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到三点四十,舱里的人先憋不住了。
底舱三十来号人,挤在铁皮罐子里。空调停了,通讯被干扰吊舱压得死死的,连他们老板的声音都收不到。铁皮舱里三十几度,汗臭混着恐惧,比子弹还熬人。
听潮号的应急电台先喊的话。
“别开枪!我们谈!我们谈。”
“没得谈。”沈峰接过送话器,“武器放甲板,人分两批上来,手抱头。给你们十分钟。”
“我们需要保证。”
“保证?”沈峰说,“这是中国海警,不是你们老板。投降的,一个不少全活着。不投降的,你们老板开多少安家费,够买几条命,自己算。”
电台里沉默了两分钟。
“……第一批,十分钟后上甲板。”
四点零五分,第一批十四个人排队走出来,枪扔在船舷边,手抱头,跪在探照灯底下。
捆人的时候,有个年轻海警凑到沈峰旁边小声嘀咕:“这就完了?两挺重机枪,一枪没再放?”
“他们的枪是老板花钱租的。”沈峰说,“命是自己的。老板的电话打不通的那一刻,这仗就打完了。”
第二批十一个,四点二十出来。
“三十一个,对上了。”韩若冰数着热成像,“舱里清零。”
“清零个屁。”李石头把夜视仪往下一拉,“舰桥里还有一个。”
热成像里,舰桥的位置,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形,一动不动。
“登船。”
雷刚带一组从直升机索降,直压舰桥。沈峰带二组从右舷上,清住舱。李石头带三组下底舱。
软梯放下去,沈峰第四个上船。脚踩上甲板的一瞬,他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防弹衣里头,老周头那张纸条贴着心口。
“爷,我上船了。”
舱道比想象中干净。没有诡雷,没有拌线,应急灯还亮着,他们把电留给灯了,怕自己的人跑岔了道。
二组清住舱,一层一层往下压。每个拐角先探镜,甩颗震爆弹,两人一组切进去。震爆弹在铁皮舱里炸开,动静比岸上大三倍,震得牙根发麻。一路清下去,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住舱清完,除了烟头和吃剩的压缩饼干,啥都没有。
走到二层舱道中间,沈峰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块小白板,记号笔画着一张表,坐班表。一列日期,一列名字,底下一行备注:
“坐姿要正。老板看监控。”
他当时没看懂。等上了舰桥,才懂。
底舱,李石头那边先出的动静。
“沈局!你下来一趟。”
底舱最里头,一间锁死的水密舱。舱门的锁是新换的,钥匙孔里还插着钥匙,故意留的。
李石头一脚踹开门。
舱里关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睡衣,抱着个黑皮箱,缩在床垫上。看见他们,先哆嗦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
“来了?”一口江浙口音,“比老板算的,慢了四十分钟。”
“你是谁?”
“账房。”他拍拍怀里的皮箱,“给老板管了二十二年账。”
沈峰接过皮箱。上了密码锁,可锁是开的。
“箱子也是留给我们的?”
“老板说,船送给你们了。”账房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怜悯,“人、枪、船、账,全送。老板说,二十六年的旧东西,该扔了。”
“你不怕他灭口?”
“怕。”他答得倒痛快,“所以锁是我自己上的,钥匙是我故意插门上的。我把自个儿锁里头,他派来的人就当我被抓的,不是投的。”他苦笑,“沈局,我跟他二十二年,学乖了,他扔的东西,没一件是白扔的。他扔船,是船脏了。他扔我,是我知道的,都记在账上了。”
“那他留你这张嘴干什么?”
“替他带句话。”
账房抬起头。
“老板说:账,都在箱子里。人,都在牢里。货,他说,你们看不住的。”
沈峰盯着他:“顾维舟呢?”
“老板?”他笑了,“老板的脚,从来没沾过这条船的甲板。”
雷刚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从舰桥。
“沈峰,你上来。”声音很怪,“你得上来看看。”
舰桥里,一整面墙的监控屏还亮着。二十几个画面,云江港、13号码头、栈桥、烈士陵园后街、市局大门,全是他们这几天待过的地方。
沈峰在那面墙前站住了。
最底下一排,有个画面,是便利店门口。
镜头架在斜对面的居民楼顶,正对着店门口那个小马扎。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从三年前一直跨到昨天。
三年。
他在那个机位后头,看了老周头整整三年。看老头择菜,看老头听戏,看老头给进出的警察递烟。
所以老周头一出门,他们就知道。所以老头跪在墓碑前说的那两个字“走呗”,他们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老爷子最后那段路,是当着这块屏幕走的。
他知道有镜头吗?
沈峰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他知道。老头在码头混了一辈子,什么机位闻不出来?他就是跪给镜头看的。他要让屏幕那头的人看着:
“货,我交了。人,我来了。你要脸,就别动那俩孩子。”
连最后那两步,他都是算好的。
监控墙正中间,是一把椅子。
皮转椅,扶手上包着层旧棉布,磨得发亮。椅子前面,一台光谱仪,一块独立的连线屏幕。
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热成像“清零”后剩下的那一个,被雷刚的人反剪着按在桌上。
看见沈峰的脸,他愣住了。
沈峰也愣住了。
眉眼、轮廓、身材,跟档案照片上那个顾维舟,有七分像。
“不是他。”韩若冰跟在后头上来,只扫一眼就摇头,“骨相不对。这人最多四十岁。”
“替身。”沈峰说。
“是……是演员。”那人吓得直哆嗦,“我就是个跑船的!老板让我每个月坐这儿坐几天,说坐出印子来,工钱翻倍!昨晚交易,他让我坐这儿看光谱,说看到十四秒,就、就咳一声,”
“顾维舟在屏幕那头看。”韩若冰低声说,“他从来就没在船上。锚地那些天,直升机天天送补给,咱们都以为他在船上。他就是要让所有人以为他在船上。”
纪云帆的话在沈峰耳朵边上响:
“他让你看见他,就是让你以为能抓住他。”
二十六年不上岸的人,怎么可能为十二罐货,把屁股坐到一条会被围的船上。
沈峰从一开始咬的,就是个饵。
“沈局。”苏瑾的视频从岸上接进来,她那边天蒙蒙亮,“货舱查完了!三号货舱,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说。”
“罐位。十二组固定罐位,全新的,开春焊上去的。”她声音发飘,“罐是空的。可这批罐位是运货用的,沈峰,这条船本来准备装了货就走。装什么货,不用我说了吧。”
他没打算把母本运回老巢,要在海上把货转上听潮号,直接拉去交货。
买主在境外。
“舰桥的文件呢?”沈峰问雷刚。
“烧了一半。”雷刚指着角落的铁桶,里头一堆灰烬,“抢出来一半。航海日志、补给单,还有几张,你自己看。”
几张烧卷了边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一张海运提单的存根。
沈峰把它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托运人:诺亚生命(远东)物流部。货物品名栏打着四个字,“医疗设备”。毛重栏,四百九十二公斤。
四百九十二公斤。
十二口罐,一口四十一公斤,连罐带货,正好四百九十二。一克不多,一克不少。
连货有多重都提前算好了。母本一到手,当晚装船,报关单都替你打好。
收货港那一栏,纸烧掉一个角,还剩三个字。
看清那三个字的时候,沈峰后脊梁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韩若冰。”他把提单递过去,“记下来。这个港,”
这时候,舰桥上那块连线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没有来电提示,没有任何操作,屏幕就那么亮了。
一行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沈局长的儿子,查得还满意吗?】”
“【视频接吗?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