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桑塔纳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底盘时不时刮到凸起的石头,吱嘎作响,听得人牙酸。
“大爷的,这破路。”李队坐在副驾上,一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脑袋差点磕上车顶,“也就你这辆老掉牙的桑塔纳能开进来。换个底盘低的,早趴窝了。”
沈峰双手握着方向盘,躲着路面上的大水坑,眉头拧成个疙瘩。
“忍着点。大窝村就在东山背后,当年红星煤矿的矿工,十有八九是这个村的青壮年。”他盯着前方被杂草掩住的土路,声音发沉,“周志强一个安监局副组长,十年前孤身来查矿难,被人砸碎脑袋埋在工地里。这村里,肯定有人见过他,或者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海风翻过东山吹过来,带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味。
大窝村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出来。
这地方是个被人忘掉的角落。山前头盖满了高档别墅、海景房,一山之隔的大窝村,还是一副破败相。低矮的红砖平房,墙皮大块大块地掉,村口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
车停在村口那棵大老槐树下。
“走,下去探探底。”
槐树底下有块平地,几个干瘦老头蹲在地上,围着个破木头棋盘下象棋。旁边趴着两条瘦黄狗,看见警车下来人,狗也不叫,夹着尾巴往后缩。
沈峰摸出一包红塔山,拆开,脸上挤出和气的笑,走过去。
“大爷们,下棋呢?”他一人递过去一根烟,“打听个事儿,咱们村……”
话没说完,递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几个老头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两人的便衣,又扫过那辆喷着“公安”字样的桑塔纳。
下一秒,这帮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动作麻利得吓人。
“不下了不下了,回家做饭。”
“哎哟,腿疼,回去了回去了。”
棋盘都没人收,几个老头互相搀着,头也不回,眨眼钻进旁边几条小巷。
沈峰举着烟,戳在原地。
“这什么情况?”李队走过来,皱眉看着空荡荡的树底下,“咱这便衣穿得也不凶啊,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心里有鬼。要么,就是被鬼吓破了胆。”沈峰把递出去又收回来的那半截烟捻了捻,将烟盒揣回兜里,“走,前头小卖部问问。”
村口不远有家代销点,木头板子上摆着油盐酱醋,还有落了灰的面包。
一个四十多岁、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
两人走过去。
“大嫂,拿两瓶水。”沈峰把零钱搁在柜台上。
妇女起身拿水,眼神里透着警惕:“两块。”
沈峰接过水,没急着走,拧开喝了一口,顺口拉家常:“大嫂,村里挺清静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嗯,都出去了。”她敷衍一句,低头接着嗑瓜子。
“大嫂,跟您打听个事儿。”沈峰往前靠了靠,声音压低,“十年前,东山那边红星煤矿,咱村是不是不少人在里头上班?”
“啪嗒。”
妇女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点东西藏都藏不住。是怕,怕到了骨头里。她往后连退两步,手忙脚乱把柜台上的零食往纸箱里塞。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声音又尖又利,打着颤。
“大嫂,您别怕,我们是市局的,就是随便问问……”李队赶紧上前一步。
“警察也不行!你们赶紧走!别给我们村招灾了行不行!”
妇女一把扯下卷帘门的拉绳。
“哗啦”一声,生锈的铁皮门砸在两人面前,把他们结结实实关在了外头。
沈峰和李队面面相觑。
冷风卷着几片落叶打过去。整个村子静得瘆人。那些破门窗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偷偷往外瞄。
“沈局,这不对劲。”李队咬着牙,脸色铁青,“十年前的旧账,至于吓成这样?提一嘴煤矿,能要了他们的命。”
“说明当年那场‘零伤亡’背后的暴力和恐吓,刻进这些人的骨头里了。”沈峰的声音绷得发紧,“长生会这帮人,当年在这儿下过死手。杀鸡儆猴,把全村的嘴都缝死了。”
“那现在咋办?满村都是哑巴,案子怎么查?”李队靠在门板上,有点泄气。
沈峰没说话,目光在村里扫。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开过来,停在旁边。
车上跳下来个穿制服的老民警,镇派出所驻村片警老杜。来之前,李队提前给他打过两回电话,头一回没人接,第二回通了,那头却支支吾吾,答话慢了半拍,还多问了一句是谁递的话说要来村里。沈峰当时没往深里想。
“沈局,李队,对不住,路上摩托抛锚了,来晚了。”老杜擦着汗小跑过来。
“老杜,你这驻村工作咋做的?这村里人咋见了警察就跑?”李队忍不住抱怨。
老杜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李队,别怪乡亲们。大窝村的人,苦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
“十年前红星煤矿爆炸,村里下去了十几个青壮年,一个都没上来。矿主刘光耀带着一帮扛猎枪的打手,把村子围了三天三夜。谁敢报案,当场打断腿。最后每家扔两万块钱,硬逼着签了‘自愿外出务工失踪’的协议。镇上、县里都有人罩着他们。村民去告状,还没出镇口就被截回来,往死里打。”
沈峰听着,血一股一股往头上涌。
十几条人命。两万块钱一条。就成了“失踪”?
这帮畜生,连畜生都不如。
“老杜,满村就没一个骨头硬的?没一个敢开口的?”沈峰双眼泛红,盯着他。
老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倒是有。村东头有个孙老头,他儿子孙强当年是带班矿工,也没上来。老头脾气倔,死活不要那两万块钱。这十年,市里去省里去,上访了不知多少回。”
“后来呢?”
“后来……”老杜的叹气声更重了,“被刘光耀的人打断了双腿,残了。老伴气死了。就剩他一个孤寡老头,住村头最破那间土坯房,人也疯疯癫癫的了。”
“走!带我去!”
顺着泥路绕到村子最东头,一片荒地。
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屋顶的瓦掉了一大半,院里杂草半人高,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中药的苦味。
老杜推开虚掩的破木门:“孙大爷?在家吗?”
屋里没动静。
沈峰带头进去。光线暗,屋里没一件像样家具,一张缺腿的八仙桌,一张破木板床。
床边角落里,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旧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身上披件破军大衣,低着头,手里捏着块脏抹布,一遍一遍,擦着一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安全帽。
“孙大爷?”沈峰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老人没反应,浑浊的眼睛钉在安全帽上,嘴里念念叨叨:“强子啊……下井得戴好帽子……里头黑,别摔着……”
沈峰的喉咙发堵,生疼。
李队在旁边别过头,偷偷抹了把眼睛。
“大爷,我们是警察。市公安局的。”沈峰蹲下身,平视着老人,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听见“警察”两个字,孙老头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头。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里,陡然烧起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恨。
“警察?”
他抡起安全帽砸过来,两只枯手抠着轮椅扶手,扯着嗓子喊。
“滚!你们这群走狗!你们跟刘光耀一伙的!你们吃人血馒头,不得好死!滚出去!”
他拼命挥着胳膊,想从轮椅上扑过来。那双断腿使不上劲,整个人栽下轮椅,砸在泥地上。
“孙大爷!”老杜冲过去要扶。
“别碰我!”孙老头在地上翻滚,指甲在泥里抠出一道道血痕,“我儿子没拿你们的钱!我儿子不是跑了,他是被你们活埋在井底下了!你们把儿子还给我!还给我啊!”
哭喊声在破土坯房里撞来撞去,字字带血。
沈峰没躲,也没去扶。
他直挺挺跪了下去,跪在满是灰的泥地上,跪在这个失了儿子的父亲面前。
“沈局!”李队吓了一跳,伸手拉他。
沈峰甩开,直视着地上痛哭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孙大爷,您骂得对。十年前的长宁警方,瞎了眼,聋了耳朵,让您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通红。
“但我沈峰今天来,不是给刘光耀当走狗的。我是来给强子、给大窝村十几个死在井下的兄弟讨债的。”
孙老头的哭声停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公安局副局长。
“大爷,昨天下午,东山以前的矿区工地上,我们挖出了一具白骨。”沈峰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孙老头浑身一激灵,眼底猛地涌上惊惶。
“那是周志强。十年前那个来查矿难的安监局干部。被人砸碎了脑袋,埋在土里。”沈峰咬着牙,把真相全摊了出来,“他们杀了他,因为他查到了真相。因为他想救你们。”
“周……周干部……他死了?”孙老头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涌出来,“难怪……难怪他再没来过……”
老人的心理防线塌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帮天杀的畜生啊!周干部是好人啊!那天夜里他偷偷跑到我家,说他查到了,红星煤矿根本没做安全通风,瓦斯超标三倍,刘光耀为了赶进度,硬逼着矿工下井啊!”
沈峰心头一震,凑近了些:“大爷,那晚他跟您说了什么?您仔细想!”
孙老头哭了好一阵,才被老杜扶着坐回轮椅。
他抹了把脸,看着沈峰,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那天晚上,爆炸后的第三天。村子被围了,苍蝇都飞不出去。周干部半夜翻后山的小路摸到我家。浑身是泥,头上还淌着血。”
老人陷进回忆里。
“他说他去找刘光耀,要查封矿井的原始排班表和瓦斯监测日志,被刘光耀的人打出来了。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走不脱了。”
“他给您留了东西?”沈峰抓住了重点。
孙老头用力点头。
“他给了我一个塑料布包着的东西,缠得严严实实。他说,里头记着红星煤矿所有吃干股的领导名单,还有那十几个死难矿工的真正排班表。这是刘光耀和那帮贪官的催命符!”
老人一把抓住沈峰的胳膊,手指跟铁钳似的。
“他让我藏好。他说只要他不死,一定带人回来把这帮畜生全抓了。如果他死了,总有一天,会有真正管事的青天大老爷,来找这份东西!”
沈峰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十年前的干股名单!排班表!
这就是林忆如录音里的“长生会的秘密”!周志强拿命护下来的东西,一直藏在这个疯癫老人手里!
“大爷,东西在哪儿?”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摇着轮椅,挪到那张破木板床前,吃力地弯下腰,指了指床腿底下垫着的那半截黑砖头。
“我把地挖空了,东西压在砖头底下。这十年,我睡觉都不敢闭实眼,怕他们来搜。”
沈峰和李队扑过去,掀床板,搬砖。
泥地上,真有个被翻动过的小土坑。
沈峰用手扒开浮土。不到半寸深,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一个厚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外面缠着好几圈黑胶带。
他把这个埋了十年的真相,从泥里捧了出来。
屋里的人,谁都没出声。
折叠刀划开胶带,一层一层剥开塑料布。
里头,一个老式的黑笔记本,封皮发了霉。还有一个生了锈的u盘。
沈峰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周志强的钢笔字。有些受潮花了,依然力透纸背。
“我是云江市安监局周志强。如果我死了,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是杀害十六名矿工的凶手。他们编织了一张巨大的黑网,他们自称,长生会。”
翻到第二页。
手绘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职务、分红比例。
沈峰的目光落在第一排。分红比例最高,被周志强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的那个名字上。
他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瞪着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李队……”他的声音发紧,把笔记本递过去,“你看这个名字。”
李队凑过去扫了一眼,脸唰地白了,半天喘不上气。
“这……这不可能!沈局,肯定弄错了!他……他当时可是……”李队结结巴巴,话都凑不成句。
笔记本第一行。
赫然写着:
“云江市原政法委副书记,徐耀国。干股占比:30%。”
徐耀国!
那是父亲沈建国当年的老上级,也是他从部队转业进警队时,替他说上话的人。从他在刑警队当新兵起,就一路被徐耀国提携着带过来。
整个长宁警界心里,铁面无私、嫉恶如仇的标杆。他脑子里随即掠过另一行字。前几月看过的干部任免文件上,徐耀国这个名字,早已挪到了省公安厅副厅长的位子上,远不是他这个市局现在够得着的了。
他是红星煤矿最大的保护伞?他是长生会十年前埋在云江的终极黑手?
沈峰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笔记本沉得压手,压得人喘不上气。
云江的天,不是要破个窟窿。
是天,要塌了。
就在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院外,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四面八方,猛地熄了火。
一股汽油味混着杂草的湿气,顺着破窗缝钻了进来。
沈峰后颈一麻,和李队对视一眼。李队已经起身,抢到了门口。
可晚了。
土坯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十几个黑西装壮汉涌进屋来,手里端着明晃晃的猎枪和砍刀,散开一个扇面,把前后三个出口全封死。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头下山虎。他抱着臂站住,眼神先落在沈峰手里那个黑笔记本上,嘴角才慢慢挑起。
“沈局长,挖死人的东西,可是要折寿的。”
光头抬起手里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沈峰的脑门。
“青河先生说了,这村子风水不好。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