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大步朝兑换筹码的柜台走,小吴不声不响,贴在他斜后方半步。
脚下的红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悄无声息。耳朵里却全是快把人掀翻的喧嚣。叫骰子的、押大小的、输红了眼骂街的,几百号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嗡嗡地往脑仁里钻。
沈峰没急着换钱。借着穿人群的工夫,他那双眼把这个地下世界一寸一寸刮了一遍。
干了这些年刑侦,他很快就咂摸出了这场子的不对劲。
一般赌场再怎么疯,赌徒的输赢反应总是真的。赢了狂喜,输了捶胸顿足,那是人之常情。可在这儿,靠里那几张挂着“高额区”牌子的桌子边上,坐着几个穿得体面、面无表情的人。
他们面前的筹码堆得老高,每把下注都是几十上百万往外推。输了,眉头不皱一下,赢了,也跟没事人一样。
哪有赌徒这样?赌钱不为了输赢,那赌的是啥?
沈峰端着杯红酒,状似无意地往高额区凑了两步。
离得近了,看得更真。三号桌上,一个秃顶男人刚把五十万筹码推出去,眼都没眨。对家的荷官翻开牌,通吃。秃顶男人连眼皮都没抬,冲身后的马仔摆了摆手,马仔立马又送上来一托盘点好的筹码。
那架势,不像在赌钱,倒像在按时交公粮。
“哥,这帮人疯了吧?”小吴凑在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五十万啊,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人家要的就是扔。”沈峰抿了口从兔女郎托盘上顺来的免费红酒,慢悠悠道,“你当他们是来玩的?他们是来‘交税’的。黑钱从这桌子上走一圈,输给庄家,回头从海外干干净净转回来。交三成的税,换七成的干净钱,比啥买卖都划算。”
小吴的眼珠子瞪圆了:“合着这一屋子的吆喝声,全是演给账本看的戏?”
“答对了。”沈峰把酒杯放回路过兔女郎的托盘,“所以你记住,这里头输得最惨的,从来不是赌客,是外头那些被抽血的铺子。”
那几张桌子旁边,还专门站着几个负责换筹码的马仔。隔三差五就有人拎着沉甸甸的黑密码箱过来,箱子一开,里面全是成捆的连号旧钞。马仔看都不看,直接把等额筹码推过去,转手把现金倒进旁边一辆带锁的铁皮推车。
一个穿西装的胖子,半小时不到,换了三箱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沈峰心里冷哼了一声。这哪是赌钱,分明是明着洗钱,一条线直通长生会的钱袋子。在这种黑金洪流里,人的良心,还有那身警服,早被冲得连渣都不剩。
“哥。”小吴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这帮王八蛋,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当水泼。”
“看见了。”沈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记住你的身份,沉住气。咱今天不是来掀桌子的,是来钓鱼的。”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几张高额桌。
这就是张家兄弟真正的命门。只要他在这场子里闹出足够大的动静,让这台印钞机疼,让坐镇后台的张大彪觉得肉疼、觉得这条肥羊不啃下来心痒痒,那个缩头乌龟,自然得从壳里探出头来。
他要的,就是把张大彪从那间见客的贵宾包厢里,硬生生钓出来。
金经理那只老狐狸,一直在他斜后方不远不近地缀着,手里两颗包浆玉核桃转得咔咔响。不让他上楼见人,先撂这儿“散心”,打的什么算盘,沈峰心知肚明。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他沈峰。
这种地下赌场,他太熟了。骰子灌水银的、桌底藏电磁感应器的、荷官手上做手脚的,花样见得多了。这种地方,没有一张干净的桌子。他要做的不是被牵着鼻子输,而是反客为主,就在他们最得意、最想宰他的那张桌子上,当着满场赌客的面,把出千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赢钱是其次。砸场子、闹大、逼他们露相,才是真章。
正走着,旁边一张牌九桌上炸出一声哭嚎。
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汉子跪在桌边,抱着荷官的腿不放:“再借我五万!就五万!我闺女还等着钱做手术,翻本了我马上还!”
两个马仔上来,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就往外拖。
“上礼拜的房子都抵进来了,还借?回去把老婆本凑齐再来吧你!”
那汉子的哭喊声被淹没在喧嚣里,没几个人抬头。输红眼的继续押,赢了的继续笑。
小吴的拳头捏紧了,被沈峰用眼神按住。
“别急。”沈峰声音压得极低,“今晚把根拔了,才是真救他们。”
他的目光没停,继续在场子里溜达。
穿暴露短裙的兔女郎端着酒水穿梭,托盘里的洋酒随便拿,不要钱。一个赌客输红了眼,一把将整杯酒泼在兔女郎脸上,骂骂咧咧说她挡了财运。姑娘抹了把脸,头一低,照样赔着笑往下走。
没人觉得不对。在这儿,人也是可以随手损耗的东西。
沈峰还留意到,大厅的四个角各站着一个黑西装,耳朵上挂着对讲。电梯口有两个,兑换柜台后头还藏着一道暗门,门边杵着俩腰里别家伙的。粗略一算,明面上的看场子的就有十几个,暗处还不知道藏着多少。
难怪金经理敢放话,说在这儿天王老子都动不了人。这地方从里到外,就是一座铁桶。
可铁桶也有缝。
他瞥见东北角那几台空气净化器后头,有一条不起眼的员工通道,门口的保镖正凑在一起抽烟,烟灰弹了一地,警惕性明显比正门松得多。
这条缝,他默默记在了心里。动私刑的人从不在前厅张罗,员工通道通着后头,关人的水牢、还有郑浩,多半就在那头。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脚下的步子却越发稳,越发张狂。把嘴里那块嚼没味的口香糖呸进痰盂,伸手扯了扯领口那条扎眼的假金链子,摆出一副又狂又蠢的得意样。
正往柜台走,金经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笑呵呵地跟他并排。
“沈大哥,转得咋样?可有看上眼的桌子?”
“还行。”沈峰斜他一眼,故意咂咂嘴,“就是你们这场子的人玩得忒小,几千几万地押,跟小孩过家家似的,提不起老子的兴致。”
“哎哟,那是您还没去高额区。”金经理脸上的笑纹堆起来,三角眼却在他脸上细细地刮,“不过沈大哥,丑话说前头。高额区门槛高,一百万进去,也就听个响。”
“听个响?”沈峰嗤了一声,拍了拍小吴手里的背包,“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一百万也就一顿饭钱。你只管带路,输光了算我的,绝不赖你们宏福。”
“痛快!”金经理抚掌,盘核桃的手转得更欢了,“沈大哥这气度,难怪能做大买卖。您先玩着,我这就去给张老板递个话。”
老狐狸说完,笑眯眯地退开了。
沈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透亮。这是第一轮试探过了关,老小子急着去上头邀功了。
柜台就在前头。
柜台后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低着头懒洋洋涂指甲油,眼皮都没抬。
沈峰走到跟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块防弹玻璃上笃笃敲了两下。
“换筹码。”
斜对面的轮盘桌上又炸开一阵哄笑,一个赢家把筹码抛向半空,惹得周围人伸手哄抢,桌子都撞得晃了晃。沈峰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这种地方的热闹,全是拿人血熬出来的。
他看着她,眼里装出那股不可一世的劲。
身后,小吴把沉甸甸的黑双肩包往肩上掂了掂,那副精壮的身子往柜台边一杵,目光锋利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钓鱼的钩子,已经下进水里。
现在,就看张大彪这条大鱼,啥时候肯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