这天!谁给他们的权力,半路上来捂盖子、收案子?!”
“若冰同志,你听好。我现在代表中央纪委,正式向你,向沈峰同志,下达最高指令!”
沈峰和韩若冰对视一眼,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这件案子,中纪委直接提级办理!你们五省联合专案组的牌子,不但不能摘,还要给我挂得更高!”
李长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重若千钧。
“彻查到底!”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官多大、背景多深,都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你们手里的证据就是尚方宝剑,中央给你们撑腰!谁想跳出来拦这条路,就让他先碰一碰这块铁证!”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两个人异口同声,对着电话喊出来。眼泪混着狂喜,止都止不住。
挂断电话,车厢里静了几秒,随后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听见了吗沈峰!彻查到底!中央发话了!”韩若冰抓着他的胳膊,“咱们不用怕他们了!”
“听见了。”
沈峰抹了把脸,推开车门下去。
他站在车库昏黄的灯光下,深吸了一口带着尾气味的空气,却觉得从没这么顺畅过。
九年的黑暗,九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看见了破晓。
他转过身,冲车里的韩若冰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又冷又横的笑。
“走吧,韩大处长。”
“上头既然给了尚方宝剑,咱们就去会会那位坐在会议室里、等着咱们交权低头的督导组。”
“我倒要看看,等他们听完这盘录音,听完中央那句彻查到底,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
韩若冰拔下设备,大步跨出车门,跟他并肩往外走。
省委大楼就在眼前。二楼会议室那扇红木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督导组的人还在里头等着。
沈峰踩着大院里的红毯,一步一步走过去,越走越快。
到了门前,他没敲门。
他抬起脚,对着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狠狠踹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