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检,辛苦了一晚上。现在,请把人交给我们吧。”
王宏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哂笑。手里那份印着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跟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似的,直接递到沈峰眼皮子底下。
被两个特警按在地上的赵天明,本来面如死灰,一听王宏伟的声音,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爆出狂喜的光。
“王秘书。救我。我是冤枉的。沈峰他滥用职权,打击报复民营企业家!”赵天明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在泥水里疯狂挣扎着大喊。
沈峰没理他,接过文件草草扫了一眼。
“移交案件,省委联合调查组全面接手?”他冷哼一声,把文件直接拍回王宏伟胸口,“王秘书,这大清早的,你这省委大秘不在林茂邦身边伺候,跑到风大雨大的机场来抢人,够敬业的啊。”
“沈峰,注意你的态度。”王宏伟脸色一沉,端起官架子,“这是省委领导的集体决定。龙腾资本是省里的纳税大户,案情不明,为防止你们乱办案引发商界恐慌,必须提级管辖。马上移交人犯和物证,这是命令!”
“如果我不交呢?”沈峰往前迈一步,直接逼视他的眼睛。
“抗命不尊,你可以试试这身制服还能穿几天!”王宏伟毫不退让,身后几个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步,大有强行抢人的架势。
周围特警队员齐刷刷端平冲锋枪,枪口对准王宏伟带来的人。气氛陡然降到冰点,火药味呛人。
“沈峰,你想造反吗!”王宏伟被枪口指着,额头冒汗,色厉内荏地大喊。
就在这死局当口,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拉着刺耳警笛冲上停机坪,嘎吱停在包围圈外。
车门推开,省纪委章书记阴沉着脸,大步流星走过来。
“章书记!您来得正好,沈峰他公然违抗……”王宏伟跟看到救星似的,赶紧迎上去告状。
“你给我闭嘴!”
章书记正眼都没看他,一声怒喝,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章书记走到沈峰面前,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赵天明,又转头钉住王宏伟,眼神冷得像刀子。
“王宏伟,谁给你的权力,拿着一份连省纪委和中纪委都没签字盖章的内部传阅件,跑这儿干扰专案组办案?”章书记声如洪钟,“雷霆专案组是我连夜报中纪委批准成立的,我是组长,沈峰是专案组的承办检察官。别说你一个秘书,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人也带不走!”
“章书记,这……这可是林茂邦的意思……”王宏伟结结巴巴搬出后台。
“少拿林茂邦压我。党纪国法面前,没有哪个副省长能搞特殊。”章书记一挥手,“沈峰,把人带走。直接押一号审讯室。我看谁敢拦!”
“是!”沈峰大喝一声,心里那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朝特警抬了抬下巴,两名队员随即把赵天明架起来,押进了防暴车。
赵天明看着王宏伟那张灰败的脸,眼里的狂喜一下变成彻底的绝望。他知道,林茂邦这道护身符,今天彻底失效了。
……
两个小时后,雷霆专案组一号审讯室。
全封闭屋子,四面墙包着厚隔音海绵。头顶高功率探照灯打下一道刺眼的光柱,罩在审讯椅上。
赵天明被铐在铁椅子里,高档西装糊满泥水机油,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这几个小时的折腾,让他整个人老了十岁,眼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灰败。
“哐当。”
厚重铁门推开。沈峰端着一个大号不锈钢保温杯走进来,身后跟着周正。
他没急着问话,转头冲门外喊:“都搬进来。”
专案组的人推着两辆平板车进来。车上,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码得跟小山一样,全是专案组凭搜查令从龙腾地下二层档案室的通风管道里取回的阴阳合同原件,是王凯用命换来的线索。
他们把合同一摞摞搬到赵天明面前那张宽桌上。
“砰!”
最后十几本厚卷宗重重砸在桌上,扬起一层细灰。
沈峰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
“赵总,看看。这些东西,眼熟吗?”他指了指那座纸山,语气平静,每个字却跟重锤似的砸在对方心口。
赵天明抬头看了一眼,眼角肌肉剧烈抽了几下。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把头偏向一边。
“沈检,你拿堆废纸放我面前,想说明什么?”赵天明声音沙哑,还在死撑,“龙腾做的每笔生意都合规合法。你们觉得合同有问题,可以去查账。这种疲劳轰炸,对我没用。我要见律师。”
“律师?”沈峰冷哼,从合同堆里抽出最上面一份,翻到最后一页,反手拍在他面前。
“看看这数字!沿江景观大道,阳合同二十亿,阴合同两个亿。剩下十八亿,你走聚宝阁,全打进了开曼的离岸账户。”
沈峰双手撑桌,身体前倾,钉住他的眼睛。
“你管这叫合规合法?五十几个重点工程,几百亿资金亏空。云江老百姓修路建桥的血汗钱,全被你拿去海外填了私人腰包!赵天明,你这算盘打得,比旧社会的周扒皮还响。”
铁证面前,赵天明的呼吸开始发急,额头渗出细汗。但他还咬着牙。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些合同我没见过,公章是伪造的。什么海外账户,我一概不知。沈峰,你这是构陷!”
“还跟我这儿演呢?”
沈峰站起来,绕着审讯桌慢慢踱步。
“赵天明,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兄弟王凯为了拿这些合同,肚子上挨了一刀,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高守业眼看要开口供出你,你让孙明耀从鼎星医药弄出神经毒素,把他灭口在检察院的审查室。你为了断尾求生,甚至动五百万美金栽赃我!”
沈峰蓦地停在他身侧,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迫他抬起头来。
“你背着人命,背着几百亿的贪天大案。真以为闭口不言,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你打死我也没用。”赵天明疼得龇牙咧嘴,眼里却透着亡命徒的狠劲,“我就是个正当商人。那些事都是你们凭空捏造的。有种你今天弄死我。我不信云江没王法了!”
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沈峰蓦地笑了。
他松开手,拍了拍,走回座位坐下。
“赵天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死扛,把罪名一个人扛下来,外头那位林茂邦,就一定会想办法保你?”沈峰拿看可怜虫的眼神看他。
“林茂邦”三个字一入耳,赵天明紧绷的身体蓦地一僵。掩饰得再好,也没逃过沈峰的眼。
“你错了。大错特错。”
沈峰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微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机场停机坪上,王宏伟和章书记对峙的声音。
“移交案件,由省委联合调查组全面接手……马上把赵天明和物证移交给我们,这是命令!”
录音放完,沈峰把笔扔在桌上。
“听清了?林茂邦的贴身秘书王宏伟,拿着没盖章的文件,火急火燎跑去机场抢你。”沈峰靠上椅背,声音满是嘲讽,“赵总,你是聪明人。好好用你那颗金融脑袋想想,林茂邦派人来抢你,是为了救你吗?”
赵天明的嘴唇颤了一下,没吭声。
“他是为了杀你啊!”
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声如惊雷。
“你手里捏着几百亿的烂账,你就是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把你移交过去,你一旦吐口,林茂邦就得跟着完蛋。所以他必须抢在我们截住你之前,把你弄走。只要你落到王宏伟手里,我敢保证,你连明早的太阳都看不见。心肌梗塞、畏罪自杀,他们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永远闭嘴!”
赵天明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像条被人掐住喉咙的鱼。
心理战,打的就是嫌疑人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他敢死扛,是因为觉得扛下去还有活路,还有靠山保他的命、保他的荣华富贵。等他意识到最大的靠山其实是最想弄死他的人,这种信仰崩塌的恐惧,比任何严刑拷打都管用。
沈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刚打印的全英文传真件,甩在他脸上。
“还不死心?再看看这个!”
“我们已向开曼金管局和国际反洗钱组织申请紧急冻结。你存在‘海外星辰基金’里那几百亿,冻结令正在走最后程序,这两天就能落地,到时候只进不出!”
沈峰盯着他崩裂的眼神,字字诛心。
“赵天明,你全盘皆输。你的钱马上就不是你的了,海外退路断了,你拼死保的林茂邦,现在恨不得亲手掐死你。你就是个没任何利用价值的废子。你以为你一个人扛得下几百亿的死罪?吃枪子的时候,林茂邦会多看你一眼吗!”
“不……不……”
赵天明看着那份冻结令,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他整个人瘫软在铁椅子上。眼泪混着鼻涕,毫无形象地流了一脸。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资本大鳄做派,荡然无存。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他嚎啕大哭,手铐在铁椅上撞得哗啦响。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交代。”沈峰逼视着他,厉声喝,“这几百亿怎么运作的,每笔钱的去向,背后到底是谁给你撑腰,原原本本说清楚。算你重大立功,我还能替你向法官求个死缓!”
赵天明抬起头,满脸是泪,眼里只剩求生的本能。
“我说……我全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是林茂邦。全是他一手策划的!”
赵天明深吸一口气,像要把压抑多年的秘密全吐出来。
“五年了。从他当上常务副省长、主管高新开发区那天起,这个局就开始布了。龙腾只是个空壳,真正发号施令的,一直是他。”
“仔细说!阴阳合同怎么回事?”周正在旁边翻开笔录本,笔走如飞。
“高新区每个大项目,林茂邦都亲自指定中标单位。明面上签一份高造价合同应付审计,背地里再签一份真实底价的阴合同。”赵天明低着头,语速飞快,“中间的巨额差价,他让我走聚宝阁,或者借鼎星医药这种有进出口业务的企业做掩护,用虚假贸易全打进开曼的‘海外星辰基金’。”
“星辰基金实际控制人是谁?”
“面上是我,实际上,就我所知,基金明面上的最终受益人,是林茂邦在海外留学的儿子,林锐。”赵天明咬着牙交代,“那几百亿大头最后洗到谁名下,我是真摸不透,只知道光林锐那个私人海外信托,就直接进过四十五个亿。我这几年战战兢兢替他洗钱,就拿点残羹冷炙。高守业察觉账目不对、眼看要把事情捅出去,是林茂邦暗示孙明耀从鼎星医药弄出毒药,让我把他灭口的!”
“五百万美金的栽赃,也是他指使的?”
“是。你们凭搜查令依法查抄了龙腾,林茂邦慌了。他连夜给我打加密电话,让我立刻启动资金拦截,拿五百万美金买通海外账户,伪造你索贿的证据。他想把你踢出局,再让我带核心密钥出境,彻底切断线索!”
赵天明哭得像个孩子,绝望地看着沈峰。
“沈检,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那些阴阳合同的骑缝处,每一份都有林茂邦惯用的私人花押,压着我的私章,后面还跟着内部审批流水号,那就是他的确认签批。你们顺编号往上查啊。抓他啊。别让我一个人死!”
“好一个吸血的副省长。拿全省老百姓的血汗,供养他儿子在海外的几百亿金山。”
沈峰听着供述,气得浑身发颤,一拳砸在桌面上。
“周正!让他签字画押,按手印!”
周正迅速把记好的厚厚一叠笔录递过去。
赵天明颤着手握住钢笔,在每页末尾签下名字,然后重重按下鲜红的手印。
看着那份按满手印的口供,沈峰感觉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有了这份口供,加上王凯用命换来的、带林茂邦私人花押的阴阳合同原件,再加夏薇依法调取的几百亿资金流向铁证。
证据链,完美闭环。
这是足以让整个云江官场引发超级大地震的核武器。林茂邦这只盘踞省里吸血的超级大老虎,这回在劫难逃。
沈峰一把抓起沉甸甸的口供卷宗,转身就往外走。
“沈峰!你干什么去?”周正在后面喊。
“去省委。把这堆铁证交到章书记手里。林茂邦是副省长,要动他得走中纪委的程序,可这回人证物证俱在,我看谁还能捂得住!”沈峰头也不回。
就在他刚拉开一号审讯室大门的一瞬。
“砰!”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从外头冲进来,差点撞他满怀。
是夏薇。
她脸色煞白,头发凌乱,连平时最宝贝的笔记本都没拿,整个人像受了极大惊吓。
“老大!出事了!出大事了!”夏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沈峰眉头一紧。
“林茂邦……林茂邦把自己关起来了!”夏薇大口喘气,“省委办公厅刚传消息,今天上午的全省经济工作紧急会议,他称病没出席。王宏伟也联系不上了。省纪委的人上他家去请,门锁着,电话打过去,响到断线都没人接。”
“什么?!”沈峰手里的卷宗差点掉地上。
“不光这样……”夏薇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十五分钟前,市检察院、市公安局,还有咱们反贪局的公共邮箱,同时收到一份定时发送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匿名的,服务器架在境外,一时追不到源头。”
“匿名?”沈峰眼神一沉,“能把邮件同时发到这三家、又摸得清王凯在哪个病房的,除了林茂邦一方没别人。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既然这盘棋下烂了,那就不下了。”夏薇浑身发颤,“邮件最后附了段视频。视频里,他在咱们市医院的地下车库,绑架了刚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还在昏迷的……王凯!”
“王凯在他手里。他说……你如果一个小时内,不带所有底稿去城郊的废弃化工厂见他。他就把王凯,连那个车库,一起炸上天!”
沈峰的大脑轰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林茂邦。
这个堂堂副省长,这只藏得最深的终极保护伞,穷途末路之际,竟彻底撕下虚伪面具,化身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抓了王凯。
沈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口供,又看了一眼门外阴沉沉的天。
沈峰死死盯着手里那份口供,指节攥得发白。他强压下翻涌的血气,抓起桌上的电话:“接章书记。林茂邦狗急跳墙,把还在昏迷的王凯扣在了城郊的废弃化工厂,人质和爆炸物都捏在他手里。”
他一字一句地吩咐:“通知特警和排爆,先把化工厂外围封死,没有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种时候越乱越要依法,硬闯只会害了王凯。”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应声。沈峰抓起口供卷宗,一头扎进门外阴沉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