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擦出一抹沉闷的鱼肚白,夜雨过后的冷风夹着泥腥味,直往人领口里灌。
沈峰坐进那辆黑色指挥车的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车内暖气开着,把外头的寒意彻底隔绝。
韩若冰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手里握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文件,上头盖着云江市人民检察院鲜红的公章。
“沈峰,逮捕令正式签发了。”她把那张纸啪地拍在仪表盘上,胸口剧烈起伏,“章书记连夜亲自督办,市检察院当天就批了逮捕。这回名正言顺,手续上谁也挑不出刺!”
沈峰低头扫了一眼逮捕令上“赵天明”三个黑字,嘴角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
“好。有了这道催命符,我看今天云江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跳出来保他!”
韩若冰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专案组转来的章书记专线。她按下免提。
“省市两级已经依法批准。”章书记的声音沉稳坚决,“交警设卡封路,特警和海事封控码头机场,全部按程序走。”
“沈峰,”章书记顿了顿,“你和专案组只负责锁定赵天明的位置,拖住他,等收网的队伍到场,切记不要冒险。”
“明白!”沈峰沉声应道,目光已死死锁住前方浓雾。
“交警、特警、海事已全线出动,沿江港口和私人码头同步封控。”章书记沉声道,“云江只进不出,今天就给赵天明织一张收不拢的网。”
“交警一中队收到。立刻设卡!”
“特警大队收到。三个中队已全副武装,随时待命!”
“水上分局收到。巡逻艇已下水截停航道!”
专线里传来各部门干脆利落的应答。天还没亮,整个云江的执法系统就像一台被彻底激活的机器,围着一个目标全速运转。
“痛快。”沈峰一掌拍在方向盘上,“被这帮人压着打了这么多天,今天终于能堂堂正正办案了!”
“嗡!”
一脚油门到底,防弹指挥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积水路面碾出两道水花,一头扎上空旷的街道。
“夏薇。报告赵天明实时位置!”他一边疯狂加速,一边冲领带夹里的麦克风大喊。
“老大,情况不太对。”耳机里,夏薇的声音发急,伴着噼啪的键盘声,“我一直追他那部手机的信号定位。五分钟前,信号在滨海大道中段一个废弃加油站凭空消失了!”
沈峰心里一沉,脚下油门又压三分:“消失?被屏蔽了还是他把手机扔了?”
“肯定是扔了。赵天明这种老狐狸,反侦察太强。”夏薇语速飞快,“我正在紧急调加油站周边所有天网监控……等等,查到了。老大,他玩了出金蝉脱壳!”
“怎么说?”
“监控显示,他那辆黑色迈巴赫确实开进了加油站盲区。但一分钟后,后门开出来一辆套假牌的依维柯冷链物流车。直接上了去北海码头的环海辅路。盲区,沿途的兄弟根本没注意!”
“大爷的。难怪他有恃无恐,退路早算计好了!”沈峰骂了一句,猛打方向,车子在十字路口生生甩出一个漂移,轮胎擦出刺耳尖啸,掉头冲上环海辅路。
“夏薇,钉死那辆冷链车。随时报动向!”
“明白。老大,那车速度很快,离北海码头不到十公里了。按现在的车速,最多八分钟到七号泊位。那儿是一片荒废的旧集装箱区,走私快艇平时就藏在那儿!”
“八分钟……”沈峰扫了眼仪表盘,车速已经飙到极限,“韩若冰,把七号泊位的位置通报给收网的特警。赵天明手里可能有枪,还有私人武装,让他们按程序处置,务必注意安全!”
韩若冰点头,立刻掏手机协调。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震耳的轰鸣。
雨停了,海面上的大雾却开始往岸上涌。能见度越来越低,前面的路像被一团灰白棉花塞住了,远光灯也只能看清十几米。
“沈峰,章书记刚发来加密消息。”韩若冰挂断电话,转头看他,脸色凝重,“林茂邦已经察觉云江的异动了。他刚才越级打来电话,质问专案组越权办事,要求把赵天明移交省里处理。”
沈峰嗤笑出声:“他急了。几百亿的盘子要砸,他能不急吗?”
“章书记把电话顶回去了,说在抓持枪杀人的重犯。但这借口拖不久。”韩若冰紧握着车门把手,“林茂邦的秘书已经动身往云江来了。最多一个小时,省里的明面干预就会下来。到时候强行给专案组施压、命令收队放人,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一个小时?”沈峰盯着前方浓雾里若隐若现的码头轮廓,“抓条丧家之犬,用不了一个小时。只要在省里的人落地前把赵天明铐上,这案子就是铁案,谁也翻不了!”
“老大。他到了!”
夏薇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响。
“冷链车已经冲进七号泊位的集装箱堆场。监控里,有七八个拿重火力的武装分子在那儿接应他!”
“我看见了。”
沈峰一脚踩死刹车。
“嘎吱!”
防弹指挥车在离堆场大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前方浓雾里,白色冷链车横在两个巨大集装箱中间。隐约能看见几个穿迷彩服、端自动步枪的雇佣兵,正护着一个提黑色密码箱的男人往码头深处走。
提箱子的,正是赵天明。
“特警还有多久?”沈峰盯着浓雾深处,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走高速,大雾封路,最快还要五分钟才能包抄过来。”韩若冰看着手机定位,急得不行。
“来不及。五分钟,够他坐快艇进公海了。”
沈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沈峰。你要干什么。他们有重火力!”韩若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手里那个箱子,装的绝对是给林茂邦洗白资金的核心密钥和离岸账户的最后底账。”沈峰双眼钉住浓雾深处,“让他带箱子跑了,王凯在医院流的血就全白流了!”
他挣开韩若冰的手。
“你留在车里别动,锁好车门。收网的特警已经在往外围合拢,我上去拖住他,替他们争取几分钟!”
“你小心点!”
沈峰没回头,猫着腰,借着集装箱的掩护,悄无声息潜进浓雾弥漫的堆场。
海风呼啸,夹着浓烈的柴油味和鱼腥味。四周堆积如山的钢铁集装箱,像座巨大迷宫。
他贴着一个红色集装箱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赵天明和几个雇佣兵已经走到码头边缘。一艘黑色走私大马力快艇泊在水面上,马达低鸣。
“快。动作快点。十分钟内必须离开领海!”赵天明一边喊,一边紧抱那个黑密码箱,狼狈不堪。哪还有平时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财阀做派。
一个满脸横肉的外籍雇佣兵队长端着枪,警惕扫视四周的雾:“老板放心,这破天气,条子根本找不到这儿。就算找到了,咱们这火力也够把他们打成筛子。”
“放屁。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沈峰是个什么疯狗。”赵天明气急败坏,“赶紧扶我上船!”
“是吗?原来赵总对我评价这么高。”
沈峰冷哼一声,从集装箱后头缓缓走了出来。
他就这么孤身一人,径直逼到了赵天明和快艇之间。
全场霎时死寂。
赵天明刚迈出的一条腿僵在半空。他蓦地回头,看清浓雾里走出来的人,那张保养得当的脸霎时扭曲成惊恐的惨白。
“沈……沈峰?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找过来!”赵天明的声音直打颤,下意识把密码箱挡在胸前。
“有埋伏。干掉他!”
外籍队长反应极快,怒喝一声,抬枪就要扫。
沈峰不退反进,一步挡在了枪口前。
他双目如电,扫过每一个蠢蠢欲动的枪口,声音冷得像铁:“外头早就封死了,特警马上合围。你们冲我来,是想多背一条人命,还是想给赵天明陪葬?”
外籍队长的枪口僵在半空。他侧耳细听,浓雾深处,果然隐隐传来层层逼近的引擎声和警笛。
“放下枪,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沈峰一字一句,钉住全场。
他就这么赤手空拳地站着,凭一身悍不畏死的气势,硬生生镇住了七八条枪。
那七八个雇佣兵本就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一见退路被封,又摸不清浓雾里到底藏了多少人手,一时全被镇住,谁也不敢先开第一枪。
“沈峰……你、你疯了吗。”赵天明躲在两个保镖身后,声音发颤,还在强撑,“你手上根本没枪,就这么孤身闯过来?我只要一个电话,林茂邦马上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茂邦?”
沈峰往前逼近两步,皮鞋踩在积水上,啪嗒、啪嗒,在死寂的码头上格外沉重。
“赵天明,你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抓你的?”
他一把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张盖着大印的逮捕令,在半空狠狠一甩。
“看清楚。云江市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沈峰厉声道,“赵天明,你涉嫌特大经济犯罪和故意杀人,即刻依法逮捕。放下箱子束手就擒,是你唯一的路!”
看到那张红头文件,赵天明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了。他知道,完了。这盘棋,走成死局了。
但他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
眼珠子一转,他蓦地疯狂大笑起来。
“哈哈……沈峰啊沈峰,你就算抓了我也没用!你真以为你们拿到的那几张破合同能定我的罪?”
赵天明举起黑密码箱,拍了拍。
“几百亿的账本核心密钥,全在这箱子里。只要我输错三次密码,里头的高压销毁装置当场毁掉所有数据。到时候死无对证,你们不但动不了林茂邦,连我也定不了罪!”
他一边狂笑,一边慢慢往后退,往快艇挪。
“开火。给我拖住他!”赵天明冲那几个雇佣兵嘶喊。
“找死!”
沈峰眼神一凛,猛地朝赵天明扑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
“砰砰砰砰!”
密集猛烈的枪声,骤然从他身后两侧的集装箱顶上炸响!
无数发子弹雨点似的倾泻下来,打在赵天明身后的快艇上。快艇马达当场被打爆,冒出滚滚浓烟。几个想去捡枪的雇佣兵,被这恐怖火力压得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云江特警。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十几道刺眼强光从集装箱顶上射下来,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冲锋枪,神兵天降,已经把整个七号泊位围死了。
红蓝警灯在浓雾外围疯狂闪烁,刺耳的警笛终于响彻北海码头。
“沈检,特警一中队、二中队合围完毕!”对讲机里传来特警队长粗犷的喊声。
沈峰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大局已定。
他走到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赵天明面前。那人的密码箱早掉在水洼里,整个人烂泥一样直打摆子。
沈峰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把揪住衣领,把他硬生生提起来。
“赵天明,你刚才说死无对证?”
他冷哼一声,将人死死按住,交给冲上来的特警。
咔嚓一声,特警给他上了铐。
“回去告诉林茂邦,”沈峰盯着他惨白的脸,声音冷硬,“该来的,一样都跑不了。这案子,我们会依法办到底。”
就在他转身准备把赵天明移交特警看押的时候。
耳朵里的微型耳机,冷不丁传来夏薇变了调的尖叫。
“老大。不好了。你快看那个密码箱!”
沈峰霍地回头。
掉在水洼里的黑密码箱,表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阵急促闪烁的红灯。
紧接着,滴、滴、滴的电子倒计时声,在死寂的码头上突兀响起。
赵天明看着那个箱子,蓦地发出一阵绝望又疯狂的惨笑。
“沈峰。我说了。这盘棋,你们赢不了!这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底账,是……”
话还没说完。
“趴下。有炸弹!”
沈峰怒喝一声,朝着周围的特警扑了过去。
红灯,疯狂跳到了最后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