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电话里的盲音,一下一下,割着沈峰的耳膜。
他捏着那部旧手机,站在空旷的公路边上,海风刮过来,灌了满领子的凉。
“沈检。沈检你怎么了!”郑队大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他发晃的肩膀,急得满头是汗,“电话里说啥了?是不是嫂子有下落了?”
沈峰抬起头,反手抓住郑队的胳膊,指甲隔着作训服掐进去。
“城东。城东废弃的海防地下工事,在哪。快告诉我!”他嗓子已经哑了,每个字都剌耳朵。
郑队被这副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极快,脑子里把海津市的地图哗啦啦翻了一遍,一拍大腿。
“城东的海防工事?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挖的老防空洞,连着地下排水网。早废弃了。”郑队语速飞快,“十年前那片填海造陆,上面盖了东郊集装箱堆场。底下那些管子通着入海口,一涨潮,海水就往里灌!”
“东郊集装箱堆场……”沈峰咬着后槽牙,眼底烧得通红。
青河这个畜生。
他把雨晴藏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下管子里,就是掐准了今晚的涨潮点。他要让海水一寸一寸漫上来,把人活活闷死在里头。
“最后两个小时。”沈峰盯着郑队,“现在离涨潮最高位,还有多久?”
郑队抬腕看了一眼战术手表,脸色当场就白了:“今晚是大潮。最多四十分钟,水就灌满低洼处的工事了。沈检,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去。”沈峰一把推开他,撒腿冲向特警防爆车,拉门就跳,“把所有能喘气的兄弟全叫上。往东郊堆场开。把车当火箭开!”
“全体都有。目标东郊集装箱堆场。警笛拉起来,别管红绿灯,给老子冲!”郑队对着对讲机咆哮。
“呜。呜。呜。”
十几辆特警防爆车在夜色里齐刷刷调头,红蓝光把夜空划开一道道口子。车队压着限速的两倍,朝城东狂飙。
车厢里,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沈峰抱着脑袋,把脸埋在膝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雨晴穿着婚纱,在漆黑冰冷的地下,看海水一点一点没过脚面。
不会有事的。
你千万别怕,我马上就到。
“沈检,冷静点听我说。”郑队一边把油门踩进地板,一边扯着嗓子喊,“东郊堆场几百亩地,全是几层楼高的集装箱。工事入口早封死了,咱们这么瞎摸,四十分钟连边都摸不着!”
沈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郑队说得对。青河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让他轻轻松松找到门。
“不瞎找。”沈峰深吸一口冷气,硬把快要炸开的脑袋按下来,“你想想,人是他弄进去的,他得留出入口。还有,青河说了,这是个游戏。是游戏,就得有人在现场看场子,确认人死没死。”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飞退的街灯,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那帮走私的现在肯定没撤干净,说不定正打算拿集装箱把井口压死。咱们只要盯住这大半夜还在偷偷干活的,就能顺藤摸到入口!”
“有道理。”郑队眼睛一亮,抓起对讲机,“前车注意。距离堆场三公里,全体关闭警笛警灯。别惊了猎物,摸进去,瓮中捉鳖!”
深夜的东郊,海风刮得跟鬼哭一样。
空气里一股铁锈混着海藻的咸腥。
车队在两公里外停下。几百名特警武警跳下车,借着夜色铺开,朝着堆场合拢。
沈峰跟郑队并肩走在最前头,两个人的视线一寸寸扫过那些黑漆漆的箱缝。
这地方比想的还荒。没有路灯,就靠天上那点冷月光。堆场里,五颜六色的集装箱一层摞一层,码成一条条深不见底的钢铁峡谷。
“两人一组,散开。听动静,重点听起重机和重卡。”沈峰压着嗓子吩咐。
众人猫着腰,顺着集装箱的阴影往里渗。
时间一秒一秒地淌。沈峰抬腕看表。
还剩不到二十五分钟。
他喉咙干得要冒烟,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沈检。三号区有情况。”耳机里蓦地冒出一个压低的、发颤的声音,“东南角。有车灯,有人说话!”
“所有人,向三号区收拢。脚步放轻!”
沈峰顺着集装箱的缝隙狂奔过去,郑队带着一队精锐紧随其后。
几分钟后,他们摸到三号区边缘一个拐角。
沈峰探出半个脑袋。
前方空地上,停着两辆重卡,一台小型移动起重机。几辆黑越野打着大灯,把这片地照得惨白。
十几个黑皮夹克,拎着钢管猎枪,围着一个敞开的集装箱抽烟。
离他们不远,地面上一块巨大的铁皮盖板被掀在一边,露出个黑漆漆的方洞。洞口散着几捆粗麻绳。
隐隐约约,洞深处传来海水翻涌的哗啦声。
入口。雨晴就在底下。
“疤子哥,差不多了吧?潮水快到顶了,底下的水估计都漫过那娘们脖子了。”一个干瘦黄毛嘬了口烟,冲中间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咧嘴。
疤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灭。
“青河老大交代了,这女人是护身符,也是钓那个姓沈的饵。”疤子朝黑地里啐了一口,“这会儿,那位沈长官多半还在海上追着那条空船跑,哪知道人就绑在咱们脚底下。”他得意地一挥手,“动手。把旁边那箱废铁吊过来,压在井口上!”
“嘿嘿,这一压,姓沈的就算找着地方,没起重机,他也只能趴铁皮上听他老婆吐泡泡!”黄毛笑得一脸贱相。
“废什么话。干完这票,立马上船出海!”
起重机轰隆隆响起来,吊臂缓缓转向那口沉重的集装箱。
“这帮畜生!”
沈峰眼眶都要瞪裂了。他们不光要淹死人,还要把门焊死,让他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郑队,不能等了。”他扭头,眼睛血红,“外围就位没有!”
郑队在耳机里飞快确认,用力点头:“全堵死了,苍蝇都飞不出去!”
“好。”沈峰扭头看向郑刚,把那句话让给了他。
郑队一把按下对讲机:“狙击手,打掉起重机的液压管。其他人,跟我上。全部控制,别让他们靠近井口!”
“行动!”
“砰。”
寂静的夜里,一声狙击枪响炸开。
起重机驾驶室侧面的液压管应声迸裂,油液狂喷。吊臂嘎吱一僵,停在半空。驾驶员抱头缩到座椅底下,抖成一团。
“有条子。妈的有条子!”黄毛吓得烟掉在裤裆上。
疤子反应不慢,一把端起胸前的猎枪:“慌个屁。找掩体。开火!”
就在这帮走私犯乱成一窝蜂的当口,
“哐当。”
堆场四周,几扇一直紧闭的集装箱大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
红蓝警灯在黑暗里毫无征兆地炸亮。
十几辆早就潜伏进来的防爆车,撞开外围废铁皮,高音喇叭和战术探照灯齐开。
几万瓦的强光砸下来,空地亮得赛过手术室。那十几个人被晃得睁不开眼,只能抬手去挡。
“特警。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郑队举着喇叭,声浪滚过堆场。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武警,端着冲锋枪和防暴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枪口围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
这帮货色平时欺负欺负渔民还行,哪见过正规军这种阵仗。
“我投降。别开枪!”
黄毛第一个尿了,钢管当啷落地,扑通跪进泥水里,抱头就不动了。
有两个不死心的,想往越野车上蹿。
“哒哒哒哒。”
特警对着他们脚下一梭子,泥点子溅了满腿。
这下全老实了,呼啦趴了一地。
沈峰根本没看这些喽啰。他赤手空拳,直奔井口边那个还没回过神的疤子。
疤子见他冲来,眼里凶光一闪,抬枪就瞄。
“找死!”
沈峰不躲,脚下发力,整个人直接扑过去。
“砰。”
枪响了。慌乱加强光,子弹擦着肩膀飞了。
沈峰已经贴到他面前。左手钳住那管滚烫的枪管往上一挑,一记膝撞顶进他腹部,猎枪脱手飞出去,摔进远处的箱缝。右拳带着这辈子最大的火气,结结实实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疤子一声惨嚎,满脸血地倒飞出去,砸在集装箱上,又软绵绵滑下来。
沈峰冲上去,把人死死按在地上,一只手钉住他乱抓的手腕。
“水闸在哪。底下的排水控制阀在哪!”沈峰红着眼,声音劈得不像人声,“快说。你手上这几条人命,还想再加一条吗?”
疤子被压得直喘,血一口一口往外涌,含混不清地求饶:“没……没水闸……那是涨潮倒灌……水……水已经满了……”
“你说什么?!”
沈峰觉得心被人一把攥碎了。
他甩开疤子,不管不顾扑向井口。
郑队带着人赶过来,几把强光手电一齐打下去。
洞口一米见方,往下是一条锈铁爬梯。可光柱照到的景象,让沈峰从头凉到脚。
底下没有路。
离洞口不到两米,就是翻滚的浑水。水面漂着垃圾烂木板,流得又急又凶,还在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这是个通着海的地下坟场。正赶上大潮,整片工事已经成了水下棺材。
“林雨晴。林雨晴!”
沈峰趴在井口边,对着底下漆黑的水面嘶喊。
回音在管网里嗡嗡地滚。
没有回应。只有海水拍管壁的哗啦声,一声比一声急。
“沈检……水太深了,没有潜水设备,下不去啊!”郑队蹲在他旁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让开!”
沈峰一把推开他,甩掉外套,蹬掉鞋子,动作快得没人拦得住。
“沈检。你疯了。”郑队反应过来,一把箍住他的腰,“底下全是暗流废钢筋。水这么凉,你下去就是送死!”
“放开!”
沈峰挣脱开,扭头看他,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老婆在下面。她不会水。她从小怕黑。她一个人在下头,得有多怕啊!”
他指着那个黑洞,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
“我答应过娶她,我要带她回家。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要死,也得死在一块儿!”
郑队被他眼里的东西钉住了,箍着的手松了半分。
就这一瞬。
沈峰深吸一大口冷气,双手护头,纵身跃下。
“扑通。”
他直直扎进那冰冷恶臭的海水里。
黑暗,当头罩下。
水凉得刺骨,能见度是零。沈峰凭着一股本能,在错杂的管道里疯摸。
肺里的气一点点耗空。手摸到长苔的墙,摸到生锈的管,就是摸不到那个人。
缺氧让脑袋开始发懵,胸口压着千斤重。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头顶的管道忽然抬高,他的脑袋破出了水面。
一股带着腥味的空气灌进嘴里。这是一间能容下几十号人的地下机房,穹顶低垂,水面离顶只有不到一尺。水漫到屋子中央那副铁架的下半截,还在一寸一寸往上涨。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几乎被水声吞掉。
沈峰朝着那声音蹬水扑过去。指尖撞上一根竖直的铁管,再往上,摸到一只被麻绳捆在横杆上的手腕。
她被绑在这副架高的铁管上,胸口以下全泡在水里,下巴堪堪搁着水面。脑袋歪着,长发贴在颊边,牙关抖得咯咯响。人已经不清醒了,却还活着。
手腕上那条链子,坠着个小银铃铛。他送的那条。
是她!
沈峰心头炸开一团火。他一手死死托住她的后颈,把那颗往下滑的头托出水面,另一只手去扯那截麻绳。
绳结浸了水,紧得像焊在铁管上。他指甲劈开,冻得没了知觉的手指咬着牙换了三口气,才把那个活结一点点抠松。
绳套滑落的一瞬,他把她整个捞进怀里,双腿在铁架底座上一蹬,带着人朝头顶那点微光游上去。
“哗啦。”
破水而出。沈峰大口大口地喘,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疼得直抽冷气。
“沈检,沈检上来了!”
上面响起郑队破音的喊声。
几双大手伸下来,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拽出洞口。
沈峰瘫在泥水里,根本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扑过去。
那人穿着湿透的婚纱,长头发糊了满脸,看不清眉眼。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呼吸心跳弱得几乎摸不着。
“林雨晴。醒醒。老婆你醒醒!”
沈峰双手压住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按。
“一、二、三、四。”他俯下身渡气,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她脸上,“你答应过给我做晚饭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醒醒啊!”
一下。两下。
周围的特警全红了眼,没人敢出声。
不知按了多少轮,沈峰的手臂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她始终没有睁眼,胸腔只在按压下被动地起伏,喉间挤出一丝极轻的水声。
“换人。继续压!”医护人员冲上来,把沈峰挤开。担架、氧气面罩、监护仪,几下就接上了。有人剪开那身泡烂的婚纱,有人往她手臂上推针。
“失温合并溺水,人还没脱离危险。”领队的医生吼着嗓子报状态,“一路按着走。通知医院开手术室!”
沈峰被推到一旁,半跪在泥水里,手还伸着,死死攥住担架边沿那只垂下来的、冰凉的手。
“雨晴。”他一字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说好的晚饭,你还欠着我。这一回,你必须认账。”
“送市一院。通知那边备手术!”郑队扯着嗓子吼。
担架抬起来的那一刻,她还是一动不动。沈峰跟到车门边,被人一把按住,就这么跟着车跑出十几步,直到车门砰地合上。
蓝灯转起来,救护车卷着一路水花冲上通往市区的干道。
人从水里捞出来了。可头顶那把刀并没有收走,只是从他脖子上挪开,压进了手术室的那扇门里。
他瘫坐在防爆车的轮胎边上,大口喘气。
恰在这时,程国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堆场。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排被铐住的走私犯,又看看浑身滴水的沈峰,眼里露出几分欣慰。
“沈峰,干得漂亮。”程国安走到他跟前,递过一条干毛巾,“人救出来了,这帮王八蛋也一网打尽。海津港这颗毒瘤,算切干净了。”
沈峰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扶着车门站起来。
“程组长,还没完。”
他扭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眼底的杀气又烧了起来。
“喽啰是抓了。可那个打电话挑衅我的青河,还在外头逍遥。”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一字一字地砸。
“他以为送我个炸弹,再耍个障眼法,这事就翻篇了?长生会的长老院还在,这张网就没破!”
“沈峰,你想干什么?”程国安眉头一拧。
沈峰回过头,冲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他们不是喜欢在公海玩游戏吗?”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帮狗杂种知道,咱们这些人追到天涯海角,也照样能把他们从海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