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声音散了,留置点讯问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沈峰盯着桌上那支粉色录音笔。这是他送给林雨晴的礼物,现在被长生会原封寄了回来。这是一张明晃晃的死亡通知。
宋文渊瘫在铁椅子上,汗顺着白脸往下滴。
“青河到底是什么?”沈峰揪住他的领子。
宋文渊大口喘气,嘴唇直颤:“是长生会的大本营,在境外。也是个代号,代表最高绞杀令。”
“清道夫是谁?”
“不知道。总部派来的这一个,跟陈海不是一路人,谁也没见过他的脸。”宋文渊摇头,“只要青河棋局开盘,牵扯进来的人都得死。沈峰,你赢不了的。”
沈峰一把甩开他:“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局,也没有抓不住的鬼。你就在这儿等死吧。”
他转身出门。王凯守在门外。
“沈局,这录音笔……”
“送技术部门。查指纹,查声纹,查有没有隐藏文件。”
推开办公室的门,省院下来的那个技术同志正盯着屏幕,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报表。
“沈局,镜像里那套财务系统的账,全理出来了。”技术同志站起来,揉着熬红的眼。
沈峰拉开椅子坐下:“说结果。”
“触目惊心。”技术同志把一份厚报告递过来,“宋文渊这个基金会,明面上每年募几千万善款,背地里开了十几个虚拟货币交易端口。”
“钱怎么洗出去的?”
王凯正好进来接话:“他用这些端口收全国各地的黑金。刘东的钱只是冰山一角,不知名的账户多得吓人,资金量大得离谱。这就是个超级洗钱工厂。”
“具体数额。”
“过去五年,总流水超过三百个亿。”技术同志咽了口唾沫。
三百个亿。
沈峰嗤笑一声:“真不愧是云江首善。这手套够厚的。拿慈善的名声当盾,背地里全是敲骨吸髓的勾当。”
“钱去哪了?”
“全流进海外一个叫长生资产的离岸基金。注册地在一座小岛国,持股人全匿名。”技术同志指着报告上的节点。
“能冻结吗?”
“国内的接口全封死了。已经出去的钱,没法直接追。”技术同志无奈。
沈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让那点苦涩在舌根上停住。
“陈海给的那个账本,跟这些数据对得上吗?”
“完全对得上。”王凯点头,“宋文渊就是长生会在国内最大的资金中转站。他一被抓,等于被斩断一条大动脉。”
“所以他们急了。”沈峰把杯盖拧回去,“派清道夫来,不光为了杀人灭口,更是为了拿回他们留在国内的核心机密。”
“核心机密?”王凯一愣,“咱们不是拿到财务数据了吗?”
“不够。”沈峰敲敲桌子,“长生会这么大的摊子,国内绝不止宋文渊一个代理人。三百亿黑金,牵扯的利益网深不见底。他们一定有一份完整的国内潜伏人员名单。”
“名单在哪儿?”
“不知道。”沈峰看着桌上那只凉透的茶杯,“宋文渊是老狐狸,不会把这种催命的东西摆在明面上。陈海是个疯子,他也许知道,但绝不会轻易交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敌暗我明,那个清道夫随时可能动手。”王凯急得直抓头发。
“不能等他动手。”沈峰站起来,“得化被动为主动。”
“怎么化?”
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黑压压的夜空,云江的霓虹还亮着,可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脏东西。
“引蛇出洞。”
“引谁?清道夫?”王凯快步跟过来。
“对。长生会现在最怕什么?”
“怕咱们顺藤摸瓜,把他们在国内的底细全掀了。”
“没错。”沈峰转身,“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最怕的消息,把他们的幻想打破。”
他看着王凯:“你马上联系几家相熟的媒体,不要官方口径,用知情人士爆料的形式放风。另外,医院那一层不能空。留两名同志,今晚住进去,跟医生换着班,进出这一层的人,一律登记。”
“放什么风?”
“就说,云江的检察机关在比对基金会云端镜像的时候,比对出一份隐藏的加密文件,里头是长生会国内所有代理人的名单和资金往来明细。”
王凯瞪大眼:“沈局,咱们没有这份名单。这不是放假消息吗。”
“要的就是假消息。”沈峰声音冷下来,“再加一条:今天那支粉色录音笔已经被技术部门比对出来,里面藏着长生会高层的语音指令。放风的时候记住,只放风,不落地,一句都不许多说。所有的截图、所有的通话,一律留档。”
“这……”王凯迟疑,“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他们狗急跳墙,人还躺在医院呢。”
“就是要逼他们跳墙。”沈峰拍拍他肩膀,“兵不厌诈。消息一放,长生会国内那些代理人肯定慌,一慌就露马脚。那个清道夫接的死命令,肯定是销毁一切证据。他绝不会允许这份‘名单’落在咱们手里,他一定来抢。”
“我明白了。”王凯一拍大腿,“拿个假炸弹,把真狐狸炸出来。可是,清道夫怎么知道名单在哪儿?”
“我会让他知道的。”沈峰拿起车钥匙,“明天上午,办案点押送一批关键物证去省院技术部门做深度复核,包括基金会数据的备份硬盘。我亲自走这一趟。”
“半路劫车?”技术同志的声音都变了。
“长生会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沈峰冷哼,“咱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完美的抢劫机会,在荒郊野外解决他们。”
“太危险了沈局!你这是拿自己当饵!”王凯坚决反对,“清道夫要是带重武器怎么办?你这是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峰语气不容商量,“消息必须在今晚十二点之前发酵。明天一早,我要整个云江的地下圈子都炸开锅。”
“是!”王凯知道劝不住,咬牙应了。
沈峰拿起内线,让值班员接省纪委章正明的专线。
“章组长,我是沈峰。我需要支援。”
他把引蛇出洞的计划详细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沈峰,你这是胡闹。”章正明的声音很严厉,“你知不知道风险多大?出了差错,丢物证是小事,你的命保得住吗?”
“长生会已经向咱们宣战了。林雨晴差点没命,这背后是一张吃人的大网,咱们不能永远处于守势。”沈峰压着嗓子说,“押送的车按标准加固,路线我提前看过了,全程每二十分钟报一次平安。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把长生会核心成员钓出来的机会,不能错过。”
“你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百。”
沈峰撒了个谎。对付这种亡命徒,没人敢说绝对把握。可他必须这么说,只有这样上头才会批。
又是一阵沉默。
“好,授权我给你办。”章正明终于松口,“省院这边出调令,省里的应急力量配合,外围由武警的机动分队和法警支队担着。明天沿途,便衣全程暗中护送。沈峰,你给我记住,我不准你死。你敢出事,我拿你是问。”
“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沈峰看着窗外的夜色,把明天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清晨,云江罕见地放晴了。
阳光洒在办案点的小院里。
一夜之间,地下圈子和网络论坛暗流涌动。“云江办案的人掌握长生会一份毁灭性材料”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得神乎其神。
沈峰在办公室里穿好防弹衣,把那支备过案的手枪别进腰侧。枪和枪证是今天上午省院出押送手续时一并发还的,登记簿上签的是他本人的名字。咔嗒一声,子弹上膛。
王凯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沈局,车准备好了。一台看着不起眼的商务车,里面按押送标准加固,玻璃和轮胎都是最高一档。”
“好。消息传得怎么样?”
“全炸开了。”王凯压低声音,“咱们盯的那几个口子回报,好几个平时跟宋文渊走得近的老板,昨晚连夜订了出国的机票。云江的黑道也乱成一锅粥,都在打听那份名单里有没有自己。”
“鱼儿咬钩了。”沈峰哂笑。这群乌合之众,一有风吹草动就现原形。
“可是沈局,真只有咱们俩在车上?”王凯紧张得直擦手心的汗,“这戏做得也太真了。”
“戏不真,怎么骗得过职业杀手。”沈峰拍拍他,“放心,外围有省里的人。医院那一层,也留了人。走。”
院子里,那台不起眼的车已经停在楼下。
沈峰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密码箱,里面装着两块标了号的备份硬盘,还有一叠废纸。那支粉色录音笔昨天送检比对完,今天就回到他贴身口袋里。
上了车,王凯开车,沈峰坐副驾。
“出发,走城南外环线,去省院。”
车子缓缓驶出办案点的大门。
城南外环线有一段五公里的荒坡路,平时车少,没有监控,是设伏的最佳地点。
沈峰盯着后视镜。后面的车流看起来一切正常。
半小时后,车进了荒坡路段。
两边是高高的黄土坡,路上空无一人。
荒坡路上连个车影都没有,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在车厢里荡。
“沈局,太安静了。”王凯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保持匀速,别慌。”沈峰摸了摸腰侧的枪。
蓦地,前面路口冲出一辆重型渣土车,速度极快,直奔车头撞来,把去路截死。
“刹车。”
王凯猛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一股橡胶烧焦味呛进鼻子。
渣土车在不到十米的地方横过来,庞大的车身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后视镜里,两辆灰黑色越野车并排封死了退路。
“来了。”沈峰眼里寒光一闪。
越野车车门被踹开,跳下来五个穿黑色作战服、戴战术面罩的男人,手里清一色自动步枪。
为首的那个眼神冰冷,走到车窗前,举枪对准驾驶座上的王凯。
他不说话,用枪口敲了敲防弹玻璃,比了个开门的手势。
沈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哂笑,按下车内扩音器。
“你们是长生会的人,来拿名单的吧。”沈峰把箱子里那一叠纸抽出来,隔着玻璃扬了扬,“东西在箱子里。想拿,就得有个想拿的样子。”
那男人眼神一凛,不答话,直接扣了扳机。
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砸在防弹玻璃上,火星乱溅,玻璃炸开一片蛛网纹,但没穿。
沈峰按下车内与外围的通话器。
“收网。”
话音刚落,两边土坡上齐刷刷站起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武警机动分队队员和法警,黑洞洞的枪口锁死下面五个人。
天上响起直升机的轰鸣。两架直升机盘旋在头顶,巨大的气流卷得黄土漫天。外围的狙击手,红点已经落在那五人的眉心上。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扩音器里的警告声震得人耳膜疼。
五个人显然没料到这天罗地网。他们背靠背,举枪想顽抗。
两声脆响,直升机上的狙击手果断开枪,两发子弹精准咬进两条大腿。
两人惨叫着栽倒。剩下的人立刻扔了枪,抱头蹲在泥地里,颤成一团。
沈峰和王凯推门下车。
“干得漂亮。”王凯兴奋得大叫,“这帮孙子,自投罗网。”
沈峰走到为首那人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罩。
一张陌生的脸,眼里透着绝望和疯狂。
“你就是清道夫?”沈峰冷冷问。
那人蓦地笑了,吐出一口血水,染得牙齿通红,狰狞得很。
“你以为抓住我,就抓住了清道夫。”他疯狂大笑,“我只不过是个诱饵。你中计了。”
沈峰心里蓦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什么意思?”他揪住那人的衣领。
那人看着他,眼神诡异。
“调虎离山。省里的力量都让你吊在这儿。医院那一层,你留了几个人?”
沈峰的脑子轰的一声。留在医院的那两名同志,一小时前还报过平安。
林雨晴!
兜里的电话疯了似的震起来,像一道催命符。是医院那一层的号码。
他一把接通。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人味。
“沈局长,青河棋局,正式开始。医院这一层的人,都让我请出去了。我在特护病房等你。给你十分钟。”
电话挂断,只剩冰冷的盲音。
沈峰捏着手机,指节一根根绷到极限。
这群畜生。他们算准了他对名单的重视,算准了他会亲自押假证据出来引蛇。
这是个连环套。这几条命是饵,把他和省里的力量全钓到了荒郊野外。
真正的杀招,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