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律师失联了。
苏瑾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按新规矩,一天三报,早八点的电话,没人接。
九点,还是没人接。
“沈局。”苏瑾冲进办公室,声音都劈了,“麦律师,联系不上了。”
沈峰抓起电话,直接打给小城外围蹲守的两个便衣。
“目标昨晚十点回的楼,再没出来。”便衣说,“楼是老了点,就一个门。我们一直盯着,没见异常。”
“窗帘呢?”
“一直拉着……坏了。”便衣的声音也变了,“从昨晚到现在,一下没动过。昨天这时候,他该开窗透气了。”
“上楼。”沈峰说,“现在。”
十分钟后,电话回来了。
便衣的嗓子发紧:“沈局,屋里没人。窗户插销是从外头撬的,老楼,窗外有根下水管。”
“人呢?”
“没了。就剩……”便衣顿了顿,“桌上压着一副老花镜。”
“查!楼前楼后,垃圾桶,下水井,全给我翻一遍。”雷刚在电话这头吼。
“翻了。”便衣的声音更低了,“啥都没有。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牙刷都摆回了杯子里。”
“他娘的……”雷刚骂了半句,骂不下去了。
人是在他俩眼皮子底下没的。
盯了一整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不怪你们。”沈峰接过电话,“收队吧。记住,这事儿到此为止,谁问都说不知道。”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老花镜留在桌上,是人家的名片。
意思是:人,我带走了。你们看着办。
“他怎么摸到的?”苏瑾眼睛都红了,“这条线就我一个人知道,”
“养老院。”沈峰闭了闭眼,“麦老太。你上回去缴费,被人看见了。”
“我,”苏瑾的嘴唇哆嗦起来。
“不怪你。”沈峰抬手打断她,“人家是祖师爷。防不胜防。”
“怪我。”苏瑾的眼圈红了,“缴费我戴着口罩的,可那身衣服……老太太们眼神毒得很。”
“我说了,不怪你。”沈峰的声音放缓了些,“麦律师,麦老太,都是明面上的软肋。祖师爷掐的,就是软肋。”
“那现在咋办?”
“等。”沈峰说,“他掳人,不是杀人。掳人,是要开价的。”
“他要是不开价呢?”雷刚问。
“不开价,人当天就没命了。”沈峰看着窗外,“人还活着,就说明,价码在路上。”
下午两点,专案组的办公电话响了。
接线员听了一句,脸唰地白了,捂着话筒喊:“沈、沈局,找您的……他说他叫老鬼。”
沈峰接过电话。
“沈局长?”那头是个慢悠悠的老头声,“久仰。”
“人呢?”沈峰问。
“人活着,吃得饱,睡得着。”老鬼笑了,“我这人做活,向来先礼后兵。”
“条件。”
“痛快。”老鬼说,“三天后,夜里十一点,城西老船厂。把罗四海带来,人换人。”
“别带警察。”老头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我这人,眼神好。多一双眼睛,我就知道了。”
“我要是说不呢?”
“那也简单。”老鬼说,“麦律师一把年纪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沈局长,你说,是算在你头上,还是算在我头上?”
“算在我头上。”沈峰说,“所以你听好了。三天里,麦律师掉一根头发,这买卖就没了。”
“放心。”老鬼笑呵呵的,“我这人,货不过手,手不沾腥。麦律师顿顿有肉,就是睡得早了点。”
“我要听他的声音。”
“沈局长,”老鬼慢悠悠地说,“做人,别太贪。后天晚上,你带人来,自然听得到。”
电话挂了。
会议室里,雷刚一拳砸在桌上:“交换个屁!这是拿咱们当猴耍。”
“他要的就是罗四海。”苏瑾说,“换完了,两个都得死。”
“那也得去。”沈峰说,“麦律师在他手里。”
正僵着,门开了。
罗四海站在门口。
这个“死人”这些日子藏在安全屋,今天被雷刚接来开会。他在门外,显然全听见了。
“拿我钓他。”罗四海走进来,一屁股坐下。
“不行。”沈峰说,“他要的就是你。”
“我知道。”罗四海咧嘴一笑,左眼那道疤扯了扯,“所以饵才香啊。”
“罗四海,这不是码头打架,”
“沈局长。”罗四海打断他,收起了笑,“我爹、我哥、我嫂子,在冰水里泡了二十三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把撞船的人,一个一个,送到他们跟前。”
“现在来了个当年的老人儿。”他盯着沈峰,“我能闻出来,他跟那条船,脱不了干系。”
“让我去。”罗四海说,“麦律师是替我作证才露的脸。他的命,不能折在我身上。”
“不行就是不行。”雷刚也急了,“老罗,你这条命,是你爹你哥拿命换回来的,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糟践?”罗四海瞪起眼,“雷警官,我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大包,啥叫糟践,我比你清楚。躲在屋里让别人替我死,那才叫糟践。”
“你,”
“再说了,”罗四海一拍胸脯,“他要的是我。我不到场,你们拿啥换麦律师?拿个假人?那老东西的招子,比鹰还毒。”
屋里静了很久。
沈峰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屏幕里,是医院的病房,林嘉树半靠在床头,刀口还缠着纱布。
“嘉树,老鬼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老鬼?”林嘉树想了想,“道上传说,他从不亲手留证据,也从不在计划里留‘换’字。”
“啥意思?”
“他说交换,”林嘉树盯着屏幕,“就一定,不是交换。”
“那他图啥?”沈峰问。
“图你把人带出来。”林嘉树咳了一声,“罗四海藏在哪儿,他找不着。你一带出来,满街都是他的眼睛。”
“交换是假,顺藤摸瓜是真。”他喘了口气,“最坏的结果,现场把两个一块儿收了。”
“同时杀两个,他有那么大把握?”
“他没有。”林嘉树说,“所以现场必有退路,退路上必有接应。沈局,别管他的条件,盯死他的退路。”
“退路……”沈峰盯着地图。
“对。”林嘉树说,“他这种人,从不把命交给别人。他的退路,一定是他自己挑的。”
挂了视频,沈峰走到地图前。
“都听见了?交换现场的每一步,当假的演,当真的防。”
“沈局,让我扮罗四海。”雷刚请战。
“你俩站一块,一黑一白,一胖一瘦。”沈峰瞥他一眼,“瞎子都看得出来。”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雷刚不依不饶,“他是冲罗四海来的,可谁保证他不顺手给你一下?”
“他不敢。”沈峰说,“佟老交代过,别碰我。他老了,比谁都惜命,不会给自己揽通天的麻烦。”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沈峰看着他,“我倒是怕他不动我。他不动我,说明他只会按佟老的规矩来,他要是动了我,”
“咋?”
“说明他自己还有一本账。”沈峰说,“那才是大鱼。”
“那谁押他?”
“我自己。”沈峰的手指落在老船厂的位置上,“这厂子我熟,八个出入口,废船坞、龙门吊、空油罐。他要眼神好,我就让他看个够,看到的,全是我让他看的。”
散会后,罗四海落在最后。
“沈局长,”他叫住沈峰,“问你个事。”
“说。”
“那老鬼要真是当年船上的人,”罗四海顿了顿,“能不能……给我留一分钟?”
“不能。”沈峰说,“他是嫌犯,得活着上法庭。”
“一分钟。”罗四海哑着嗓子,“我就问他一句话。”
沈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放心,”罗四海咧嘴,“我不动手。我爹教过我,账,要明着算。”
……
交换前一夜,晚上九点。
雨终于下来了,淅淅沥沥,敲着玻璃。整个市局大院,就剩这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桌上摊着老船厂的平面图,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烟灰缸里,摁灭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八个出入口,他用红笔圈了六个,蓝笔圈了两个。
红圈是给他看的,蓝圈是留给自己的。
雷刚带四个人,提前六个钟头,潜进废船坞。全程无线电静默,吃喝拉撒,全在原地解决。
“六个小时,蚊子能把人抬走。”雷刚咧嘴。
“抬走也得挺着。”沈峰说,“老鬼的眼神,白天踩点能数清船坞里有几只耗子。你们进去以后,就是四块石头。”
“那你自己呢?”
“我在明处。”沈峰说,“他要盯,让他盯我。”
雷刚没再争。
他知道,这个局里最险的位置,沈峰从来都是自己站。
沈峰在办公室推演最后一遍布控,门卫送上来一个快递信封。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牛皮纸信封,最普通的那种,街口文具店一块钱仨。
邮戳是云江本地的,当天下午寄出,掐着点,正好赶在交换前一夜送到。
人家不是寄信。
人家是递话:你的棋盘,我看得见。
门卫把信封递上来的时候,还特意解释,说是夹在报纸堆里带上来的,没留神。
沈峰没怪他。
这种人想递东西,有一百种法子,防是防不住的。
里面,一张照片。
城郊公墓,一排墓碑。正中间那块,刻着:程敬山之墓。
是他师父的坟。
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
“程警官躺了十年,清净。”
沈峰捏着照片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发白。
苏瑾正好进来,看到照片,血一下子涌上头:“他敢动程警官的坟?!我这就叫人,”
苏瑾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有点发怵。
她跟了沈峰这几年,见过他拍桌子,见过他红眼,就是没见过他这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江面。
冰底下啥样,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会动。”沈峰开口了,声音平得吓人,“他就是告诉我,他去过。他能去一次,就能去第二次。”
“这是在乱你的心。”苏瑾盯着他,“沈局,明天就是交换。”
“我 know.”
沈峰把照片抚平,端端正正放进上衣口袋,贴着心口。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火,只有冰。
“他乱不了我。”沈峰说。
“他这是在提醒我,”
“明天,让他见识见识,程警官教出来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