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眉心,空气里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混着劣质烟草的臭气。
光头歪嘴笑了一下,大拇指已经搭上双管猎枪的击锤。
“沈局长,挖死人的东西,可是要折寿的。青河先生说了,这村子风水不好,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沈峰半蹲在地上,手里还捧着那个包着黑账本的塑料布。他没慌,眼睛钉在光头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
“在云江市的地界上,拿枪指着公安局副局长?”他扯了下嘴角,声音压得很低,“你信不信,扳机还没扣下去,外面的狙击手就把你脑袋打成烂西瓜?”
光头怔了一下,本能地往窗外瞟。
就这一眼。
沈峰双腿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扑了过去。
“砰!”
枪在慌乱中响了,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大片铁砂擦着他头皮飞过去,身后的土墙炸开一团泥花。
但他已经到了跟前。
左手钳住发烫的枪管往上一托,右拳带着全身的力气,一记勾拳结结实实砸在光头的下巴上。
“喀嚓!”
一声牙酸的骨裂。光头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血,两百斤的身子直挺挺往后倒。
“警察!都不许动!双手抱头!”
李队和老杜反应过来,两把配枪同时出套,枪口指住门外那十几个还没回神的打手。
这帮人横行乡里惯了,哪见过真拼命的阵势。再看看地上满嘴血的老大,全吓破了胆,砍刀铁棍当啷当啷掉了一地,争先恐后抱头蹲下。
沈峰喘着粗气,一脚踩住光头胸口,把那杆猎枪踢飞。
“就凭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也配来给我送终?”
“强子……我的强子啊……”
身后,轮椅上的孙老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枪声没吓住他,反倒捅破了他心里憋了十年的脓包。老人从轮椅上扑下来,两只枯手抠着地上的泥,眼泪混着灰,把那张皱脸糊得一塌糊涂。
“就是他们!就是这帮畜生啊!”孙老头指着门外蹲着的打手,浑身打摆子,“十年前矿上一炸,刘光耀就带着这帮人,开大卡车把村子围了!村长带头去县里要说法,半路上被他们截住,铁棍生生把两条腿敲碎了啊!”
老人的声音凄厉得揪心,一个字一滴血。
“挨家挨户地搜!谁敢哭出声,上去就是一顿毒打!隔壁李寡妇,就说了句要报警,被他们几个大男人拖进面包车……回来的时候,人就疯了啊!”孙老头的拳头砸着地面,“他们哪是人!他们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十年,大窝村的人夜夜做噩梦,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沈峰听着,眼眶一阵阵发热,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走过去蹲下,握住老人那双冰凉干枯的手。
“孙大爷,您别怕。十年前他们能只手遮天,今天,天亮了。我沈峰发誓,他们欠下的血债,我一笔一笔替你们讨回来。少一分,都不行。”
他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带土腥味的空气。
脑子里,账本上“徐耀国”三个字还在闪。他的老领导,云江曾经的天,竟然是这一切惨剧的幕后黑手。
换作以前,他兴许会缓一缓,去核一核,顾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可现在,看着地上泣血的老人,看着满村吓破了胆的乡亲,他心里那点顾虑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管他什么副厅长,管他什么恩师。沾了老百姓的血,老子就把他拉下马。
“李队。”他转过头,声音冷静得吓人。
“沈局,你说。”李队收枪走过来。
“这帮人来得这么快,说明整个大窝村,甚至十里八乡,到处都有刘光耀的眼线。”沈峰扫了一眼门外蹲着的喽啰,“这几个只是探路的小鬼。真正的老狐狸,还在暗处盯着。”
“那现在咋办?拷回去慢慢审?”
“不。”沈峰眯起眼,“悄没声息把人带走,暗处的爪牙只会缩回洞里。这案子牵扯太深,按部就班地查,查到猴年马月。咱等得起,这村的老百姓等不起。”
他顿了顿,眼神凌厉起来。
“通知局里,特警支队、刑警大队,周边几个派出所的警力,全给我调过来。我要大张旗鼓,敲山震虎。”
李队怔住了:“沈局,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把刘光耀吓跑了咋办?”
“老子就是要吓他们!”沈峰咬紧牙,“十年前的案子,证据早被他们毁得差不多了。不把他们逼急,他们怎么会露马脚?今天我就在大窝村唱一出大戏,把水搅浑,看看几条大鱼憋不住要跳!”
半小时后。
死气沉沉的大窝村,炸了锅。
警笛撕心裂肺地响起来,压过了满村的狗吠。
由远及近的警笛,撕破了大窝村压了十年的死寂。几十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和特警防爆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村子,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车,把村口各条要道封了个严实。
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大着胆子推开门缝,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沈峰穿着那件发皱的夹克,拎着个高音喇叭,大步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喇叭开到最大。
“大窝村的乡亲们!我是云江市公安局副局长沈峰!”
声音在村子上空滚,盖过所有杂音。
“十年前!红星煤矿的矿难,不是意外!是有人草菅人命,故意瞒报!今天,市局挖出了当年被他们害死的安监局干部的遗骨!而且……”
他把手里的塑料布包高高举过头顶,让所有躲在暗处的眼睛看个清楚。
“而且!矿主刘光耀行贿作恶的全部核心证据,已经在我手里!这本账里,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死罪!”
四周鸦雀无声,只剩风过槐树叶的沙沙响。
沈峰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钉在他手上。有村民的震惊和期盼,也必定有某些人藏不住的恐慌和杀意。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被特警押着的光头腿弯上,把人踹跪在地。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主子。不管是刘光耀,还是他头顶上更高的人。云江这本账,谁沾过血,谁就提前备好怎么还。”
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
“我沈峰既然接了这案子,就一层一层扒到底,连本带利。一个,都别想跑。”
这话,明着是说给乡亲们的。
实际上,每个字都是一把刀,直捅暗处那帮狐狸的心窝。
“带走!全村挨家挨户搜,以前跟刘光耀混过的地痞流氓,一个不许漏!”沈峰一挥手。
警察如狼似虎散开,大窝村鸡飞狗跳。
沈峰没动。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村里一队队押过的人影。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掂了掂,又塞回兜里最深处。答应过雨晴把烟戒了,再大的火,也犯不上破这个口。
他眯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那些破败的院落和围观的人群。
鼓敲得震天响了。暗处的老虎要是心虚,绝对按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特警一趟趟押出几个平时欺男霸女的混混。
这么焦躁地等了小半个钟头。
沈峰注意到,老槐树不远的小卖部旁边,有个戴草帽、穿破旧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形迹可疑。
别人都在看热闹,他却把帽檐压得很低,趁着警察押人的乱劲,贴着墙根,悄没声钻进一条死胡同。
关键是,转身那一下,沈峰眼角扫到,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带天线的卫星电话。
这穷村,智能手机都没普及全。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人,随身带这种保密通讯设备?
“上钩了。”
沈峰按住耳麦,压着嗓子说:“李队,你带人接着造势,动静越大越好。我盯上一条大鱼,去去就回。”
不等回话,他退出人群,顺着中年男人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
死胡同很深,两边高土墙,一股发酵的垃圾味。
沈峰贴着墙根,脚步放到最轻。
拐角处,他探出半个脑袋。
草帽男站在一个废弃猪圈后头,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没人,急急按下卫星电话。
通了。
“喂,老板,出大事了!”男人压着嗓子,慌得藏不住,“沈峰那个条子疯了!带了几百号人把村子围了!而且……而且他从孙老头家拿到了周志强当年藏的那本黑账!”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男人连连点头。
“我看清楚了!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举起来的!光头他们全栽了!老板,账本真进了市局,咱们十年前干的事全兜不住!徐副厅那边要是知道了,咱们全得完蛋!”
男人急得直跺脚。
“对,他刚把人押走,这会儿正准备带队回市局。老板,咱们咋办?要在路上动手吗?”
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人嘴里叫着老板,还点了徐耀国的名。绝对是当年矿难核心圈的人,八成就是刘光耀的贴身亲信。
他摸上腰间的枪,准备直接拿人。
他刚要动,电话那头似乎下了道隐秘的指令。
男人怔了一下,脸上浮出一层阴狠:“明白了,老板。云江市郊那个废弃水泥厂是吧?我马上带兄弟们过去集合。不管多大代价,今晚绝不能让那本账活着进公安局的大门!”
挂断,男人把卫星电话揣进怀里,左右看看,顺着猪圈后头的小路溜了。
沈峰没动。
他收枪,靠在冰凉的土墙上,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抓个小喽啰没用。他要的,是把这帮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窝端。
废弃水泥厂。截杀。
好啊。既然你们想要这本账,老子亲自送上门。
他按住耳麦,接通李队的频道。
“李队,戏唱完了,主力撤出大窝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留一个排,连带老杜一块儿守着。孙大爷,还有村里肯出来作证的几个乡亲,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先挪到镇派出所落脚,市局接手的人随后就到。”
“撤?沈局,人还没抓完呢!”李队在那头急了。
“听我的,马上撤。”沈峰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市郊方向,“你带特警支队的便衣组跟上,换便衣,开两辆没挂牌的车。局里那边我去报备,今晚的行动内容,任何人不许走漏风声。”
“沈局,你要干嘛?”李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决绝,声音也沉了。
“去赴一场鸿门宴。”
沈峰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黑账本,眼底杀机毕现。
“他们以为今晚是来截杀咱们的。可我沈峰,要在云江的夜空底下,给他们送一响最响的送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