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刹车声又尖又利,在空荡的盘山公路上刮得人耳膜生疼。
打头那辆黑色大排量越野车,裹着一股橡胶烧焦的糊味,车头堪堪停在离沈峰膝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惯性顶着沉重的车身往前一耸,粗壮的防撞杠几乎贴上他的大腿。
沈峰站在原地,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隔着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盯着后面那个脸白得没一丝血色的外国司机。
“下车!”
他暴喝一声。扑上来的特警不等对方回神,一记破窗锤照着驾驶座的车窗就砸。
“哗啦!”
防弹玻璃没碎,整扇窗却炸开一片蜘蛛网似的裂纹。
后面的特警已经扑上来了,七八条枪口齐刷刷顶住三辆越野车。
“都不许动!抱头!滚下来!”
车门被拽开,几个西装革履的龙诚控股代表连同外籍保镖,被拖出来按在柏油路面上,脸颊贴着粗粝的砂石,一个比一个老实。
沈峰大步冲到头车后排,一把拎出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华人代表。那人怀里还抱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胳膊箍得铁紧。
“拿来。”
沈峰劈手夺过包,拉链一扯到底。
几份刚签完字的补充协议躺在里面,底下一块黑色移动硬盘,西陇矿业的红章鲜艳得扎眼,印泥都没干透。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两秒,心口那块压了一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然后他当着代表的面,从随身的取证包里抽出一只透明证物袋,把这几份纸连同那块黑色硬盘一并封了进去,抬头冷笑一句。
“这是给你们定罪的证据。”他把证物袋举到代表眼前晃了晃,“想拿它谈生意?留着跟法官解释去吧。”
代表趴在泥里,脖子梗得笔直:“你们凭什么扣我的合同?这是合法的商业文件,受法律保护的!”
“凭它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你们卖国的凭据。”沈峰朝身后的特警抬了抬下巴。
两名特警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把代表按死在地上。
“卖国求荣的东西,落到今天这步,是你自己走的。”沈峰回头喊,“小雷!连人带证据全铐上,押回去交程组长!”
“是!”特警队长小雷应声,带着人往下按胳膊、上铐子。
沈峰以为这事到此就算完了。
没想到趴在地上的金丝眼镜,喉咙里滚出一串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神经兮兮的。
“沈检,你扣得挺痛快。”他抬起头,镜片碎了一片,眼神却亮得反常,“你以为扣了这几张纸,矿就保得住?”
沈峰眼皮一跳。
“长生会看上的东西,什么时候失手过?”代表一字一字往外蹦,“你猜我们为什么急着提前签约?因为七号矿区那边,我们的人昨晚就进场了!协议签了,名正言顺,协议被你截了,他们也有一整夜的时间!重稀土早就装车了,地下暗道直通境外。明天天一亮,生米煮成熟饭。你守着一座空矿,慢慢哭去吧!”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俯身逼视着那人,声音发沉:“你说什么?已经开挖了?”
“哈哈……对!雇佣兵全面接管矿区,当地安保全被缴了械。”代表笑得直喘,“沈峰,你来晚了!”
沈峰松开手,回身从旁边特警手里接过对讲机,调到程国安的频道。
“程组长!协议截住了,但七号矿区已经让雇佣兵强占了,正在抢挖偷运!他们有一条直通境外的暗道!”
他报得又急又快,尾音发飘。
电台那头静了两秒。
“西川省的警力和武警调动要走程序,大部队最快五个小时才能完成集结进山。”程国安的声音又冷又硬,“五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
“沈峰,你们有直升机。我已经紧急协调了西川当地的武警和公安指挥部,请他们授权你们做先遣侦察。带上最精干的人,马上摸到七号矿区外围,把那条暗道的情况看清楚,能拖就拖,等大部队进山。”
“不管用什么法子,就算用牙咬,也把那条暗道给我盯死。一两稀土,都不准流出境!”
“沈峰领命!”
他挂断,转身扫过身后七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和老郭。
“兄弟们,都听见了?这帮孙子在挖咱们老祖宗的骨头!”
一张张涂着迷彩油的脸,年轻的,黝黑的,全都绷得铁紧。
“今晚咱们不是来办案的。”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守家卫国的兵。怕死的,现在退出,我不怪你。”
“干他娘的!”
七条嗓子同时炸开,枪栓拉成一片。
“好!老郭,联系对接的武警,让直升机来接人!全体上车,换迷彩!”
……
半小时后,直升机的机舱里。
天彻底黑透了。黑色作训服换成了当地武警临时调拨的丛林迷彩,人人脸上抹了油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在昏暗的舱灯下泛着光。
“老大,七号矿区在十万大山最深的地方,原始林区,全是悬崖峭壁。”夏薇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钻出来,透着掩不住的愁,“气象卫星显示那边今晚有大雾,直升机没法落进矿区,只能在五公里外的缓坡空投你们。”
“五公里就五公里,跑过去。”沈峰拍了拍随身的取证包,又检查了一遍加密对讲机。
“还有更糟的。”夏薇叹了口气,“矿区附近电磁环境诡异,长生会肯定架了军用级屏蔽仪。你们一进山,卫星定位、卫星通讯全废,彻底失联。”
沈峰手上停了半秒,抬眼看了看舱里的兄弟。
失联。
意味着接下来几个小时,九个人孤立无援,对面是一群装备精良、杀人不眨眼的职业雇佣兵。
“知道了。断网就断网,老祖宗打仗那会儿也没卫星定位。”他回得很淡,“夏薇,盯紧外围。大部队到了,给我们收尸,或者庆功。”
“老大你胡说什么!必须全须全尾回来!”
“保持静默。”
他切了通讯。
晚上十点十五分。
直升机在狂风里颠得厉害,悬停在一片漆黑的密林上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原始森林,浓雾打着卷,什么都看不见。
“沈检!前面气流太大,只能悬停!高度十五米,准备索降!”机长在驾驶舱里喊。
“收到!”
沈峰一把拉开舱门,狂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打头,老郭殿后!下!”
他抓住速降绳,双脚一蹬舱沿,整个人坠进黑里。
“砰。”
双脚砸上湿滑的腐殖土,他就地一滚,抬手示意展开警戒。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顺着绳子滑下来,老郭最后一个落地。直升机没停,拉升,引擎声很快没进夜空。
四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风过树冠,沙沙地响。空气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松脂味,混着烂树叶的腐味。湿气重,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
“检查装备,试音。”沈峰压着嗓子。
“一号正常。”“二号正常。”……
报完数,他掏出加密对讲机按了一下。
“滋滋……”
一片电流杂音。信号果然被吃得干干净净。
“手机也没了。”老郭看了一眼屏幕,揣回兜里,苦着脸,“沈检,这下真成瞎子聋子了。林子里连条路都没有,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摸?”
沈峰没吭声,从战术背心最里层的口袋,摸出个小物件。
一块黄铜壳的老式军用指南针,壳子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坑。
这是他在部队那年,老班长送的。老班长当时说,干咱们这行,机器会骗人,磁针不会。
“高科技靠不住的时候,还得靠老手艺。”
他借着一点月光,看磁针幽幽地转,慢慢稳住。
“出发前看过地形图,矿区在正北偏东十五度,五公里。”
他收好指南针,拉下夜视仪。绿色的视野里,密林的轮廓一层层显出来。
“单纵队,搜索前进。小吴尖兵开路。注意脚下,人家把这儿当法外之地,外围绝对有暗哨和诡雷。一步都别踏错。”
“明白!”小吴二十出头,精瘦,打了个手势,端着枪钻进树林,脚步轻得像只夜猫子。
沈峰跟在他身后三米。
夜间丛林行军,比想的难十倍。
根本没有路。脚下是雨水泡软的烂泥,半人高的灌木一丛接一丛。藤蔓缠着脚踝,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更要命的是冷。汗捂在迷彩服里,山风一吹,人像泡在冰水里。
“扑通。”
老郭脚下一滑,摔进泥坑。
“大爷的,这鬼地方……”他压着嗓子骂,借着旁边队员的手爬起身,揉着老腰,“沈检,我这把老骨头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早知道出门前,该多给我家小丫头打个电话。”
“少说不吉利的话。”沈峰回头瞪他一眼,语气硬,心里却酸了一下,“回了省城,我请你喝最好的茅台。都把神经绷紧,别掉队。”
……
在黑暗里跋涉了一个多小时。
指南针指路,地形逼着他们不停绕弯。
不知又走了多久,最前面的小吴毫无征兆地钉在原地,右拳举了起来。
停止前进。
所有人当场定住,枪口一致朝外,呼吸都放轻了。
沈峰猫着腰,悄无声息摸到他身边。
“怎么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问。
小吴额上一层细汗,慢慢低头,指了指脚尖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沈峰顺着看过去。
夜视仪的微绿视野里,两棵粗壮的红松之间,离地十公分,横绷着一根细得快看不见的透明鱼线。
鱼线一头拴在树干,另一头埋进厚厚的落叶堆,隐约露出个军绿色的金属疙瘩。
一枚绊发式定向雷。
这东西正面藏着七百颗钢珠,刚才小吴只要多迈半步绊断鱼线,绊线一断,钢珠横扫,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当场就得被打成筛子。
“咕咚。”
小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峰后背贴上来一阵凉。
这防线,丧心病狂。前面还不知有多少这种要命的玩意儿等着。
“沈检……排吗?”小吴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年轻,头一回离死亡陷阱这么近。
“别动。”
沈峰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背心上拔出排炸钳。
“原地警戒。老郭,把后面人看住,谁也不许挪。”
他趴进冰冷潮湿的泥里,一寸一寸往前爬。泥水浸透作战服,他感觉不到冷,全副心神都拴在那根透明鱼线上。
爬到雷旁。
布置得很专业,绊线绷得紧,一点震动就够触发引信。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用钳口小心挑开盖在上面的落叶。
引信露出来了。
他屏住呼吸,手指稳得纹丝不动,用排炸钳的钳口慢慢咬住保险销的位置。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等了两秒。
没有爆炸。
沈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击针卡死了。他再轻轻剪断鱼线。
“安全了。”他低声说,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
小吴一屁股坐进泥里,大口喘气。
“沈检,牛逼。”老郭在后面竖起大拇指。
“少废话。防线布这么密,说明离核心不远了,他们没余力在外围放太多暗哨。”沈峰收起排炸钳,“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别错。继续摸。”
……
绕过雷区,又走了半小时。
地势豁然开朗,树木稀疏下来。烂树叶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柴油味,还有机械的轰鸣。
“有光!”老郭压着嗓子指前方。
沈峰推起夜视仪。肉眼可见,几百米外一处山坳灯火通明,把半边夜空烤成了橘红色。
“到了。”
他打了个手势。九个人散开,借灌木和岩石掩护,摸到山坳边缘。
沈峰趴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面,探出半个头往下看。
一看之下,身边的队员全都变了脸色。
整个山坳被改造成一座堡垒。外围拉着高高的铁丝网,几座探照灯塔来回扫射。矿区里,重型挖掘机疯了一样作业,无数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正往重卡上装黑色矿石。
工人周围,站着几十个穿沙漠迷彩的外籍雇佣兵,人手一把自动步枪。制高点上,两挺重机枪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哪是矿区。
这是个武装到牙齿的军事基地。
“沈检,你看那边!”小吴拍了拍他肩膀,指向矿区最深处的山壁。
探照灯的光缘,山壁上凿着一个巨大的黑洞。一辆装满矿石的重卡正轰鸣着开进去。
直通境外的走私暗道。
“已经在运了!”老郭急得直搓手,“沈检,咱们就九个人,这火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冲下去就是活靶子!”
沈峰盯着那个黑洞,脑子转得飞快。
老郭说得对,强攻等于送死。可什么都不做,这几百亿的国家命脉,今晚就得流失海外。
他张开嘴,正要下达潜入指令。
后颈蓦地泛起一阵凉意,像是被什么盯上了。
他怔了一下。
“沈检!别动!”
身边的小吴发出一声压到极点的惊呼,嗓音里满是绝望。
沈峰微微低头。
一个细小的红色激光点,不偏不倚,正落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狙击手。
他的血,一下子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