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让全舰桥的人都退出去,只留韩若冰在角落里录。
然后他坐进了那把椅子。
皮面是温的。替身在上头坐了半宿。扶手上的旧棉布磨得起了毛,右手边的棉套上,有一块指甲掐出来的月牙痕,新茬。
“接。”
屏幕一闪。
画面那头,是个老人。
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灰色对襟褂子,坐在轮椅上。背景一面白墙,没窗,只有一排仪器的指示灯,绿的,一闪一闪。
像一间病房。或者说,像一间监狱。
顾维舟。
二十六年的影子,头一回有了脸。
“沈队长的儿子。”他先开口,声音跟电话里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拿尺子量过,“坐那把椅子,还合适吗。”
“挺合适。”沈峰说,“就是有点窄。坐久了,人的眼界容易跟着窄。”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很深,眼睛亮得吓人。
“牙口像你爸。”他说,“你爸当年在港务局的会议室里,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坐着,但每句话都站着。”
“你跟我爸开过会?”
“开过两次。第二次散会,他追出来问我,顾老板,你们的‘医疗设备’,为什么走冷链。我没答上来。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人留不得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一桩旧生意。
沈峰攥着扶手,把那块新掐出来的月牙痕攥进掌心。
“船收到了?”顾维舟问,“人、枪、账,都点点。二十七条枪,三十一个人,二十二年的账。我顾维舟做生意,从不缺斤短两。”
“为什么送?”
“不是送。是扔。脏了的东西,留着招苍蝇。”
“脏了?”
“让老头儿跪了一回墓碑,就脏了。”顾维舟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半寸,像扫了一眼别的屏幕,“沈峰,你知道我这条船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枪,是干净。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指纹。那个看仓库的老头,在你爸坟前那一跪,把这条船钉死在云江了。”
“所以你把他杀了。”
“我杀他?”他摇头,“我请他上船做客。杀他的那颗子弹,是阿坤打的。阿坤是我花三十万美金雇的,现在被你打死了。账清了。”
“清不了。”沈峰说,“阿坤的子弹,你的令。”
“我的令?”顾维舟笑了,“我下的令是,交易要是出了岔子,先打掉沈峰。老头自己扑上来的。沈峰,这笔账,你得记在他自己身上。他要是不扑,现在坐监的是阿坤,躺着的,是你。”
舰桥里静得能听见仪器的风扇声。
“怕了?”他忽然问。
跟林嘉树一模一样的问题。
“怕。”沈峰说,“怕你不死。”
顾维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咳得轮椅都在颤。身后那排指示灯,绿的闪成了黄的。
“好。”他擦擦嘴角,“这句不像你爸。你爸说不出这么痛快的话。他一辈子,痛快话都留给了别人。”
“顾维舟。”沈峰说,“我也有句话还给你。”
“讲。”
“你这辈子,只信仪器,不信人。栈桥上,你的仪器告诉你罐是空的,仪器没说错。可你的仪器没告诉你,那老头为什么会扑上来。”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十六年前,你的仪器告诉你,沈建国留不得。同一年,你的仪器告诉你,货在库里。上个月,你的仪器告诉你,车上有线索。昨天晚上,你的仪器告诉你,罐是空的。”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回回都对。回回都输。”
“仪器输给什么了,顾维舟?输给一个拿三轮车运炸弹的老头。输给一个往枪口上扑的老头。”
“那不是仪器输了。”他冷冷地说,“那是病。你们沈家的病,利他、送死、遗传。老头也染上了。”
“对,是病。”沈峰说,“传染病。云江两百万人,人人都有。你治不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
指示灯黄的又闪回绿的。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闲话聊完了。”他说,“说正事。纪云帆在你们手里。”
沈峰的后脖颈一下绷紧了。
“我做生意有个规矩。”顾维舟说,“叛徒的命,我只给四十八小时。这规矩二十六年前就有,纪云帆自己都知道。所以他自己讨了个保护性羁押,他以为躲进你们的笼子,我就够不着了。”
“你够不着。”
“够不着?”他又笑了,“沈峰,从现在起,四十八小时。时间一到,你就替我收着他的尸首吧,账,我收到了。人,该回来了。”
“还有。”他的目光穿过屏幕,钉在沈峰脸上,“货你们保住了,云江你们保住了。可沈峰,母本这种东西,二十六年前我能造出第一批,二十六年里,你猜我造没造出第二批?”
“云江这盘棋,我认栽。棋盘的另一边,你自己去看那张提单。”
“四十八小时。”
屏幕黑了。
韩若冰从角落里冲出来,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追踪!信号跳了九跳,最后一跳,”她停住了,“境外跳板,洗得干干净净。这个人,连露脸都是算好了安全距离才露的。”
沈峰坐在那把椅子上,半天没动。
四十八小时。他连威胁,都是掐着表给的。
他抓起通话器:“小陈,纪云帆那边,”
“我已经加了三道岗。”小陈的声音很稳,“沈局,我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从昨晚起,羁押点按一级警卫上的。”
“不够。我回去之前,再翻一倍。还有,从现在起,纪云帆的饭、水、药,全换咱们自己人经手,每口都验。”
放下通话器,韩若冰看着他:“你真信他能把手伸进羁押点?”
“我信顾维舟从来不放空炮。”沈峰说,“他说四十八小时,就一定有人已经在路上了。”
回云江的路上,天亮了。
听潮号被两条海警艇押着拖回港,人犯移交,证物入库,账册封存。忙到太阳偏西,沈峰才腾出空。
傍晚,他没回市局,先去了便利店。
店门口,白纸幡挂起来了。周念民披麻,跪在门里,周诚跪在他旁边。俩孩子眼睛都是肿的,腰板都挺得笔直。看见沈峰下车,周念民张了张嘴,那声“哥”没喊出来,先哑了。
店里的戏匣子开着。
咿咿呀呀的梆子戏,跟十六年来每一个上午一模一样。周诚说,是爷纸条上交代的,戏匣子别关。
沈峰走进去,先给老周头的遗像鞠了三个躬。遗像是俩孩子翻箱底找出来的老照片,老头穿件干净蓝褂子,站在店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他把那盏马灯,挂上了店门口的门框。
“爷。”他说,“灯给你挂回来了。往后它亮着,你天天都能看着市局的大门。”
然后他蹲下身,把俩孩子一边一个,搂住了。
周念民的眼泪这才决堤。这个死过一回都没哭出声的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哥……爷临走前……给我盛的那碗疙瘩汤……我说咸……”
“爷听见了。”沈峰拍着他的背,“爷没往心里去。”
“他在里头受苦没有?”周诚哑着嗓子问,“哥,你跟我说实话。”
“没有。爷从头到尾,都是坐在那儿的。腰板笔直,跟他们要水喝,喝完还嫌弃人家的杯子不干净。”
这话半真半假。但爷在快艇上挺着腰板的样子,是真的。够俩孩子记一辈子了。
周念民哭够了,从里屋捧出个布包,打开,老周头那本台账。
“哥,爷的东西,你看完了。现在物归原主。”他把台账推过来,“爷说过,这本是公家的。”
“不。”沈峰把台账推回去,翻开最后几页,“你们看这十几年的页脚。爷记的不光是氮瓶。你们俩哪一年长的高,哪一年得的奖状,都在这上头。前半截,是证据,归公。后半截,”
他把台账塞回周诚手里。
“后半截是爷留给你们的。往后想他了,就翻翻。”
俩孩子抱着台账,谁都没再说话。戏匣子里的梆子戏唱到高腔,咿咿呀呀,像老头自己在哼。
从便利店出来,沈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白纸幡,马灯,戏匣子,俩披麻的孩子。
他在心里跟老爷子说:
“爷,店我替你看住了。货我看住了。人,”
“杀你的那个人,四十八小时的令,他下了。”
“那我就让他这四十八小时,变成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四十八小时。”
手机响了。小陈。
“沈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羁押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