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挂警牌的破桑塔纳在机场高速上狂奔,车窗外的风呼呼往里灌,把小吴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天色全黑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挡风玻璃前掠过去,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沈峰双手把牢方向盘,油门恨不得一脚踩进油箱里。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他脑子里却压不住地回放着白天在政法学院大礼堂里的那一幕。
那个穿黑卫衣的男生递上死亡通牒之前,礼堂里还出过一段小插曲。
自由提问环节的后半段,一个理着平头、看着文文静静的大四男生站了起来,接过麦克风,眼神里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拗劲。
“沈局长,您刚才说,当警察就是一堵墙,就算对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也得钉死在那儿。可我在书本上学的,和在新闻里看到的,有时候对不上。”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让全场鸦雀无声的问题。
“如果我们办案的时候,发现最大的阻力不是外面的黑恶势力,而是咱们内部。如果这个阻力就是您的顶头上司,甚至是提拔过您、栽培过您的恩师,而他给您下了停止调查的命令,我们当下级的,是服从命令听指挥,还是不顾一切查到底?”
这问题一出来,大礼堂里的空气都凝住了。第一排几个校领导脸色发窘,有人已经欠起身子想打断。
沈峰却抬手制止了想起来打圆场的主持人。这问题太刁钻,也太现实,问的就是他这阵子每天都在熬的梦魇。徐耀国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李队在暴雨里拿枪指着他眉心时绝望的哭嚎,一幕幕全涌到眼前。
他拿起麦克风,绕过讲桌,一直走到台阶最边缘,离台下的学生更近了一步。
“你在学校里,老师教你们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天职,这没错。一支没纪律的队伍就是一盘散沙,打不了硬仗。可你们给我记住,我们服从的,是法律,是头顶这枚国徽给的职责,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更不是哪个领导的私人印章!”
“他要是敢脏了这身藏蓝色的皮,把老百姓的命当成升官发财的垫脚石,别说是顶头上司,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样亲手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恩情归恩情,法纪归法纪,他提拔过我,我记他一辈子好,可他要是犯了法,我亲手给他戴手铐,亲自送他上法庭!”
这话说完,那个提问的男生眼圈一下子红了,腾地站直身子,冲台上深深鞠了一躬。紧接着,整个大礼堂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
……
“沈局,沈局,前面收费站到了!”
小吴焦急的喊声把沈峰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回过神,一脚刹车。桑塔纳在收费站闸机前停稳,轮胎在地上磨出一股焦糊味。
交了过路费,栏杆抬起来。
“小吴,还有多久到二号航站楼?”沈峰一边挂挡一边问。
“不到五公里,最多十分钟!”小吴抓牢扶手,咽了口唾沫,“沈局,咱们就俩人,真不通知机场防爆大队和武警?万一陈飞身上带着引爆器,或者有同伙,咱们这是要在候机楼里跟他们火拼啊。那地方全是人,一出事就是惊天大案。”
“大部队不能惊动。”沈峰咬着牙,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航站楼灯火,“来路上我已经给机场公安和民航反恐那边递过话,他们正一处一处暗地里排查,可不能让特警拉着警笛冲进候机楼。”
“长生会把8842的座位买空,就是算准了咱们的软肋。咱们大张旗鼓拉着警笛冲进机场,立马引起大恐慌。陈飞只要混在人群里喊一嗓子有炸弹,整个机场就得瘫痪!舆论一发酵,咱们反而成了被动挨打的活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光不能拉警报,还得悄悄地进。机场派出所的老曹你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小吴赶紧点头,“老曹说他换了便衣,就在二号航站楼国内到达层的地库入口等咱们。陈飞的地勤排班表也查到了。”
“好。直接去地库。”
几分钟后,桑塔纳顺着匝道,一头扎进云江国际机场二号航站楼巨大的地下停车场。
负二层入口处,一个穿黑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车停下,他赶紧迎上来。
“老沈!你这唱的哪一出啊?”
老曹是沈峰以前在刑警队的老战友,后来调到机场派出所当副所长。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急得直搓手。
“大晚上让我穿便衣,还让我查一个地勤保洁的底细。到底出什么大案子了?”
“老曹,长话短说。”沈峰没熄火,扭头看他,“这个叫陈飞的保洁员,是长生会安插在机场的内线。今天下午他在政法学院给我下了死亡通牒。今天周日,晚上八点那班跨国航班,他极有可能在上面动手脚,甚至安放爆炸物。”
“什么?!”老曹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在飞机上安炸弹?!老沈你可别开玩笑。这要是真的,得赶紧上报反恐中心。”
“该打的招呼我在路上已经打过了,机场公安和民航安保的人正悄悄排查,可敌暗我明,再往上报一层,惊了长生会的眼线,咱们就全输了。当务之急是先把陈飞这个口子撕开!”沈峰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老曹,陈飞现在人在哪?”
老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打飘:“我查了他的打卡记录和排班表。他傍晚六点接的班,负责国际出发层c区和d区的卫生。现在七点半,按理说他应该在c区靠近登机口的员工休息室附近活动。”
“带路。走员工通道,避开候机大厅的监控。”沈峰说着,套上老曹递过来的一件深灰夹克,拉链一拉,遮住里面的藏蓝制服,又摘下大檐帽塞进后座。他拔了钥匙,推开车门。
三个人脚步匆匆,穿过阴暗潮湿的地库,刷了老曹的内部通行证,顺着狭窄的员工步梯一路往上爬。
机场的内部通道七拐八绕,跟个巨大迷宫一样。头顶上不断传来候机大厅嘈杂的人声和航班广播。
一边是岁月静好的旅客,一边是随时可能引爆的杀局。这种反差压得人胸口发闷。
“前面就是c区。”
老曹在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前停住脚,压低声音,指了指门上的玻璃观察窗。
“推开这扇门,外面就是国际出发层的隔离区。普通旅客进不来,只有持登机牌的旅客和地勤人员能走动。c区的员工休息室在左拐尽头。”
沈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配枪,冲小吴使了个眼色。
小吴心领神会,悄悄拔出甩棍,贴在门边。
沈峰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闪身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宽敞的走廊,铺着光洁的地砖。不远处候机大厅里免税店的灯亮得刺眼,旅客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
三人贴着墙根,迅速左拐,朝员工休息室摸过去。
走廊尽头停着一辆装满垃圾袋和清洁工具的保洁推车。
“那是陈飞的车。”老曹指着推车上挂的排班牌,小声说。
沈峰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上搭着的一块抹布。
抹布还是湿的。
人刚走不久。
“老曹,休息室在哪?”沈峰环顾四周。
“前面那扇蓝门后面。”老曹指着五米外的一扇门。
沈峰和小吴一左一右,悄没声地贴在门两侧。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没有。
沈峰冲小吴打了个手势,压下门把手,一脚踹开大门。
“别动!警察!”
小吴暴喝一声,举着甩棍冲进去。沈峰紧随其后,手枪已经握在手里,枪口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排储物柜和一张长椅。长椅上扔着一件有点发酸的保洁制服外套。
“人呢?”小吴怔住了。
沈峰走上前,拿起那件外套,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
上面印着一张照片,正是今天下午在政法学院送信的那个男生。名字:陈飞。
“大爷的,他换衣服跑了。”沈峰一把把外套摔在地上,脑子飞速转起来。
“他把制服脱在这儿,说明事已经办完了,准备撤离!”他扭头看老曹,“老曹!从这儿出去,最近的出口在哪!”
老曹急得直转圈:“隔离区就俩出口!要么从登机口上飞机,要么原路返回安检口出站!可他换了便衣,肯定不敢走内部通道了,他一定会装成普通旅客,从到达层的出口混出去!”
“小吴,去到达层出口堵他!看见长得像工牌上的人,直接按倒!”沈峰厉声吩咐。
“是!”小吴转身就往外跑。
“等等!”
沈峰喊住他,目光落在休息室角落的一扇小门上。
那扇门上挂着块牌子:杂物间,非请勿入。
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冒出一股极强的直觉。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塑料摩擦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沈峰握紧枪,一步一步朝那扇小门走过去。
“沈局,怎么了?”老曹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跟着紧张起来,咽了口唾沫。
沈峰没说话。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用力推开。
“哗啦!”
门开的刹那,一个黑影从门后蹿了出来。
伴着一道刺眼的寒光,一把极其锋利的陶瓷匕首带着风声,直奔沈峰的咽喉划过来。
陶瓷匕首,能完美避开机场的金属探测仪!
“沈局小心!”老曹吓得喊出了声。
沈峰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刀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去,削掉了衣领上的一粒扣子。
没等那黑影收手,沈峰左手飞快探出,一把钳住他握刀的手腕,往外狠劲一拧。
“喀嚓!”
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被卸脱了臼,陶瓷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跑?你特么往哪跑!”
沈峰暴喝一声,右手化拳为掌,一记手刀劈在他脖颈上,同时右腿屈膝,狠狠顶在他肚子上。
这几下快得吓人,势大力沉。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跟只煮熟的大虾似的弓下腰,被沈峰顺势一把按在墙上。
小吴和老曹立刻扑上来,三下五除二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压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沈峰喘着粗气,蹲下身,一把揪住这人的头发,逼他抬头。
那张脸,正是工牌照片上的人。那个在政法学院大放厥词的“过河卒子”陈飞!
这会儿的陈飞已经换上了一身名牌休闲装,兜里还掉出来一本伪造的外国护照和厚厚一沓美金。
“挺能打啊?受过专业训练吧?”沈峰拍了拍他的脸,嗤了一声。
陈飞被压在地上,嘴角渗着血。他没有慌,反而扯开嘴角,冲沈峰露出个诡异的笑。
“沈局长,身手不错。不过,你还是来晚了。”
“晚你大爷!”小吴气不过,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说!炸弹放哪了!8842到底被你们动了什么手脚!”
沈峰一把将陈飞从地上拽起来,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红得要吃人。
“陈飞,你听好了。这里是机场,一旦出事,几百条人命全算你头上。你现在说出来,算你自首。飞机要真炸了,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面对逼问,陈飞不光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那笑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听得人汗毛倒竖。
“炸弹?沈局长,您说什么呢?我就是个扫地的保洁员,平时连个爆竹都不敢放,哪来的炸弹啊?”
他一边咳血,一边用嘲弄的眼神看着沈峰。
“装傻是吧?行!”沈峰懒得跟他废话,扭头吩咐老曹,“搜!他那辆保洁车,还有这间休息室,里里外外给我翻个底朝天!”
老曹和小吴立刻动手,把保洁车上的垃圾袋全倒在地上,储物柜一个个砸开。
五分钟后,小吴满头大汗地走过来,脸色难看极了。
“沈局,没有。连个火柴盒都没找着,全是清洁剂和破抹布。”
沈峰心里往下一沉。难道情报有误?长生会根本没打算用炸弹?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陈飞。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买空航班座位,给我发死亡通牒,就为了在这儿跟我捉迷藏?!”
陈飞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了,换上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残忍。
“沈局长,你是真聪明,这么快就能摸到机场来抓我。可是,你算漏了一步。”
他看着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确实是长生会的人,也确实用保洁员的身份避开了所有安检。”
“可我这人胆子小,干不了杀人放火的糙活。我今天来上班,只是为了用我的员工卡和制服,把一个人,安安全全地送进隔离区。”
这句话一出来,沈峰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你把谁送进去了?!”沈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陈飞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成青紫色,可他还在笑,笑得歇斯底里。
“送了一个……早就该死……却偏偏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你报仇的……老熟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现在……估计已经穿着我的备用制服……躲在8842的机腹行李舱里了……等飞机飞到太平洋上空……砰!”
陈飞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眼里全是疯狂。
老熟人?!
从地狱里爬回来报仇的老熟人?!
沈峰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张脸。是被抓的刘光耀的余党?是公海上跑掉的青河?还是十一年前红星煤矿惨案里漏网的恶鬼?
“他到底是谁!”沈峰咆哮着,手上的劲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陈飞翻着白眼,用极微弱的声音,吐出一个让沈峰魂飞魄散的名字。
“你还记得……一个多月前……海津市跨海大桥上……那辆连人带车翻进海里的……押送车吗?”
他扯着血淋淋的嘴角。
“那个在海里……喂了王八的……海关副关长……王立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