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在漆黑的环山公路上疾驰,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里来回撞。
沈峰坐在副驾上,一手攥着车载加密终端,一手按着耳机的送话键。车前车后,两台特警突击车打着微光,已经把这条上山的路牢牢封在了后面。
“章正明,专案组那边,到底下到哪一步了?”他压低声音问。
“联合抓捕令,半小时前已经分批下达。”耳机那头,章正明的声音绷着,却还稳得住,“宋文渊吐出来的那份洗钱下线名单,牵出的线太长。最高检和公安部连夜核实,五个省份同步启动,收网的部署刚刚铺开,第一批行动已经在几个点同时动手。战果还在一任一任往回传。”
“云江本地这帮人呢?”
“跑不掉。外围封控早就布好了。名单上挂名的,先头第一批已经按住了几个,更多还在往里收。”章正明顿了顿,“沈峰,先别急着高兴。这只是掀开了盖子的第一层。真正的硬骨头,是林浩手里那份把柄底稿。他不落网,这盘棋就不算收官。”
“我知道。”沈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道大坝轮廓,“所以我才要亲自去会他一面。”
“你听我说。”章正明的语气沉了下来,“专案组特战和武警两个班,已经从三个方向往落星大坝包抄。坝顶开阔,没有掩体,正面强攻,是拿弟兄们的命去赌。我给你一个任务:利用你和林浩的旧交情,把他拖在对话里,给突击队争取合围到位的时间。你不是去抓他,你是去稳住他。听清楚了,这不是让你一个人蛮干,是让你当那个拖住他的人,后头有整个专案组给你撑着。”
“明白。”沈峰应得沉稳,“我不会一个人冲。可我要突击队先按兵不动,等我给信号。他手上到底还有什么,我现在摸不准。”
“现场临机处置,我给你权限。把活人给我带回来。”
断了线,指挥车轰然冲上落星大坝的引桥,在坝顶边缘一脚刹停。沈峰推开车门。
夜色沉得化不开。那道修到一半就停建的旧坝横卧在山谷之间,多年没人打理,坝顶荒草没膝。可坝体还在。上游的江水被它拦腰截住,在黑夜里沉沉地压着,坝下不远处,就是云江西郊连片的灯火。
风从江面刮上来,刺骨。沈峰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制服衬衫,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周身的血都在烧。
坝顶中央,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在风里摇,拉出长长的人影。
“林浩。”沈峰没有嘶喊,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顺着风散出去,“我一个人来了。你要谈,就出来。”
“这么多年了,你这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一个低沉、冷漠、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从右侧几十米外一座废弃控制塔的阴影里飘出来。
林浩穿一件黑色高领战术风衣,双手插在兜里,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金属打火机,咔哒,咔哒,开合盖子的脆响,在脚下江水低沉的轰鸣里,格外清晰。
沈峰的目光落在他左眼角那道疤上。那道从眼角一直劈到颧骨的狭长疤痕,他早在雨夜里见过一回。这一夜再看,那道疤配上脸上一片彻底的冷,让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带着全队往前冲的人。
“把外头的人撤了吧,沈峰。”林浩在离他十几步的地方站定,“我知道你带了人来。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会乖乖等着被包围的?”
“我说了,我一个人来谈。”沈峰迎着他的话,“那份底稿,换不来你想要的东西。林浩,跟我回去,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法律会给你一个说法。”
“说法?”林浩嘴角勾出一抹极嘲讽的哂笑,“沈峰,你问我为什么。你还记得老张是怎么死的吗?你还记得小李被毒贩活生生剥皮的时候,才二十岁吗?”
他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恨意。
“我们拼了命去办案,流血牺牲,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后换来什么?一个没用的一等功奖章,一张盖着红章的证书。而宋文渊、严振清那些躲在幕后的畜生,花着我们用命换来的脏钱,在省城呼风唤雨。你告诉我,这叫哪门子的公道?”
“所以你就反手捅了自己人一刀?”沈峰的声音发紧,“你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你在长生会里的位子。林浩,你对得起他们吗?”
“我没有拿他们的命换荣华!”林浩把打火机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冲着沈峰咆哮,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独狼,“是这个世道逼我的!我要复仇!我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和贪官全踩在脚底下!长生会给了我力量,能让我凌驾在他们头上!我要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那不是复仇,是你自己钻进了恨里,出不来了。”沈峰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停下的意思,“长生会是什么东西,你比谁都清楚。他们买卖器官,走私国家战略资源,如今又拿你的恨当刀使。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林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起头,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笑声在凛冽的风里,格外凄厉。
“沈峰,你还是这么天真,天真得让人可怜。”
他收住笑,眼神一下变得阴森。他缓缓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带一根短天线的遥控装置,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红色的指示灯,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
“你以为这一局,真是你们办案的赢了。”林浩抬手指向大坝下游,那片在黑夜里闪着万家灯火的平原,“三个主泄洪闸,还有承重的坝体,早被我的人埋好了高爆炸药。这道坝停了工,没人管,可上游还蓄着半条江的水。只要我按下这一个键,坝体当场崩塌。西郊下游这三百万人,会在睡梦里变成水鬼,给长生会陪葬。”
他猛地回头,一双眼钉在沈峰脸上,眼里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你现在拿什么抓我。你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沈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把他汗湿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耳机里,是突击队压着脚步逼近的轻微动静。眼睛所及,是林浩指尖那一点一明一灭的红光。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够什么武器,而是按住了领口的送话器,给了身后一个暂缓的手势。
“林浩。”他开口,声音出奇地稳,“你要赌,我不跟你赌命。可这一件事,你我这辈子都躲不过。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部队,咱们尖刀班三个人,立过什么誓。”
林浩的手指,悬在那枚红色的按键上方,第一次,顿了一顿。
坝顶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