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平凑近枪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吐出的那个名字,让沈峰头皮一阵发麻。
“当年逼我动手的人,不是高建业。”
“是特调局的一把手,李正勋。”
沈峰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他瞪着林建平那张惨白的脸,半天没接上话。
“你放屁。”
他压着嗓子骂,“李正勋是这次专案组的最高指挥!是他顶着重压把高建业揪出来的!这把枪,还是他半个小时前亲手塞给我、让我来救你的!你死到临头,还想咬人一口?”
“小峰,你太年轻了……”
林建平靠着烧得滚烫的衣柜,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冒出一股血沫。
“高建业算什么?他就是长生会摆在台面上的一块‘金’字招牌。你真以为,几千亿的国资,外加一个军工级别的深海实验室,是他一个副书记就能一手遮天的?”
他的手抠进沈峰的胳膊里,指甲掐进肉里。
“长生会的最高层,从来不是董事局。是一个叫‘元老会’的影子组织。李正勋,就是元老会的头号人物。”
“他今天派你来,就是借刀杀人!让你亲手毙了我这个知情人,再让外面那些武警,按‘持枪拒捕’的罪名,把你乱枪打死在这场火里。”
沈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这把沉甸甸的九二式。
这枪,是李正勋在病房里,当着韩若冰的面,亲手拉着套筒上膛,塞进他手里的。
如果林建平说的是真的……
那他这一路畅通无阻飞回云江,那些恰好退到楼下的武警,这场烧得蹊跷的大火,
全特么是一个局。一个要把他和林建平一起埋掉的连环死局。
沈峰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没等他想明白。
唰。
一道红色激光穿透窗外翻滚的浓烟,落在林建平的胸口上。
红点。
“狙击手!趴下。”
沈峰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能炸了出来。他大喝一声,一把按住林雨晴的脑袋,带着她扑倒在满地玻璃碴上。
几个小时前,雨晴才刚从外省飞回云江。她在外地做系列报道,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你爸有生命危险”。她连夜赶回来,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被卷进了这场针对她爸的灭口局。
沈峰还没来得及跟她解释一个字。
噗。
一声装了消音器的闷响,被外面的消防警笛盖得严严实实。
大口径狙击弹打碎主卧玻璃,钻进林建平的左胸。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带得向后仰去,砸在墙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软软地滑到地上。
“爸。”
被沈峰压在身下的林雨晴发出一声惨叫。她挣脱他的手,连滚带爬扑到林建平身边,双手捂住他胸口那个往外喷血的窟窿。
“爸!你别吓我!你别死啊!沈峰!快叫救护车。”
她满手是血,哭得整个人直抽。
“别喊!会暴露位置。”
沈峰猫着腰蹿过去,一把推倒卧室那个厚重的实木衣柜,挡在破裂的窗户前,封死狙击角度。
他蹲到林建平身边,伸手去摸颈动脉。
脉搏弱得几乎摸不着。子弹打穿了肺叶,血已经灌满气管。
救不回来了。
“小峰……”
林建平胸口剧烈起伏,费力抬起那只血手,抓住沈峰的手腕。
“林叔,别说话,留点气。”沈峰咬着牙,眼眶发烫。当年的杀父之仇,跟眼前这个将死之人的惨状,在他脑子里撕扯。
“对不起……建国……我对不起你……”
林建平望着虚空,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声音细得快断了。
“当年……李正勋拿雨晴的命威胁我……我没得选……我真没得选啊……”
他转回头,盯着沈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硬塞进沈峰的掌心。
“拿着……云江火车站……地下二层……三零七号储物柜……里面是李正勋勾结境外势力的……铁证……”
每说一个字,他嘴里就涌出一大口血。
他转过眼珠,看向哭成泪人的女儿,眼神里全是不舍。
“雨晴……爸对不起你……以后……别信任何人……除了小峰……”
“爸!你别说了!你会没事的。”雨晴拼命摇头,眼泪砸在林建平脸上。
林建平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
手抬到一半。
“呃……”
喉咙里发出一声倒气,他的眼睛瞪圆了。紧接着,那只手重重砸在满是灰烬的地板上。
再没动静。
“爸。”
林雨晴趴在父亲的尸体上,哭得背过气去。
沈峰跪在地上,捏着那把带血的黄铜钥匙,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死了。林建平就这么死在他面前。
当年的恩怨,在这一刻画上一个血淋淋的句号。可他感觉不到半点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蹿。
李正勋。
特调局的最高领导,所有人眼里的青天大老爷,才是藏得最深、咬人最狠的那条狗。
“砰。砰。砰。”
外面传来密集的砸门声和脚步声。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武警特勤大队!沈峰,你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高音喇叭的声音穿透浓烟,清清楚楚。
沈峰浑身一震。
太快了。刚才消防队还进不来,狙击手刚得手,他们就冲上十二楼了?
这绝对是早有预谋的灭口。只要他出去,立马被按“持枪拒捕”当场击毙,林建平的死顺理成章推到他头上。
“雨晴!起来!必须马上走。”
他抓住林雨晴的胳膊往上拉。
“你别碰我。”
林雨晴一把甩开他的手。她抬起头,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是你……是你害死我爸的对不对?你不拿枪逼他,他怎么会死!你为了给你爸报仇,连我爸也杀了。”
“你冷静点!开枪的是外面的狙击手,不是我。”沈峰急得直冒火,“外面那些人是来灭咱们俩口的!再不走,都得死在这儿。”
“我不走!我要陪着我爸!你滚!杀人凶手!你滚啊。”
她彻底崩溃了,抓起地上的碎台灯底座,朝沈峰砸过来。
沈峰没躲,硬挨了一下,额头裂开一条血口子。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这扇烧了一半的木门撑不了多久。
“对不住了。”
他一咬牙冲上前,一记手刀切在林雨晴的后颈上。
她两眼一翻,软倒在他怀里。
沈峰把黄铜钥匙塞进内衣口袋,将昏迷的林雨晴扛上肩膀。
轰。
卧室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三个端着冲锋枪的特警戴着防毒面具冲进来,枪口直接对准他。
“开火。”
没有任何警告。
哒哒哒哒。
子弹泼水一样扫过来。沈峰扛着人扑向旁边,借倒下的衣柜当掩体。
木屑横飞,子弹打在墙上火星四溅。
“大爷的!真要老子的命啊。”
他单手拔出后腰的九二式。
没还击。
一旦开枪打死武警,不管这些人是不是黑警,他杀警的罪名就彻底坐实,这辈子都洗不清。
他一脚踹开旁边洗手间的门,扛着人滚进去,反手锁门。
暗卫,没窗。
外面的枪声停了一下,接着是低声的战术交流和逼近的脚步声。
要破门了。
沈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头顶通风管道的排气扇上。
唯一的路。
他踩着马桶,用枪柄三两下砸碎塑料网罩。通道窄,刚够一个人爬。
砰。
洗手间的门被狠撞了一下,门框惨叫一声,眼看要散架。
沈峰先把昏迷的林雨晴托起来,硬塞进管道,然后自己扒住管口,双腿一蹬,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轰。
他刚把腿缩进管道,洗手间的门就被炸开了。
他忍着肚子上撕裂般的疼,在狭窄漆黑的铁皮管道里,拖着林雨晴拼命往前爬。
管道里全是灰和油烟,呛得人喘不上气。下方不断传来武警的呼叫声。
“报告!嫌犯从通风管道逃窜!请求封锁全楼通风口。”
沈峰心里嗤笑一声。
等你们封完,老子早出去了。
他凭着对老式居民楼结构的记忆,顺主管道一路往下爬。爬了十来分钟,估摸着到了三楼,果断一脚踹开旁边一个分支通风口。
哐当。
铁皮网罩掉下去。他拖着林雨晴滑出管道,摔在一间没开灯的空屋子里。
三楼,毛坯房,还没人住。
他把林雨晴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警灯闪成一片。几十辆警车和防暴车把小区大门围得水泄不通,特警牵着警犬四处搜。
正门走不了。
他回头看了看阳台。阳台外面,正对着小区后墙一排大榕树。
沈峰把林雨晴重新扛上肩,走到阳台边。
三楼,十来米高。普通人跳下去非死即残。但他是特种兵出身,只要找准落点,有树缓冲,能搏一把。
“拼了。”
他翻过护栏,看准下面那棵最粗的大榕树的树冠,抱着林雨晴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
咔嚓咔嚓。
一连撞断十几根粗枝,后背疼得快散架。最后两人重重摔在树底下的泥草地里。
“呃……”沈峰闷哼一声,喉咙发甜,差点又吐血。肚子上的伤口彻底崩开,血把衣服浸透了。
但他不敢停。
他咬牙爬起来,拖着林雨晴,借夜色翻过小区后墙,一头扎进城中村蜘蛛网似的小巷。
不知钻了多久,确认身后没有警笛也没有脚步声,他才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在一个泛着酸臭味的垃圾堆旁边。
他大口喘着气,肺里火烧火燎。
周围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食。
巷口路灯的光很弱。他看着躺在旁边昏迷不醒的林雨晴。她白净的脸上全是烟灰,眉头皱着,眼角挂着泪痕。
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冒上来。
几个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能把长生会连根拔起,终于能和雨晴光明正大在一起。
可现在,他成了全城通缉的杀警嫌犯,成了害死她爸的“仇人”。他信任的长辈、敬重的领导,全是躲在幕后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沈峰,彻底成了一匹孤狼。
他摸出九二式,退下弹匣看了一眼。
还有十二发。
又从内衣口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旧,上面刻着几个磨得模糊的数字:307。
云江火车站,地下二层,三零七号储物柜。里面藏着李正勋的铁证。
“李正勋……”
他把钥匙捏在掌心,尖锐的边硌进肉里,他都没觉得疼。
“你以为你在燕京翻云覆雨,所有人都是你棋盘上的子儿?行,那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张棋盘,砸个稀巴烂。”
他硬撑着站起来。
当务之急,先把雨晴安顿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能去医院,不能找以前的同事,只要他一露面,立马会被李正勋的人盯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云江认识的所有人。
想到一个。
一个绝对跟系统无关、也绝对有本事把他们藏起来的人。
他从口袋摸出一个老式防水手机,按下一个快忘干净的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喂,谁啊,大半夜的招魂呢?”电话那头是个骂骂咧咧、江湖气很重的男声。
“刀疤。”沈峰靠在湿墙上,声音哑得不成调,“是我,沈峰。”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了。
足足五秒,刀疤变了调的声音才传过来。
“沈……沈局长?我靠!我可没犯事啊!我放出来以后,天天在南城老老实实卖海鲜,连只鸡都没杀过。”
“少废话。我没空查你。”沈峰打断他,“我在南城六巷的垃圾站旁边。带辆套牌面包车,带最好的消炎药和纱布。记住,一个人来。敢带尾巴……”
“不敢不敢!我哪有那胆子!您千万别动,十分钟内必到。”
沈峰挂断电话,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手里那把带血的黄铜钥匙,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李正勋,游戏才刚刚开始。
既然你们不给我留活路,那就看看,到底谁能把谁活活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