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城西老船厂。
荒废了十来年的老厂子,龙门吊锈成了铁架子,废船坞里停着半截烂船壳,江风穿厂而过,呜呜地响。
十一点差五分,雨住了,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雾里,龙门吊的影子,像一具趴着不动的巨兽骨架。
东边船坞里,雷刚已经蹲了五个半钟头。
蚊子顺着裤腿往里钻,他一动没动。
耳机里最后一条指令,是沈峰的:今晚,谁先暴露,谁请客。
雷刚在心里骂:请就请,只要这单活儿能成。
沈峰押着罗四海,从正门走进来。
就两个人。
厂子中央的空地上,一盏马灯。
马灯底下,老鬼坐在一个倒扣的油桶上,脚边绑着个人,麦律师,嘴上贴着胶带,人还清醒。
“沈局长,”老鬼笑眯眯地抬手,“守时,好作风。”
“人我带来了。”沈峰在五步外站定,“放人。”
“急啥。”老鬼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四周的黑影,“我数数……东边船坞两个,西边油罐后头三个,龙门吊上还有一个。”
“十二个便衣。”老头乐了,“沈局长,我说了,我这人,眼神好。”
“我一个局长,押着全市头号证人,来跟一个杀人犯做买卖。”沈峰面不改色,“不带人,你当我傻?”
“不傻。”老鬼点头,“精得很。”
“那行,按规矩来。”他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麦律师,“验货吧。”
麦律师嘴上的胶带被一把撕掉,老头疼得一哆嗦,抬头看见沈峰,嘶哑地喊:“沈局长!别管我!东西比我的命值钱,”
“闭嘴。”老鬼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条狗,“货没出手,别添乱。”
“老鬼。”沈峰盯着他,“他还是个证人。你动他一根汗毛,今天这买卖就没了。”
“放心。”老头摆手,“我这人,最讲规矩。”
“听说你师父,也是条讲规矩的好汉。”他忽然补了一句。
“闭嘴。”沈峰的声音冷下来。
“好,不提死人。”老鬼笑得满脸褶子,“提活人。麦律师这条命,换罗四海,你不亏。”
“他不是货。”沈峰说。
“在我这儿,”老鬼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啥都是货。”
“那你说说,”沈峰说,“你这趟的价,是多少?”
“三倍的价,外加一条出路。”老鬼也不瞒,“佟老亲口应的。”
“你信吗?”
“不信。”老鬼笑了,“所以我给自己留了后手。沈局长,咱们做个买卖?放我走,我告诉你,佟家的井,有多深。”
“我从不跟杀人犯做买卖。”
“可惜喽。”老鬼叹了口气,“那只能按老规矩办了。”
“沈局长,”他忽然又问,“你不好奇吗?二十三年前,一条破渔船,三条人命,为啥惊动了那么多人?”
“不好奇。”沈峰说,“因为船上拉的货。”
老鬼的眉毛,挑了一下。
“顺发号明面上是渔船,暗地里,替人运过东西。”沈峰盯着他,“撞船那晚,船上除了罗家三口,还有一箱不能见光的东西。撞沉它,不是灭口,”
“是销赃。”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老鬼看了沈峰足足五秒钟,忽然鼓掌:“好,好一个沈阎王。二十三年,没人查到过这一层。”
“现在查到了。”
“查到又如何?”老鬼笑了,“货在江底,烂了二十三年。死无对证喽。”
“烂了二十三年,也是货。”沈峰说,“江底的泥沙,可比人嘴老实。什么年头沉下去的,泡了多久,捞上来一看一个准。”
“捞?”老鬼嗤了一声,“云江口几十里水路,你拿啥捞?”
“拿你。”沈峰说,“你下过水,你知道位置。”
老鬼的笑,淡了半分。
“对证?”沈峰说,“你就是对证。”
“我?”老鬼乐了,“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
“你不用说。”沈峰说,“你活着站在被告席上,就是证据。”
“罗四海呢?”他眯起眼,“让他抬头。”
罗四海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头。
马灯的光,照亮了左脸上那道疤。
老鬼凑近看了看,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堆起来:
“像,真像。”
“跟你哥,一个模子刻的。”
罗四海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江风呜呜地响。
“你……”罗四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认得我哥?”
“认得。”老鬼咂了咂嘴,像回味一口老酒,“二十三年前,十月十六,后半夜。铁壳船撞上去,你爹你哥你嫂子,全落了水。”
“大冬天的,江水多凉啊。有人扒着船板,还能喘气。”
“我下水,”老鬼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比划,“一个,一个,把他们往水里按。”
“你哥力气最大,按了三回才沉。”
“他沉下去之前,”老头凑近一步,一字一顿,“喊的是你名字。”
“你胡说……”罗四海的嗓子劈了。
“胡说?”老鬼笑了,“你哥右手虎口,有个月牙形的疤,小时候让鱼钩豁的。你爹落水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铁皮盒子,死活不撒手。”
“这些,卷宗上没有。”老头眯起眼,“只有下水的人,才知道。”
“我嫂子……”罗四海浑身都在抖,“我嫂子那时候,怀着孕。”
老鬼顿了一秒。
“那回活儿,亏心。”他咂咂嘴,“所以价,翻倍。”
“亏心?”罗四海的眼珠子瞬间红了,“你他娘的,也知道亏心?”
轰的一声,他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我杀了你。”
手铐哗啦落地,他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扑了出去。
同一瞬间,老鬼袖子一抖,一支针管滑进掌心,不退反进,针尖直取罗四海的咽喉。
快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动手。”沈峰暴喝。
四周黑影里,便衣从船坞、油罐、龙门吊上同时扑出。
老鬼眼角余光一扫,手腕一翻,针管变扎为划,逼得罗四海侧身,自己借势一拧腰,反而绕到罗四海背后,针尖顶住了他的后颈。
“都别动。”老头尖喝,“这针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
扑到一半的便衣们僵住了。
沈峰慢慢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
“好,好得很。”老鬼挟着罗四海,一步一步往船坞方向退,“沈局长,船坞后头那条水道,归我了。咱们后会有期,”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得不对。
手里的人质,不对劲。
罗四海不挣,不抖,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老东西,”罗四海说,“你回头看看。”
老鬼眼角一斜,
他退向的那个“空船坞”里,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着四个人。
雷刚抱着膀子,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一根撬棍。
“等您半天了。”雷刚咧嘴一笑,“老爷子。”
“得嘞。”老鬼倒吸一口凉气,“着了道了。”
八个出入口,十二个便衣,全是摆在明面上给他数的。
真正的杀招,是他自己挑的退路。
“你,”老鬼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罗四海暴起反剪,雷刚的撬棍横扫而至,正磕在老鬼持刀的手腕上。
针管飞出去,落在江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老头被七八条胳膊死死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铁板。
“跑啊。”雷刚喘着粗气,“再跑啊。”
“跑啥。”老鬼居然笑了,“六十了,跑不动喽。”
“跑不动就老实待着。”雷刚给他上了背铐,又加了一道,“老爷子,手铐我多带了一副,就怕您这样的讲究人,嫌一副不够排场。”
“小伙子,嘴挺损。”老鬼被架起来,还乐,“像你师父?”
“我师父?”雷刚嘿嘿一笑,“我师父在那儿呢。”他冲沈峰一努嘴,“你刚才不是见识过了?”
“佟老这回,”雷刚喘着粗气问,“给了你多少买命钱?”
“买命钱?”老鬼被摁着,还不忘咂嘴,“小伙子,我这叫退休金。”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佟老说了,活人重要,规矩,更重要,”
下巴猛地一用力,要去咬后槽牙。
沈峰早有防备,一个箭步上前,两指捏住他的腮帮,另一只手探进他嘴里,硬生生把那枚假牙抠了出来。
氰化物,在马灯底下泛着幽光。
“这颗,”沈峰把假牙举到老鬼眼前,“我给你留着。”
老鬼脸上的笑,头一回,僵住了。
“想不到吧。”沈峰直起身,“你徒弟辈的,我们抓过俩。”
“他们的牙,”他顿了顿,“也都留着呢。”
老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
“沈阎王,”老头说,“名不虚传。”
“过奖。”沈峰说,“这世上的道理就一个,再大的规矩,大不过国法。”
“国法?”老鬼嘿嘿一笑,“国法我认。就怕上头有人,不认喽。”
“谁不认,”沈峰说,“我就办谁。”
“口气不小。”老鬼咂咂嘴,“那就瞅瞅呗。”
“带走。”沈峰一挥手。
麦律师被扶上另一辆车,老人家裹着毯子,手还在抖。
“沈局长,”他抓着沈峰的袖子,“东西……东西我藏好了,他找了三天,没找着。”
“我 know.”沈峰说,“您比他想硬气。”
“硬气谈不上。”麦律师苦笑,“就是想着,二十三年了,不能再当一回孬种。”
沈峰替他关上车门,对押车的便衣交代:“直接送省医院,全身体检,一项不许落。”
“是。”
车开出去老远,麦律师还扒着后窗往回看。
押出去的时候,老鬼扭头看了罗四海一眼。
“小子,”他说,“你爹那条船,我也是拿钱办事。要恨,”
“闭嘴。”罗四海的眼眶通红,“留着,法庭上说。”
“法庭?”老鬼被押着往外走,回头又笑了,“好,法庭上见。”
“小子,有句话,白送你。”老头说,“你爹那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的啥,想不想知道?”
罗四海猛地一震。
“不想知道。”他咬着牙,“我爹的东西,我自己会查。”
“有志气。”老鬼笑,“跟你爹一个犟样。”
“可惜喽,”老鬼被推进警车,声音从车窗缝里飘出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