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局,怎么了?”王凯看着他的脸色,声音都变了。
“中计了。他们去医院了。”沈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什么?医院那一层不是留了人吗?”
“留了人。可对方有备而来,等的就是咱们被吊在荒郊这一刻。”沈峰转身冲向越野车,“上车,回市里!”
越野车一声咆哮,轮胎在荒地上刨出两道深沟,原地掉头,疯了似的冲向市区。
“沈局,嫂子不会有事吧?”王凯把油门踩到底,满头是汗。
“她不能有事。她少一根头发,我要长生会所有人陪葬。”
十分钟。从外环到市中心医院,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对方根本没想让他赶上,就是要他在绝望里崩溃。
沈峰摸出手机,一边让随行的便衣同志到前面开道,一边请交管中心把一路的信号灯一段一段放开。他探出车窗,举着扩音器一路喊:“检察院办案,前方车辆靠边让行!”
私家车惊慌避让,越野车在车流里左冲右突。市中心医院的大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一个急刹,轮胎冒起白烟。沈峰推门拔枪就往楼里冲。
一楼大厅乱成一团,护士病人四散奔逃,咨询台被掀翻在地。
他一口气冲上三楼。
走廊里浓烟滚滚,一股呛人的火药味。地上躺着两个穿便衣的人,是留在这一层的同志,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通话器,不知死活。
沈峰的心沉到谷底。
“林雨晴!”他大喊着冲向病房。
病房的门被炸开一个大洞,防爆玻璃碎了一地。
他举枪靠近,一脚踹开残破的门板。
病床上,空的。被子掀着,床单上一滩血,刺得人眼睛疼。心率监测仪全被砸烂,电线在地上滋滋冒着蓝火花。
“沈峰。”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峰蓦地转身,枪口指过去。
病房连着的开放阳台上,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没有温度的死鱼眼。他手里拿着那个红色引爆器,大拇指搭在按钮边上。
他脚边,林雨晴被绑在轮椅上,嘴里塞着毛巾,脸白得透明。看见沈峰,她微微睁开眼,泪水涌出来,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放开她!你跑不掉的,外面全是我的人!”沈峰怒喝,手指扣上扳机。
“沈局长,你迟到了两分钟。”男人看了看表,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长生会的规矩,迟到了,要受罚。”
“你要什么?钱还是命?我都给你!放了她!”
“我只想让你见证一个伟大的时刻。”男人笑了,口罩皱起来,“青河棋局,你只是颗棋子。棋子,没资格谈条件。去地狱里陪她吧。”
他抬起手,大拇指往下按。
“不要!”
沈峰声嘶力竭地喊出来,身体往前扑的同一瞬,他手里的枪响了。
砰!
子弹擦着火花,精准咬进男人的手腕。红色引爆器脱手飞出去,在半空划了道弧,摔在水泥地上,裂成好几块。
沈峰整个人扑上去,一脚踹在男人胸口。那人闷哼着倒飞出去,撞在阳台护栏上。
沈峰不给任何喘息,压上去,膝盖顶住他的喉咙。
“沈局,按住了。”跟着冲进走廊的同志涌上来,几把枪同时顶上杀手的脑袋。
沈峰没空理他,转身扑到轮椅前,手忙脚乱地解绳子,扯掉林雨晴嘴里的毛巾。
“没事了,晴晴。没事了。我在这儿。”他的声音在颤,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林雨晴大口喘着气,眼泪决了堤,把他胸前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沈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保证,以后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王凯带着省里赶来的排爆同志和医生冲进来。
“沈局,快让医生看嫂子的手臂。”
医生拿着仪器在她手臂上扫了一遍,长长松了口气。
“沈局长,万幸。引信确实被刚才那个密码物理锁死了,起爆程序彻底关闭。安全了,我们马上安排手术,把装置取出来。”
沈峰悬在嗓子眼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双腿一阵发软,硬撑着站直。
“马上手术。王凯,带四个兄弟,全副武装守手术室门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
“明白。这回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给他顶回去。”
沈峰走到被按在地上的杀手面前,扯掉他的口罩。一张横肉脸,眼神狠毒,死咬着牙不吭声。
他捏住那人的手腕往上一翻,袖口滑下去,腕骨内侧露出一个细小的红色倒三角,刺得极深。沈峰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两秒,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可他记住了。
“押回留置点看管,连夜讯问。”沈峰松开手,“查清楚,他是陈海那条线上的人,还是长生会总部派来的那一个。”
半小时后,留置点讯问室。
宋文渊还坐在那张铁椅子上,闭着眼,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沈峰推门进去,把讯问记录本啪的一声摔在铁桌上。桌角的告知书摊开着,录像的红灯还亮着。
宋文渊吓得睁开眼。
“宋老板,让你失望了。长生会派来的那个清道夫失手了。我未婚妻很安全,装置一会儿就取出来。”
宋文渊整个人蓦地一震,随即又镇定下来。
“沈局长真是命大。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陈海那个疯子干的。”
“少装蒜。你以为把事全推给陈海,你就能脱身?”沈峰嗤笑,倾身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这张苍白的脸拽到自己跟前,“还有。北郊长兴路,那座废弃化肥厂底下的仓库,我们也查到了。”
“化肥厂”三个字一出口,宋文渊脸上的镇定当场崩了,脸色刷白,两只手狠命抠住扶手。
“你怎么会知道化肥厂……”他喃喃自语。
其实沈峰手里只有一个地名。金四海在押回云江的那一路车上吐过这一处,移交专案组的时候,笔录里又照着说了一遍。前两天他已经派技术同志和法警沿着长兴路外围摸了一圈:厂区最靠里的那间废车间地基最厚,可车间里的门在哪儿,谁也没看出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拿这个地名诈宋文渊。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长生会国内的核心物资、洗钱账本、人员名单,都在那个地下保险库里吧?”
宋文渊大口喘气,脸色灰败。
“我明天一早就带队去抄底。等那批东西到手,你就是弃子,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在留置点里闭嘴。”
说完,沈峰直接出门,故意对守在门口的王凯大声喊。
“王凯!乔律师的取保候审手续上午刚办完,把那部随案登记的手机按手续发还给他,回头安排他会见宋文渊。就说宋老板心脏病犯了,让家属准备医药费和律师费!”
王凯一愣,随即大声应道:“明白。”
两人进了走廊尽头的临时指挥室,王凯关上门就急了。
“沈局,你疯了?真把那部手机发还给乔正?省纪委盯了他一夜才放的保,他一拿到手,肯定第一时间给长生会报信。”
“我要的就是他报信。”沈峰拉过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浓茶,“上回押假证据,是把人往枪口上引,这回叫打草惊蛇。化肥厂咱们只摸清了外围,仓库的门在哪儿、有什么机关,一概不知。贸然搜过去,万一里头有自毁装置,毛都捞不着还惊了蛇。我偏反着来。把地名漏给乔正,逼长生会自己派人去搬。等他们把地下的家底搬到明面上,连人带货一锅端。”
“那你的意思是……”
“乔正拿到手机,绝对联系境外高层。他们知道化肥厂暴露了,会怎么做?”
“销毁证据,或者连夜转移。”王凯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没错。咱们守株待兔。”
“沈局这脑子,服了。”王凯兴奋得直搓手,“我马上让技术那边盯死那部手机的信号。”
“去办。让兄弟们把家伙检查一遍,今晚有场硬仗。”
沈峰拿起内线,把长兴路那片厂区和这套打法,原原本本报给了省纪委章正明。
“按程序办。”章正明在那头沉默了半分钟,“报批文书我同步给省院,你等批文再动。沈峰,人给我囫囵带回来。”
傍晚六点过,省院的批文传到办案点。沈峰在文书的承办人一栏签下名字,编入卷宗,这才起身去换衣服。
晚上十点,北郊长兴路,废弃化肥厂。
雨停了,空气里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混着烂泥的腐气。杂草长得半人高,破败的厂房趴在没月亮的夜色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兽。
沈峰和王凯带着省里批下来的一队人,趴在化肥厂大门对面的高土坡上。草丛里的蚊虫疯了一样扑上来咬,沈峰一动没动。
“沈局,蹲了快仨小时了,连只野猫都没见着。”王凯压着嗓子抱怨,一巴掌拍死脖子上一只毒蚊子,“乔正那老小子到底打没打电话?咱们是不是白蹲了?”
“打了。”沈峰举着高倍夜视望远镜,盯着远处那扇锈铁门,“技术那边半小时前来消息,乔正用加密频道打了个越洋长途,内容没破解,但通话只有三十秒。这是在传紧急指令。”
“那怎么还没动静?”
“越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今晚的鱼,小不了。”
零点半。
一阵低沉的马达声,隐隐约约撕开了荒郊的死寂。
“来了!”王凯精神一振,拉上枪栓。
“全体隐蔽。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望远镜里,坑洼土路上,三辆没挂牌照的黑色重型厢式货车,连车灯都没开,不声不响地滑过来。前后各跟着两辆黑色越野车护驾。
“阵仗不小,整整七辆车。”王凯吸了口凉气。
“阵仗越大,东西越要紧。”沈峰冷哼,“准备行动。”
车队在锈铁门前停下。前车跳下来十几个穿黑雨衣的壮汉,动作干净利落,端着自动步枪四下警戒。为首的在门锁上鼓捣了几下,咔哒一声,沉重的大铁门被推开。
“沈局,进去了,动手吗?”
“再等等,让他们把东西搬出来。”沈峰按住王凯,“现在冲进去,他们在仓库里顽抗,咱们强攻吃亏。等人到了空地,就是活靶子。”
货车一辆辆开进厂区,径直开到最深处一个破合成车间门口。四个人留在外面放风,其余的全跟了进去。
夜视望远镜里,那个带头的走到最里头那间废车间的一面砖墙前,摸索了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响起,砖墙缓缓向两边移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地下入口。
“真有地下暗格。”王凯压着嗓子,“藏在这间废车间底下,难怪外围摸了几遍都摸不着门。”
“灯下黑。”
又过了小半个小时,这帮人开始往外搬东西。
一个个统一规格的银色合金密码箱,看着就沉。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箱子装进货车,足足搬了半个多小时,几十个大箱子。
“沈局,装得差不多了,要撤了。”
“到时候了。”沈峰吐掉嘴里嚼了半天的草根,拔出配枪。
“全体都有,收网,抓活的。”
沈峰一挥手。
几十名武警机动分队的队员和法警从土坡上、废厂房的各个角落同时压下来。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刺眼的战术探照灯从四面八方亮起,把中央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黑雨衣们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可这帮人都是训练过的亡命徒,短暂的慌乱之后,举枪就朝探照灯方向扫。
哒哒哒。砰砰砰。
子弹打在铁皮墙上,火星四溅。
“找掩体,打轮胎,别让他们动车!”沈峰大喊着就地一滚,躲到一只大废油桶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瞄准最前面那辆货车的前胎。
砰!砰!
两枪点射,轮胎爆裂,车身一歪,趴窝了。
“大爷的,火力还挺猛。”王凯端着冲锋枪躲在矮墙后,一梭子扫过去,压得两个想开车门的歹徒抬不起头。
对方凶悍,可包围圈里人数火力全占优,反抗只是困兽之斗。
“缴枪不杀!”
五分钟交火,防线彻底崩了。翻墙的被打穿了腿,惨叫着摔下来。剩下七八个扔了枪,抱头蹲在泥水里。
带头的肩膀上中了一枪,血染了半边雨衣,被两名法警牢牢按着,还梗着脖子瞪沈峰。
沈峰走过去,居高临下。
“你们长生会的人,脾气都这么大吗?”
那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算你们狠。要杀要剐,随便。”
“杀你脏我的手。带回去。”
沈峰转身走向货车。王凯已经掀开了一辆的车厢后门。
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银色合金箱。
“沈局,这里头什么宝贝?金条还是现金?”王凯兴奋得直搓手。
“打开看看。”沈峰退开一步,朝跟来的技术同志抬了抬下巴,“录影别关。”
技术同志蹲到锁扣前,摸出工具摆弄了一阵。
咔嚓,锁扣崩断。
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让两个人都定住了。
没有成堆的钞票,没有金条。
满箱是一沓沓厚厚的档案,还有几十块密封包装的硬盘。
“就这?一箱子纸和硬盘?”王凯满脸失望,“这也叫核心机密?”
沈峰没说话。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不简单。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档案,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呼吸就停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沈局,怎么了?”王凯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霎时变了调,“这……这他妈是……”
那是一份人体器官交易账单。
受害者的年龄、血型,各个器官的价格,海外买家的代号,记得清清楚楚。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来源那一栏。密密麻麻,全是云江周边几个偏远山区“希望小学”的名字。那些小学,正是宋文渊的基金会捐资建的。
长生会不光洗钱。他们把慈善当幌子,把山区的孤儿和留守儿童,当成牟取暴利的货。
“这群畜生!”沈峰双眼血红,浑身气得直颤。
他转身冲过去,一把揪住带头男人的衣领,膝盖顶进那人的后背,把人死死压回泥水里。
“你们简直不是人。连孩子都不放过!”怒喝声撕开了夜空。
那人被压得闷哼,却蓦地诡异地笑了。
“沈峰,别得意太早。”他一边咳血一边哂笑,“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你坏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也是这个当口,沈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静下来的化肥厂里,铃声响得刺耳。
未知号码。
沈峰深吸一口气,接通。
电话那头,一个极其温和、低沉,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男声。
不是特护病房里那个人的腔调。这个声音更稳,也更冷,像坐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张棋盘看这一头。
“沈局长,这才是第一回合,你表现得很出色。这份小礼物,还满意吗?”
“你是谁?”沈峰咬着牙。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游戏才刚刚开始。”那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现在,往你九点钟方向那座废弃水塔上,看一眼。”
沈峰的心脏蓦地一缩。
他扭头看去。
探照灯的余光扫过,那座高耸的废弃水塔边上,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孩。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学校服。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在夜风里绝望地颤。
她身后,站着一个戴滑稽小丑面具的男人。一只手揪着女孩的头发,另一只手里的匕首,紧紧抵在她细细的脖颈上。刀锋已经割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长生会的生意,不是你一个检察官能管的。”电话里的声音依然温和,杀气却毫不遮掩。
“你别乱来,有什么冲我来!”沈峰对着电话狂喊。
“沈局长,我给你个选择。”
对方轻笑一声。
“现在,让你的手下把那些装文件的箱子浇上汽油,全烧了。我看着火光亮起来,就放了这个女孩。”
“你要是拒绝……”
“给你十秒钟考虑。十、九……”
冰冷的倒计时,在夜空里机械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