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大坝的风,从江面一直刮到坝顶,吹得人睁不开眼。
沈峰没有再往前一步。他就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林浩指尖那一点一明一灭的红光,嘴里还在慢慢地说话。
“老张走了三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当年在尖刀班,他说他这辈子最想干的,是脱了这身皮,回去开个修车铺,养他那个刚会爬的闺女。他没能干成。”
林浩握遥控器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沈峰看到了。他要的就是这一下。他每多说一句话,林浩那根指头就在红键上多停一秒。而这一秒一秒,是从后面那支正贴着坝体往上摸的突击队手里,一寸一寸抠出来的。
“你恨我,我知道。”沈峰继续说,“可你埋这三百万人的命,跟老张他们九个兄弟的命,不是同一笔账。你把两笔账并成一笔算,算错的是你自己。”
坝顶东侧,一座废弃配电房的暗影里,几个穿反光背心的身影猫着腰,把一台车顶架着盘状天线的厢形车,悄无声息地推上了斜坡,天线正对着林浩脚下。那是从省厅连夜调下来的信号屏蔽车。车身上的指示灯从黄跳到红,全功率开了。
沈峰等的就是这个红。
“你要赌,我不跟你赌。”他猛地拔高了声音,“按下试试。你现在就按。”
林浩眼底那点疯狂被这一激,终于压过了迟疑。他咬紧后槽牙,拇指狠狠朝那枚红键摁了下去。
咔。咔咔。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塌方,连坝下水流的声音都没变。遥控器上那颗红灯闪了两下,彻底熄了。林浩不敢置信地又摁了三下,指头摁得发白。那台遥控器,彻底成了一截死铁。
就是这一瞬。沈峰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上去。他不曾带枪,从始至终,他抢的就是林浩手里那截东西。他一把攥住林浩持遥控器的手腕,用整个身子的分量往外侧一拧一压。遥控器脱手,滑到两米开外的水泥地上。
几乎同时,坝顶四周的黑暗里亮起一片强光手电。从三个方向包抄到位的武警和特警同时压上,把林浩死死摁在冰凉的水泥坝面上,胳膊反剪,膝盖顶住后肩。有人从他风衣内袋里搜出第二只备用引爆器,用屏蔽袋当封套装了进去。
林浩的脸被压在水泥上,却没有挣。他只是斜着一双眼,看向站到面前的沈峰。
“沈峰。”他喘着气,嘴角竟扯出一丝又悲哀又嘲弄的弧度,“你今儿个是摁住了我一个。可长生会要造几个阎罗,你数得过来吗。你回头看看,你自己脚边那片水,它到底干净不干净。”
这话沈峰没接。他弯腰,把那截烧废的遥控器从地上捡起来,攥进手心。指腹被烫掉一层皮,他没觉出疼。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后来生生扎进了他心里。
凌晨四点,沈峰带着一身泥水和寒气回到云江市检察院。反贪专案组的这一层楼,灯火通明。落星大坝那边一收口,全省几个点的抓捕战报,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回传。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脱下那件溅满泥点的制服外套,王凯就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绝密文件,脸色铁青地跟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连百叶窗都拉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搞得这样?”沈峰走到饮水机边,给自己接了杯滚烫的浓茶。
王凯没答话,把那份文件轻轻搁在桌上。他的眼眶是红的。
“沈检,技术科那边加了急,把从金四海那儿起获的那枚红色u盘里,最后一道加密程序给破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里头……是一份长生会打进咱们这条办案线上的‘特别津贴’名单。有名字,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沈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滚水泼在手背上,他都没觉着烫。
“名单。”他转过头,死死盯住王凯,“咱们办案的人里头,有鬼。”
王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点头,声音发哽:“有。还不止一个。”
沈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大步过去,抓起那张纸。他只扫了最上面两个名字,脑子里就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雷广林。从刑侦一线借调进专案组的老同志,明年就退休,是组里资历最老的一个。
孙飞。专案组的办案骨干,他一手带出来、一手提上来的精锐。
“不可能……”沈峰下意识地喃喃,两手捏着那几张薄纸,捏出了褶子,“老雷干了一辈子缉毒,身上刀疤枪伤十几处,当年为了护着我,肚子被毒贩捅了个对穿。孙飞更是组里玩命的一个。他们怎么可能,去拿长生会的脏钱。”
“沈检,我也不肯信。”王凯急得直抹眼睛,“可铁证摆在这儿。名单上不光有他们俩的海外账户,还有每一回给宋文渊、给刘东通风报信的时间、内容和录音。前天夜里咱们突袭化肥厂,特警那条进场的路线,就是孙飞提前递出去的。递给了那个清道夫。”
沈峰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拧。
难怪敌暗我明,处处掣肘。难怪长生会的人,能精准摸到医院去动林雨晴。原来在背后递刀子的,就是天天跟他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熬夜、一个锅里搅勺子的自家兄弟。
“人呢?”他深吸一口气,硬把那口翻涌的气压回肚子里。
“都在办案点待命。今晚全省大收捕,谁都没让走。”王凯小心地看他,“沈检,这事儿牵扯太大,要不移交给纪检监察那摊去办。您亲自去问,我怕您受不住……”
“交个什么。”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乱跳,“我这专案组的队伍里烂了两根骨头,我这个当组长的,就得亲手把它们挑出来。去,把这两个,给我领到一号讯问室。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十五分钟后,一号讯问室。
沈峰推门进去时,雷广林和孙飞并排坐在铁椅上,没上铐。见他从门口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沈检。”雷广林勉强扯出一个笑,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孙飞不敢看他的眼睛,脑袋垂着,两手在裤缝上不安地蹭。
沈峰没做声,走到他们对面的位子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丢给雷广林。
“抽。”他的语气,平静得渗人。
雷广林愣了一下,颤着手接过去,摸了半天没摸出火。沈峰把自己那只火机推了过去。
“老雷,你这身警服,穿了有二十六年了吧。”沈峰看着他点着火,幽幽开了口。
“二十六年零三个月。”雷广林吐出一口烟,笑得比哭还难看,“沈检,你大半夜把咱俩拎到这儿,把人都屏退了,是出大事了吧?”
沈峰没接话,把那份名单的复印件,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自己看。”
雷广林夹着烟的手一抖,一截烟灰落在警服的裤腿上。他只看清头一行字,整个人就是一软,跌回铁椅。
孙飞探头扫了一眼,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沈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这一回。”孙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抬手就扇自己耳光,“我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沈峰霍地站起来,一脚踹在铁桌上,轰的一声,“孙飞。你一个月拿长生会八万块脏钱,你跟我说一时糊涂。你把特警兄弟进场的路线卖给杀手,差点把十几个弟兄搭进去,你也叫一时糊涂。”
他红着眼走到孙飞跟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硬生生提起来。
“我提拔你,是看重你敢打敢拼。你就拿这一手回报我。你数那些沾血的钱时,夜里睡得着吗?”
孙飞被他晃得东倒西歪,哭着喊:“沈检,我也不想。我爸得了尿毒症,一个月光透析吃药就好几千。我处了个对象,女方家里非要在市中心买房,八十万彩礼少一分都不嫁。我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我拿什么买。是宋文渊的人找上我的,他说只要我漏一点口风,房子车子全有了。我没扛住。”
“扛不住。”沈峰把他重重掼在地上,厉声道,“谁家没有难处。这队里比你难的兄弟,多了去了。别人怎么没去当这条走狗。你爸要是晓得,他治病的钱是卖兄弟、卖该守的王法换来的,他宁可一头碰死。”
孙飞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再也出不来一句整话。
沈峰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抽烟的雷广林。
比起孙飞的溃不成军,雷广林平静得反常。他把烟头在桌沿摁灭,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雷。”沈峰望着这位曾让他打心底敬重的老大哥,胸口一阵绞痛,“孙飞图的是房子车子。你呢。你干了一辈子缉毒,你能不知道长生会干的是什么营生。你不知道那些黑钱、那些货,毁了多少个家。你图个啥?”
雷广林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他看着沈峰,眼角滑下一滴泪。
“沈峰啊。”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林浩带队上边境线,最后整支队伍没能回来的那档子事?”
沈峰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感觉漫上来:“记得。那笔账,我们算到了钱副市长头上。是他的人,把小队摸到那条地下钱庄的事,捅了出去。”
“钱副市长是捅了出去。”雷广林惨笑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可他一个躲在后头的老板,知道那天夜里,小队在哪个界碑底下接头吗。他不知道。那个位置,是我报出去的。”
“你说什么?”沈峰脑子轰的一声,一把薅住雷广林的衣领,不肯信自己听到的话,“是你。老张他们……全是叫你给卖了。”
“是我。”雷广林闭上眼,任他揪着,“三年前,我儿子在国外念书,染上了赌,欠了境外赌场一千多万。他们把他绑了,剁了两根指头寄回来。说我要是不照着办,就把我儿子拆成零件。沈峰,我就那么一个儿子。我是个警察,可我也得当爹。”
“放屁。”沈峰怒极,眼眶却热了,声音都在抖,“你是当爹的,老张就不是。小李才二十,他是独苗。你为了救你自己那个混账东西,拉上五个过命的兄弟去填这个坑。老雷,你的心,让狗吃了。”
雷广林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知道我万死难辞。这三年,我一闭眼,就是老张他们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头看着我。我夜夜离不开安眠药。沈峰,我早活够了。今天这张名单翻出来,对我来说,是个解脱。”
沈峰松开了雷广林的衣领,往后退了两步。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副手铐,咔哒一声,弹开了锁扣。
“雷广林,孙飞。你们二人,涉嫌收受涉案人员贿赂、故意泄露办案秘密。我现在依法对你们宣布逮捕。这是逮捕决定书。从这一刻起,你们说的每一句,都会记录在案。”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检。”孙飞抬起头,一脸绝望。
沈峰没理会,径直走到雷广林面前。
“把手伸出来。”
雷广林颤巍巍伸出双手。
咔哒。
冰凉的铐子,锁住了那双曾经从毒贩手里夺过无数回刀枪的手。
沈峰亲手替他们上的铐,等于亲手掐灭了这些年他对这支队伍最后那点心气。队伍里长的毒疮,就得连根挖掉,哪怕挖的是自己身上的肉,也不能眨一下眼。
“王凯。把人带下去,分开关押,同步把材料报省院和纪检监察。”沈峰扭头朝门外喊。
王凯带着几个内勤进来,一左一右押着孙飞和雷广林往外走。
走到讯问室门口,雷广林忽然停住了脚。
他回过头,看着沈峰,那眼神里翻涌着一层极复杂的东西,像在犹豫,又像在做一场最后的告别。
“沈峰。”他压低了声音,那股凝重,让人后脊梁发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沈峰冷冷看着他。
“你以为拔了你身边这两根刺,你这条路就走干净了。”雷广林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你太小看长生会了。他们既然能把手,伸到我这个位置。你觉得,他们当年会不会,早就盯上了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沈峰心头猛地一紧:“你把话说明白。”
雷广林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飘向办公桌那头堆着的一摞卷宗。“宋文渊进去了,林浩落网了。你以为这盘棋,就到这儿了?沈峰,去翻翻看。当年雨晴出了事,是她家里人为她跑前跑后办下来的那纸‘境外分社采访’的调令。那张外派的批文,从头到尾,都是有人替她造出来的。把一个大活人,办成远走高飞,办成死无对证。经办签字的那只手,就藏在你们天天打照面的人里。”
说完,雷广林再没回头,跟着王凯走了。
沈峰一个人,僵立在那间空荡荡的讯问室里,浑身的血,一股脑往头上涌。
雨晴那纸外派调令。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几张脸。那些当年红着眼睛,一口一个“活着肯定有消息”,陪他熬过最黑那几日的老伙计。
难道,会是他?
沈峰一把拉开讯问室的门,朝着办案点那间存着旧卷宗的档案室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