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闷响在浓雾弥漫的七号泊位炸开。
没有冲天火光,也没有掀人的气浪。这根本不是什么烈性炸药,是一枚小型白磷燃烧弹。
黑密码箱在水洼里霎时烧成一团刺眼的白色火球,高温把周围积水蒸干,腾起大团呛人的白烟。
沈峰把身边两个特警狠命扑在身下,后背被飞溅的火星烫出几个燎泡,疼得他直抽凉气。
“咳咳……大爷的!”
他挥散眼前的浓烟,一把推开身上的泥水,从地上爬起来。
那个被他上了铐的“赵天明”,正趴在离火球不远的地方,吓得鬼哭狼嚎,抱着脑袋筛成糠。
沈峰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泥水里拎起来。
“跑啊。你接着跑啊!”他怒喝着,扬起手刚要抽。
借着周围特警手电的强光,他钉住这人的脸,扬起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这人穿着赵天明同款高定风衣,体型、发型、连大背头都一模一样。可那张糊满泥水的脸,根本不是赵天明。
眼角没有赵天明常年熬夜的细纹,眼神里没有那种久居上位的阴狠,全是小混混被抓包后的怯懦和恐惧。
“你到底是谁!”
沈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怼在集装箱铁皮上。
“咳咳……警官饶命。饶命。”那人吓得裤裆都湿了,一股尿骚味散开,“我叫刘三,就是个开黑车的。是赵老板……不,赵天明。他给了我两百万安家费,让我穿他的衣服,提这个密码箱,连到了码头该怎么吆喝都写在小抄上教我背,说只要我跑到码头上船,钱就是我的。我不知道箱子里有炸弹啊!”
替身。金蝉脱壳。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被人当猴耍的屈辱和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老狐狸太毒了。他算准沈峰救出王凯后肯定咬死他不放,也算准了今晚有大雾。故意抛出这个提炸弹箱的替身,不光把全市最精锐的特警火力和沈峰的注意力全吸到北海码头,还想借这颗白磷弹,毁尸灭迹的同时拉他垫背。
“沈检,咱们中计了!”旁边的特警队长也反应过来,气得一脚踹在替身肚子上。
恰在这时,领带夹里的耳机发出尖锐电流声。
“老大。你没事吧。我刚截取到爆炸的热源信号了!”夏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死。”沈峰冲麦克风喊,“赵天明这王八蛋用了替身。真的在哪儿。马上给我找出来!”
键盘敲得跟下暴雨一样。
“找到了。老大。赵天明太狂了,他以为码头的爆炸能拖住你。他刚用自己的最高权限密钥,登了离岸信托账户的最后确认端口。他必须做活体面部识别,才能把那几百亿彻底洗走!”
“人在哪儿!”沈峰急得双眼冒火。
“云江国际机场。公务机航站楼。”夏薇的声音飙到最高,“他有一架挂在海外离岸公司名下的湾流公务机。飞机已经向塔台申请了紧急起飞航线,目的地是没有引渡条约的南美小国!”
“云江国际机场?”
沈峰霍地转头,看向大雾弥漫的内陆方向。从北海码头到机场,走最近的高速也得三十公里。
“韩若冰,通知已在外围合围的特警一中队,随我赶往机场!”
他一把推开替身,大步流星冲向远处那辆防弹指挥车。
“沈峰。”韩若冰跳下车迎上来,脸色发白,“机场布控刚才被省里一个电话给撤了。那架湾流绕开航站楼,改走公务机坪,已经滑进跑道头了,眼看就要加速起飞!”
“三分钟?”
沈峰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去,眼里透着不要命的疯劲。
“他就是长了翅膀,今天也得把他的翅膀折下来!”
“轰!”
发动机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挂上前进挡,油门一脚到底。
“坐稳了!”
他冲副驾的韩若冰大喊一声,车子撞破码头外围的铁丝网,直冲通往机场的内部快速路。
“呜。呜。呜。”
三辆全副武装的特警防暴车紧咬在后,警笛撕裂云江黎明前的薄雾。
沈峰双眼钉住前方。雨后的路面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他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车速一路压到一百六。
仪表盘的指针疯狂打颤。两边的路灯树木化成模糊光影,疯了一样往后倒。
“交警指挥中心。”沈峰沉声道,“我们执行市检察院批准的抓捕,请依法沿机场高速放行清障!”他冲车载电台喊道。
“收到。沿线所有路口已净空。沈检,机场围界我们进不去,那边有机场公安和驻场武警的防线!”
“省里撤了布控,机场防线靠不住了。”沈峰眼神一沉,“来不及等审批,从公务机坪那侧的缺口进去!”
十几分钟后。
云江国际机场巨大的航站楼轮廓,终于在晨曦薄雾里显出来。
“老大。飞机刚滑进04号跑道,还没拉起速度。”夏薇在耳机里急得大喊,“它一加速就拦不住了!”
“他飞不走!”
沈峰一打方向,根本没走航站楼常规通道,径直朝跑道外围的铁丝网隔离栏冲过去。
“沈峰。你要干什么。那是高压电网!”韩若冰吓得花容失色,狠命抓住车顶把手。
“抓紧!”
沈峰咬紧牙关,双手握死方向盘,不光不踩刹车,反而把油门踩到了底。
“砰!”
三吨重的防弹越野车带着恐怖动能,狠狠撞上两米多高的钢丝隔离网。
刺眼电火花在车头爆开,刺啦一声巨响,隔离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越野车带着一身铁丝和火花,咆哮着冲进停机坪。
后面三辆防暴车顺着缺口鱼贯而入。
“云江市局。立即停止你们的危险行为。这里是飞行控制区!”机场安保频道里,塔台气急败坏地警告。
沈峰只当没听见,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跑道。
他的双眼鹰一样,在广阔的停机坪上疯狂搜寻。
找到了。
左前方04号跑道上,一架通体雪白的湾流公务机,亮着刺眼的航行灯,引擎轰鸣,正在跑道上缓缓加速。
速度还在一点点攀升,机头一旦抬起,就再也拦不住了。
“想走?做梦!”
沈峰猛打方向,越野车在平坦的停机坪上划出一道弧线,斜插向主跑道。
“沈峰。你疯了。那是飞机。撞上去咱们都得死!”韩若冰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他不减速,大家一起死!”
沈峰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脑子里全是王凯浑身是血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他把车开进跑道,横插到飞机前方,死死堵住了去路。
两道刺眼车灯,直直打在湾流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上。
“滴、滴、滴”
车载雷达发出疯狂的碰撞预警。
前方,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正轰隆隆地向前滑行,涡轮引擎的呼啸几乎要刺破耳膜。
五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这是一场意志的对峙,赌谁先退让。
“刹车。我看你刹不刹车!”沈峰双眼死死盯住前方,双手焊在方向盘上,半点不松。
飞机驾驶舱里。
机长看着跑道上迎面冲来、丝毫没有减速意思的黑色越野车,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
“这些中国人,全都是疯子!”
相撞前最后五秒,机长崩溃了。他本能地猛收油门杆,双脚跺死紧急制动。
刺耳的刹车声骤起。
飞机轮胎在跑道上剧烈摩擦,冒出滚滚白烟,刺耳的刹车声响彻整个机场。巨大的反推力让这架湾流剧烈颠簸。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吱!”
沈峰也在最后一刻猛踩刹车,同时狂打方向。
防弹越野车在跑道上横着漂了十几米,带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稳稳停在离湾流前起落架不足两米的地方。
机长晚刹车半秒,或者他晚打半把方向,现在全都是一堆肉泥。
“呼……呼……”
车厢里,沈峰和韩若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下车!”
沈峰一脚踹开车门,翻身跃下。
三辆防暴车也赶到了,十几名特警跳下车,呈扇形把这架昂贵的私人飞机围死。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打开舱门。放下舷梯。否则我们采取强制爆破!”特警队长举着高音喇叭大喊。
舱门紧闭,引擎的轰鸣渐渐弱下去。
沈峰在车底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走到舱门正下方,用尽全力,狠狠砸在舱门旁一块舷窗上。
“砰!”防弹玻璃没碎,但那声巨响足够震慑里面的人。
“赵天明。我们知道你在里面。飞机已被依法封停,舱门外全是特警。开门束手就擒,是你唯一的路!”沈峰立在舷梯旁,厉声喝道。
足足过了半分钟。
伴着液压气流的泄气声,舱门缓缓向上开启,自带的金属舷梯慢慢放下。
刚开一条缝,一个穿高档定制西装的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挤了出来。
正是赵天明。
此刻他哪还有半点云江金融大鳄的风度。头发乱着,脸色惨白,手里紧握着一个银色的小型硬盘盒。
看到底下荷枪实弹的特警和黑洞洞的枪口,赵天明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他不往下走,反而转身想往机舱里跑。
“还想跑!”
沈峰一个箭步冲上舷梯,三步并两步跨上去。
赵天明刚转身,还没来得及关门,沈峰已经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砰!”
赵天明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坚硬的金属舷梯上。
沈峰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整个人直接压上去。膝盖狠狠顶住他的后背,双手按住肩膀,把他狠压在冰冷的舷梯台阶上。
“跑啊。你接着飞啊。几百亿的盘子,你还想飞去哪儿!”
沈峰咬牙切齿地骂,眼睛血红。两名特警抢上舷梯,一左一右把赵天明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咔嚓一声脆响,冰冷的铐子咬住了这位曾只手遮天的资本巨鳄的手腕。
“放开我。沈峰。你这是找死!”
赵天明被按在舷梯上,半边脸贴着金属踏板,还在歇斯底里地挣。
“你抓了我也没用。硬盘数据我已经传走了一半。你根本不知道你惹到了谁。林茂邦不会放过你的!”他疯狂叫嚣,口水喷了一地。
“啪!”
沈峰胸口剧烈起伏,扬起的手在半空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他强压着怒火,夺过赵天明手里紧握的银色硬盘盒,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一半?只要拿到这块终端物理硬盘,夏薇就能把你藏的账,一笔一笔全捋清楚!”
沈峰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看跑道四周闪烁的红蓝警灯,看全副武装的特警。
“赵天明,你那套资本保护伞,今天被依法撕开了口子。不管你背后站着谁,这几百亿血债,都要在法律面前一笔一笔清算!”
他像拎小鸡一样,把赵天明从舷梯上硬生生拽下来,甩给旁边的两个特警。
“依法带回留置点看押!全程同步录音录像,未经许可,谁也不准探视。”
“是!”特警架起烂泥一样的赵天明,大步走向防暴车。
黎明的阳光终于刺破厚云,洒在停机坪上。
沈峰站在舷梯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撑在舷梯扶手上的手微微发颤。
韩若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递来一张纸巾。
“擦擦脸上的血吧。沈峰,你做到了。”她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和感慨。
沈峰接过纸巾,随便抹了一把脸。
然而,就在这尘埃落定、他以为终于能松口气的时刻。
跑道尽头,驶来三辆挂省委机关车队牌照的黑色奥迪。
车队不减速,直接开到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笔挺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带着四五个面色严肃的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走了下来。
这人沈峰认识。林茂邦的贴身大秘,王宏伟。
王宏伟冷着脸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被押上防暴车的赵天明,又转头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
“沈峰同志。”王宏伟推了推眼镜,语气居高临下。
“省委紧急指示。鉴于龙腾资本一案牵涉面极广,为防止地方办案越权违规,从现在起,赵天明及本案所有物证,由省委联合调查组直接接手。”
他把文件递到沈峰面前,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哂笑。
“沈检,辛苦了一晚上。现在,请把人交给我们吧。”
沈峰盯着这份红头文件,心里却透亮。“雷霆”专案组是章书记连夜报中纪委批准成立的,规格远在省委一个办公厅之上。一个秘书,一张纸,就想把煮熟的案子端走?他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翻涌上来。
沈峰没伸手接。
他就那么看着王宏伟,看了足足五秒,看得对方嘴角的哂笑一点点僵在脸上。
一夜没合眼的人,满眼血丝,可那眼神亮得吓人。
摘桃子,摘到反贪局办案人的头上来了。
好,好得很。
沈峰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