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海啊!”
陈飞被牢牢按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泡,那张脸上的笑扭曲得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三个字,跟把生锈的铁锥子似的,顺着沈峰的天灵盖扎进去,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
王立海!海津市海关副关长。那个为了掩护走私篡改远洋货轮数据、最后在跨海大桥上连人带车翻进海里的内鬼。
“他没死?这不可能。”老曹在旁边喊出了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当时车掉进海里,打捞上来的时候车门都焊死了,里面根本没人啊。”
“大海深不见底,可你们不知道,长生会的钱兜子比海还深。”陈飞一边咳嗽一边狂笑,“押送车一落水,我们的人在下游早就候着了,直接从砸碎的车窗里把人捞了出来。你们后来从海底吊上来的,不过是个空壳子!”
沈峰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冲。
长生会,好大的一盘棋,好狠的连环计。
他们不光救走了王立海,现在还要拿这个“死人”混进机场隔离区,爬上8842去引爆炸弹。
王立海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任何安检系统、人脸识别系统都不会重点排查他。只要陈飞用地勤保洁的身份把安检通道的侧门打开一条缝,王立海就能带着炸弹长驱直入。
沈峰扭头看了一眼休息室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距离航班起飞,只剩最后二十二分钟。
“老曹,把他铐死在暖气管上,找个布条塞住嘴,别让他咬舌自尽。”沈峰一下子弹起来,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小吴,跟我去机场指挥中心,快!”
“是!”小吴动作麻利,抽出战术腰带把陈飞的双手反剪,捆牢在墙角的铸铁暖气管上。
沈峰一脚踹开休息室的门,端着枪往外狂奔。
二号航站楼的出发大厅,依然灯火辉煌,岁月静好。
免税店里,漂亮的导购员正给旅客试口红。候机椅上,带着孩子出国旅游的一家三口拿着平板看动画片。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端着热咖啡打电话。
几百条鲜活的人命,正悠哉游哉地享受着出行前的闲暇。他们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拿着镰刀,悄没声地摸到了他们脖子底下。
沈峰扯下那件遮身的深灰夹克,露出里面笔挺的警官常服,小吴一身便衣,两个人在拥挤的人流里横冲直撞。
“让开!警察办案,都给我让开!”
小吴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旅客被他们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纷纷避让,身后留下一串惊呼和抱怨。
沈峰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在飞机脱离登机桥之前,把它拦下来。
三分钟后,两人冲进航站楼顶层的机场联合指挥中心。
那是个巨大的环形大厅,正面一整面墙的液晶屏,显示着跑道实时监控和所有航班的雷达动态。大厅里坐着几十个调度员和机场公安执勤人员。
“砰!”
沈峰一脚踹开玻璃大门,大步流星冲进去。
“谁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马上停飞8842,立刻封锁停机坪,任何人不准靠近那架飞机。”他喘着粗气大喊,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震住了,敲键盘的声音全停了。
一个大腹便便、穿着高级警监制服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从中间的指挥台上站了起来。
机场公安分局的朱局长。
“你是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机场指挥中心是你想闯就能闯的?”朱局长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见他肩膀上的警衔,语气稍缓,可还是端着高高在上的官腔,“8842是一百多人的国际大型航班,登机口都关了,马上要推出滑行。你一句话说停就停?”
沈峰快步走到指挥台前,“啪”的一声把证件拍在桌面上。
“云江市公安局副局长,沈峰!”他盯住朱局长的眼睛,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朱局长,这不是跟你商量。那架飞机的机腹货舱里,现在藏着一个叫王立海的亡命徒,身上带着烈性炸药。不马上停飞,飞机一升空,一百多条人命全得在天上变成烟花!”
这话一出,整个指挥中心鸦雀无声。几个年轻调度员吓得脸都白了。
可朱局长并没有立刻下令。
他拿起证件看了看,又扔回桌上,鼻子里哼了一声。
“沈副局长,我听过你的名字。最近在云江扫黑除恶,风头很盛嘛。可这里是国际机场,不是你们云江市局的辖区。”
朱局长双手往身后一背,打起了官腔。
“你说飞机上有炸弹,证据呢?防爆犬搜过了吗?安检系统报警了吗?就凭你一张嘴,我就要强行中止一架国际航班?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国际影响和经济损失吗?几百号旅客闹起来,这责任你背得起,我可背不起。”
“你管我要证据?!”沈峰胸膛里那股邪火直往天灵盖窜,一把揪住他笔挺的制服衣领,把人拉到面前。
“老子在楼下刚抓了长生会的接头人,他亲口招的!等炸弹炸了,满天飘尸块的时候,那个证据够不够硬,够不够你拿去写报告!”
朱局长被揪着领子,也火了,一把扒开他的手,脸色铁青。
“沈峰!你少在我这儿耍威风。没有省厅的正式联合调查令,没有确凿的物证,我绝不可能下停飞指令!”他指着沈峰的鼻子,声色俱厉,“我已经接到省厅专案组赵康赵副组长的电话,他说你最近办案压力大,精神状态不稳定,让我防着你越权指挥。”
赵康?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徐耀国倒了,他那条线上的人还在动。
好一个连环扣。前脚徐耀国被带走,后脚赵康就把电话打到机场公安,拿专案组副组长的身份压着朱局长,不准任何人配合自己。他们就是要保证那颗炸弹顺顺当当飞上天。
“省厅没有指令?赵副组长不让?”
沈峰嗤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朱局长那张油腻的脸上刮过去。
沈峰没再跟他打官腔。他掏出手机,拨通休息室的可视通话,屏幕里是被铐在暖气管上、嘴角带血的陈飞。他按下免提,又冲朱局长扬了扬从陈飞兜里搜出的那本伪造外国护照和一沓美金。
“人证物证我都带来了。”沈峰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一字一句,“陈飞亲口招了,长生会把8842的座位买空,一个叫王立海的人穿着他的保洁制服,带着烈性炸药,已经混进了机腹货舱。朱局长,这架飞机必须停。”
指挥中心里落针可闻。几个年轻调度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没人敢当没听见。朱局长脸上那层端着的官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一句停飞令,几百号旅客、上千万的损失……”他还想拿赵康的话压人。
“损失我担,责任我扛。”沈峰一步逼近,把话钉死,“事后要追责,我沈峰一个人领第一份,绝不落到你头上一个字。你现在要么按程序下停飞令,要么就在这儿看着一百多人上天。将来判决书上要写一个渎职的名字,我保证,头一个就是你。”
僵持没撑过十秒。先绷不住的不是朱局长,是塔台操作台前那个年轻空管员。他猛地扯下脖子上的耳机,转头看向沈峰,眼神坚定。
“沈局长,我不管什么调查令、什么赵副组长。我是塔台主控,那架飞机上有炸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推出去起飞。您说怎么干,我听您的!”
“好兄弟!”
沈峰大步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通讯器。
“马上用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频道呼叫8842,让他们立刻关发动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允许,舱门绝对不准打开!”
年轻空管员立刻按下几个按钮,把频道切到紧急广播。
“8842!这里是云江塔台,听到请回答。立刻停止滑行,重复,立刻停止滑行,原地关闭发动机!”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过了足足十秒,扬声器里才传出机长有些疑惑的声音。
“8842收到。塔台,我们各项指标正常,已经获得起飞许可。出什么事了?现在刹停,后面所有航班都得延误。”
“告诉他,飞机上有炸弹,让他马上踩死刹车!”沈峰对着麦克风大喊。
空管员刚要复述。
无线电那头冷不丁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机长的声音变得惊恐万分。
“塔台!塔台!收到指令,我们已经关了发动机、踩死了刹车。可货舱火警感应器骤然报警,底舱的物理隔断锁被人从里面强行破坏了。有人在机腹里,他切断了液压制动的辅助管路,刹车失压,飞机刹不住,正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往起飞跑道滑!”
“卧槽!”
沈峰一把砸掉手里的通讯器。
王立海动手了。他知道自己暴露,提前破坏了刹车系统的辅助管路。飞机一旦凭惯性滑进主跑道,速度提起来,就再也拦不住了。到那时候,机上几百条人命,连抢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小吴,走!”
沈峰头也不回冲出指挥中心。
小吴紧跟在后,两人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从顶层一路狂奔而下,直冲一楼停机坪出口。
“砰!”
沈峰一脚踹开停机坪的隔离门。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开阔跑道。巨大的探照灯把整个机场照得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航空煤油味。
几百米外的一号滑行道上。
一架波音大客机正闪着红绿色的航行灯,缓缓地、却不可逆转地朝主跑道滑去。巨大的涡轮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热浪在跑道上方翻滚。
“沈局,怎么拦啊,那可是好几百吨的飞机!”小吴看着那庞然大物,声音打飘。
沈峰左右扫了一眼。
停机坪边缘停着一辆黄色的机场摆渡引导车,钥匙还插在上面,驾驶员正站在不远处跟人聊天。
“就用它拦!”
沈峰窜过去,一把拉开车门跳上去。
“沈局长,你干什么!这车不能随便开!”那驾驶员反应过来,在后面大喊。
小吴一个箭步跳进副驾驶,“砰”地关上车门。
沈峰一脚把油门踹到了底。
引导车发出痛苦的嘶鸣,四个轮子在水泥地上剧烈摩擦,冒出一阵白烟,朝着那架正在滑行的庞然大物疯狂冲了过去。
“沈局,你疯啦!咱们这小车撞上去就是一滩铁泥啊!”小吴抓牢安全带,吓得闭上了眼。
“不撞停它,天上就要下人肉雨了!”
沈峰双眼血红,盯死前方。
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那架波音客机巨大的身躯跟一座小山一样压过来。两个巨大的涡轮发动机张着黑洞洞的进气口,疯狂吞噬着空气,那轰鸣声几乎要把小车震散架。
“抓稳了!”
距离机头不到五十米。
沈峰狠打方向盘,同时一把拉起手刹。
一声刺耳的轮胎尖啸划破夜空。
引导车在跑道上完成了一个惊险万分的九十度漂移,车身横过来,纹丝不动地堵在客机前起落架的正前方。
刺眼的前射灯一下子把车厢照得雪白。
机舱里的机长显然看见了这辆不要命的拦路车。就算液压制动坏了一部分,出于本能,他也绝对会拼命踩下所有备用刹车。
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
巨大的摩擦声响彻夜空。客机巨大的前轮在跑道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色橡胶印,冒出刺鼻的青烟。
庞大的机身带着恐怖的惯性压过来。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沈峰甚至能看清起落架上那些粗壮的液压杆和螺丝钉。
“停下,给老子停下。”他在心里疯狂地喊。
“砰!”
接到塔台应急指令的两辆消防车已从侧方冲出,喷出一道道泡沫水幕封住跑道两侧,配合这辆横堵的引导车,把那架客机死死夹在中间。终于,在距离车身不到半米的地方,那巨大的前轮发出一声沉闷的顿挫,庞大的客机剧烈一晃,彻底停住了。
强劲的气流把引导车吹得摇摇晃晃。
“呼……”
沈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让冷汗浸透了,手心滑得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
“拦下来了……真特么拦下来了……”小吴瘫在副驾驶上,这一身冷汗,算是在鬼门关门口踩了一脚。
沈峰没耽搁半秒。
他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拔出手枪,抬头看向飞机巨大的腹部。
那里有一个货舱门。舱门的缝隙里,竟然隐隐透出一点手电光。
王立海果然在里面。他发现飞机停了,要么想趁乱逃跑,要么直接在这儿引爆。
“小吴,警戒四周!”
沈峰大喊一声,顺着起落架旁边的维修登机梯,几下窜到货舱门下方。
门没锁死,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
沈峰深吸一口气,双手抠住那扇厚重舱门的边缘,双臂肌肉绷得死紧,往外狠劲一拉。
“哐当!”
舱门被拉开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货舱。
一股浓烈的航空燃油味混着行李箱的樟脑丸味扑面而来。
沈峰双手握枪,弓着身子,直接翻进机腹深处。
货舱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着微弱的绿光。成百上千个行李箱固定在防滑网上,堆成一道道狭窄复杂的迷宫。
“王立海!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峰端着枪,背靠一个巨大的铝合金航空箱,声音在空旷的货舱里回荡。
“你现在引爆炸弹,最多炸死你自己。这飞机还没加满油,油箱阀门已经切断了,你想让几百人陪葬的计划,破产了!”
他一边拿心理战压对方,一边竖起耳朵,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咔咔声。
他刚慢慢绕过一个巨大的行李堆。
手电光柱猛地定住。两个巨大航空箱的缝隙里,一个穿破烂潜水服、浑身海腥恶臭的男人正死死靠在箱子上,脸白得没一丝人色,双眼深陷,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正是那个本该沉在海底的海关副关长王立海!
他胸前绑着一块砖头大小的c4塑胶炸药,灰白的炸药包上只接出一截电线,连进他掌心那个巴掌大的起爆器。没有倒计时,没有电子屏,这是个松手就炸的死手开关,他的大拇指一直死死压着,只要一指头挪开,几百条人命就得跟这架飞机一起上天。
一个多月前海津那艘远洋货轮上,绑在婚纱塑料模特身上的炸弹,用的就是这一路货色。沈峰一眼就认出了那玩意儿。
王立海死死压着那个起爆器,看着沈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沈局长,你又赢了。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绝望。
“不过,你也别得意。我活不成了,长生会不会放过我家里人的。既然你非要追上这架飞机……”
他大拇指直接按上起爆器。
“那咱们,就一起去地狱里,再分个高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