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那个浓妆女人懒洋洋抬起头,瞥了眼沈峰那身花衬衫,满脸不耐烦:“换多少?这儿最低五千起换,不收硬币。”
沈峰没说话,冲小吴打了个响指。
小吴上前,砰一声把黑双肩包砸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掏出十捆红票子,哗啦甩进窗口。
“先拿一百万练练手。全换成一万一个的大筹码,麻溜的!”沈峰双手按住柜台,身子前倾,眼里全是暴发户的嚣张。
女人的脸唰地变了,指甲油蹭到手背上都没察觉。她赶紧坐直,脸上堆满谄笑:“哎哟老板,您稍等。这就给您点。”
点钞机唰唰响了一阵,一百万现金变成了托盘里一百个黑色大筹码。
沈峰端着托盘,在场子里转了一圈。
玩法不少,百家乐、炸金花、轮盘都有。他最后把目光钉在了大厅中央那张最热闹的骰子桌上。
赌大小,节奏快,人多嘴杂,最容易煽情绪,也最容易闹出动静。
“让让!都特么让让。”
小吴在前头开路,硬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堆里挤出一条道。几个被推开的赌徒刚要发火,一看小吴那条精壮结实的胳膊,再看看那满满一托盘黑色大筹码,全乖乖闭了嘴。
沈峰一屁股坐在赌桌正中央的空位上,把托盘往桌上一顿,哗啦一声脆响。
摇骰子的荷官三十来岁,干瘦,留两撇八字胡,一双眼睛贼溜溜的。他看了看筹码,又看了看沈峰,嘴角挂起职业假笑。
“这位老板眼生啊,头一回来咱们宏福玩?”八字胡一边摇骰盅,一边探底。
“哪来那么多废话?开门做生意,你管老子头一回还是第一百回?”沈峰抓起一把筹码在手里把玩,哗啦作响,“赶紧摇!老子今天手气壮,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好嘞!您擎好。”八字胡眼底掠过一抹阴冷,骰盅在半空上下翻飞,最后啪一声扣在桌上。
“买定离手!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周围赌徒纷纷下注。
“我押小!连开三把大了,这把准是小。”一个输红眼的中年胖子把仅剩的几个筹码全推到“小”上。
“不一定,这势头还得是大。”另一个瘦子跟着押了大。
沈峰没急着下,两眼盯着八字胡。
他学过微表情,也接触过不少千门中人。这种地下场子的骰子桌,十有八九有猫腻。不是骰子灌水银,就是桌底有电磁感应。
他注意到,八字胡的右脚在桌底下,有个极细微的踮脚动作。
“大爷的,果然是电子遥控的。”沈峰心里冷哼。
倒计时快结束,他随手抓起十个黑筹码,十万块,眼皮不眨,扔在“小”上。
“老子初来乍到,先押十万的小,听听响。”他靠在椅背上,大咧咧嚷着。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这帮人里,一把押几千上万就算豪客了。十万一把,妥妥的肥羊。
八字胡看了眼筹码,眼底透出得意。右脚又轻轻点了一下,大喊:“开。”
骰盅掀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周围一片哀嚎,押小的胖子直接瘫在椅子上。
“老板,承让。”八字胡笑眯眯拿耙子,把十万筹码全搂了过去。
“真特么晦气!开门黑。”沈峰懊恼地拍了下桌子,“再来。接着摇。”
接下来四把,他每把押十万。故意装得毫无章法,东一把西一把,五十万筹码打了水漂。
八字胡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看他的眼神,跟看散财童子没两样。周围赌徒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甚至故意跟他反着押,赚了点小钱。
“哥,咱这……输得也太快了。”小吴站在身后,看着瘪下去一半的托盘,忍不住俯身提醒。
“你懂个屁!”沈峰故意提高嗓门骂回去,“千金难买老子乐意。今天输个精光,也得把这口气顺过来。”
他转头看八字胡:“喂,长胡子的,你们这场子是不是邪门?老子押啥输啥?”
“老板,赌博嘛,有输有赢。您财大气粗,这点钱算啥,说不定下把就时来运转了。”八字胡皮笑肉不笑地宽慰,手里的骰盅又摇了起来。
“行!借你吉言。”
沈峰深吸一口气,眼神变了。
刚才那五把,他压根不是瞎押。他在摸那个电磁遥控的规律:只要押大的总额超过押小的一倍以上,八字胡的右脚就会在开盅前一秒,轻轻点一下桌底按钮,把点数变小,通杀全场。反过来也一样。
典型的吃大赔小。
“啪!”骰盅扣桌。
“买定离手!”
这一回场面一下僵了。上把开了豹子通杀,大家都在观望。
“我押五万大!”
“我押三万小!”
零零散散的筹码扔上桌。沈峰扫了一眼,两边金额差不多。
他没动,抱着胸,就这么盯着八字胡的眼睛。
一秒,两秒。
“还有没有人下?马上开了!”八字胡被盯得发毛,催了一句。
就在他手搭上盅盖、准备掀开的前一瞬。
沈峰盯着那两边差不多的金额,忽然把心一横。赌大了,索性不再摸那人的路子,抄起托盘里剩下的五十个黑筹码,哗的一声,全推到“大”上。
“五十万!押大。”他一声沉喝,在整个大厅炸响。
押大押小,不过各五成。这一把,他把五十万,全压在了自己的直觉上。
五十万砸下去,全场的目光“唰”地聚了过来,连空气都静了半拍。
八字胡的脸色一变,手在桌底下悄悄摸了一把,骰盅里的点数却纹丝不动。
三颗骰子静静躺在盅里。
“四五五,十四点!大。”旁边一个赌客眼尖,激动得喊破了音。
“赢了!这位大哥赢了五十万啊。”
全场炸了。
八字胡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拿耙子的手直打摆子,不情不愿地从庄家那边拨了五十万筹码推过来。
“老板,好手气。”八字胡咬着牙说。
“一般般,把输的捞回来而已。”沈峰嗤笑,把一百万筹码拢到跟前,“接着摇!愣着干啥。”
八字胡深吸一口气,眼神阴狠起来,抓起骰盅疯狂摇晃,动作比刚才大得多。
“啪!”
“买定离手!”
这回没人敢轻易下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沈峰。
“都看老子干啥?你们不押,我来!”
沈峰想都没想,把面前一百万筹码,全推到“小”上。
“一百万!全押小。”
抽气声此起彼伏。一百万一把,在这场子里绝对罕见。
八字胡看着那座筹码小山,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桌上。他死死盯着沈峰,右脚在桌底狠狠朝按钮踩下去。
就在脚要碰着开关的一瞬,沈峰已经站了起来。
“别按了。”沈峰冷笑一声,“你那点电子遥控的把戏,当我瞧不见?”
八字胡一愣,手僵在半空。沈峰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双手往桌沿底下一插,沉腰发力,猛地向上一掀。
整张压了几十人注码的沉重大桌,竟被他整个掀翻过去。筹码、牌张哗啦啦撒了一地,桌面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全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那是一台连着电线的黑盒子,正死死贴在桌板内侧,旁边还缠着一圈拇指粗的铜线,隐隐有股焦味。
“感应器!真他娘的做桩。”
“宏福就这玩法?怪不得老子输得倾家荡产!”
输红了眼的赌徒们,积压已久的火气轰地被点着,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揪着荷官要说法,混乱里有人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筹码。
八字胡瘫在地上,跟摊烂泥没两样。眨眼之间,他从稳赚的庄家,变成了被人群生吞活剥的过街老鼠。
“都特么给我住手!”
人群外一声怒喝。
十几个穿黑西装、拎甩棍的看场打手推开人群,把这片围了个水泄不通。
带头的是个光头,脸上一道疤。他走上前,冷冷扫了一眼沈峰和小吴。
“在宏福闹事,胆子挺肥啊?”光头声音阴沉,精钢甩棍在掌心有节奏地敲着。
“闹事?”沈峰慢条斯理整了整领口,指着地上那台感应器,“你们荷官出千被我当场掀了个正着,满场的人都看着。想动手,先问问那根电线答不答应。”
他直视光头,半步不退。
光头被噎得一滞,脸上那道疤抽了抽。他糊弄得了外人,糊弄不了自己,那桌子底下的猫腻,他比谁都清楚。
“有点意思。”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打手后头传来。
人群分开,金经理盘着核桃走了出来。他扫了眼地上一片狼藉的感应器,又看看群情汹涌的赌客,三角眼里阴冷的光一闪而过。
“金经理!”光头和打手们立刻恭敬弯腰。
金经理踱到沈峰面前,皮笑肉不笑:“这位老板,好眼力啊。刚在柜台换了一百万,不到十分钟,就把我们荷官的老底给掀了。这双手,连我都想请过来喝杯茶。”
“出千的手,比喝茶的手显眼。”沈峰笑着回敬。
“哈。”金经理停下盘核桃的手,声音陡然一沉,“在平江县,没人敢这么跟宏福说话。老板要么把这双眼睛咽回肚里,跟张老板喝杯茶,要么……就别怪我们不讲待客的道。”
他轻轻一挥手,十几个打手齐刷刷把手伸进西装,好几把黑洞洞的枪口,隔着衣服对准了沈峰和小吴。
满场一静。围着讨说法的赌客见家伙亮了,轰地散开,作鸟兽窜,连地上散落的筹码都顾不上捡。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戏,演足了。张大彪,这条大鱼,终于肯咬钩了。
“有茶喝,为啥不去?”沈峰拍了拍小吴的肩,掸了掸手上的灰,大摇大摆朝赌场侧面上到夹层的楼梯走去。
“带路!”
两人被十几个打手簇拥着,顺那条藏在赌场一角的旋转楼梯往上走。
金经理跟在旁边,似笑非笑:“老板,好胆识。不过等会儿见了张老板,希望你的嘴还这么硬。”
“老子的嘴硬不硬,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沈峰懒得理他。
楼梯铺着厚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越往上,楼下那片喧嚣越发显得遥远。
夹层顶端,是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
“请吧,两位。”金经理做了个请的手势。
光头上去推开雕花大门。
沈峰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去,小吴紧随其后。
奢华的贵宾包厢。单向玻璃外,就是刚才那片喧闹的地下赌场。
房间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粗金链的男人,手里夹着雪茄,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旁边,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穿西装的男人。
沈峰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心头猛地一震。
赵康。省厅专案组的副组长。
他果然在这儿。
让沈峰意外的,不是撞见赵康,而是赵康太镇静了。那张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向他时,没有半分惊愕,倒像猎人守着陷阱,终于把猎物等到了今天。
“张老板,人请上来了。”金经理凑到张大彪身边,恭敬汇报,“这位在楼下,把我们荷官的老底给掀了。”
张大彪吐出一口浓烟,上下打量沈峰,粗着嗓门:“外地来的?混哪条道的?敢跑我的场子闹事,知不知道死字咋写?”
沈峰还没答话,那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却先笑了。
“沈副局长,别来无恙。”
包厢里静了一瞬。
赵康放下红酒杯,靠进真皮沙发,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杯脚,笑得像猫逗老鼠。“云江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你一下楼我就认出来了,只是没想到,沈警官演得挺像啊。故意把动静闹这么大,是想逼张老板出面,还是想顺藤摸到我们宏福的根上去?”
一句话,点中了命门。
沈峰本想闹大了钓鱼,却没想到,从进赌场那一刻起,他自己才是被人盯上的那条鱼。
“原来赵副组长早就看见我了。”沈峰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血,脸上纹丝不动,“那你还让人把我请上来,是想跟我当面聊聊?”
“聊聊不敢当。”赵康镜片后的寒光一闪,“是想看看,云江市局的人,凭什么插手我平江的事。”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峰跟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你私闯封闭场子,当众构陷宏福出千,还打伤了我的荷官。这一笔笔,是想现在就跟我算,还是等你那位被关在水牢里的朋友出来,一起算?”
沈峰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提半个字的郑浩,对方却一口咬死了要害。
这间夹层包厢,从头到尾,就是赵康张开的一张网,只等他往里跳。
门外,打手们端着枪肃立。窗外,赌场喧嚣依旧。
沈峰盯着赵康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戏,演砸了。
可正因为演砸了,他才确认了一件事:郑浩果然还活着,就关在这座场子最深处。而眼前这个省厅专案组的副组长,跟长生会、跟这台绞肉机,搅得比想象中还要深。
“赵副组长好算计。”沈峰忽然笑了,眼里一片冰寒,“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下又怎样。”赵康俯身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今晚,你就替你那位朋友,把这水牢的门,亲手打开。”
这场面,僵到了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