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车拐出燕京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沈峰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拨给小陈。
“嘟”了一声就通了。
“哥?”小陈的声音带着困意。云江已经是深夜。
“林嘉树。”沈峰的声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现在,马上,去他病房。跑。”
电话那头愣了半秒。
“出啥事了?”
“佟秉钧刚上车,临走问我,”沈峰咬着牙,一字一顿,“嘉树住的哪一床。”
“操。”
电话里传来椅子翻倒的动静,接着是脚步声,跑起来的。
“哥,我从局里过去,最快八分钟。”
“先打医院保卫科,再打110。”沈峰语速飞快,“陪护的是老蔡吧?先联系老蔡。”
“老蔡电话打不通。”
“哥,你从燕京回来要多久?”
“三个钟头。”沈峰说,“这三个钟头,云江交给你。人要是出事,”
“我把命搭上。”
“你的命留着。”沈峰说,“我要人活着,也要你活着。”
“保卫科呢?”
“打了,没人接。”
“110,报住院部七楼。”沈峰吼完,又补了一句,“小陈,你听好,从现在起,这案子不是佟秉钧一个人的了。”
“啥意思?”
“动手的人,另有主子。”
沈峰靠在椅背上,闭眼养了三秒钟神。
押解车都走远了,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响,住的哪一床。
不明白的人,以为这是佟老临走撂的狠话。沈峰听得懂,这老东西是在递话:我人进去了,外头的棋,有人替我下。
棋盘上,佟秉钧是明子。暗子里头,还藏着一个没露面的。
沈峰睁开眼,掏出手机,把云江医院住院部的平面图调了出来。
电梯两部,楼梯两个口,护士站卡在正中间。
他盯着那张图,一寸一寸地看。
沈峰的心沉到了底。
云江,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
走廊尽头的病房,灯关了。
林嘉树没睡。
他半靠着床头,手机亮着,在看苏瑾发来的开庭流程。
走廊里有脚步声。
两个人。
林嘉树的耳朵动了动。
这个点儿,查房早过了。护士换液,都是一个人,推着小车,轮子吱吱响。
这两个人,空手,脚步又沉又稳。
林嘉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慢慢躺平,闭上眼。
门开了。
一股凉风灌进来。
“睡着了?”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刚换完液,睡得死。”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到了床边。
林嘉树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消毒水,是烟味,很重的烟味。
护士站的人,上班不让抽烟。
他猛地睁眼。
一只大手正捂下来。
林嘉树偏头躲开,顺手抄起床头的暖瓶,照着那张脸抡了过去。
“哗啦”一声,暖瓶炸开,热水溅了那人一脸。
“嗷。”
“妈的,醒着呢。”第二个扑上来。
林嘉树一脚踹在床栏上,借力翻下床,输液架拽倒,横在俩人中间。
伤口裂了,肋下像被刀子又捅了一遍。
他顾不上。
肋下这道伤,缝的针还没拆线。大夫交代过,再裂一回,就得回手术台上躺着。
躺就躺。林嘉树咬着牙,先把这条命保住再说。
他顺手摸到床头的呼叫铃,没按。护士站要是还有人,早该来了。
“来人啊,”林嘉树扯着嗓子吼,“杀人啦,”
“捂住他的嘴。”
“这层楼的人呢?”
“早他妈支开了。”
“捂住他的嘴。”
第一个人脸上淌着水,眼睛通红,从怀里摸出一支针管,直扑过来。
林嘉树抡起输液架横扫。
针管被打飞,钉在墙上。
“你们主子都进去了,”林嘉树喘着粗气,肋下疼得钻心,“还卖命?”
“拿人钱财。”第一个杀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再说,老爷子的账,还没结呢。”
“他人在看守所,”林嘉树往后退了半步,“谁给你结账?”
两个杀手对视了一眼,没接话。
林嘉树心里咯噔一下。
这俩人,好像根本不在乎佟秉钧。
走廊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杂乱的,很多人。
“警察。”
小陈一头撞开病房门,枪举着:“都不许动。”
“嘉树!出声。”
“还活着。”林嘉树吼回去,“左边那个交给你,右边这个我要活的。”
“都这时候了还点菜呢。”
两个杀手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转身就朝窗户扑,撞开玻璃翻出去,二楼,落地一瘸一拐,爬起来就跑。
另一个被小陈死死摁在地上。
被摁住的忽然扯嗓子喊:“跑!回去报信,”
“闭死你。”小陈一膝盖顶住他后心。
“嘉树!你怎么样?”
“死不了。”林嘉树扶着床沿,肋下的绷带渗出血来,“老蔡呢?”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呻吟。老蔡被人从配药室门口扶起来,后脑勺一个大包。
“支开我的……”老蔡晃着脑袋,“说主治大夫找我签字……”
楼下警笛响了。
跳楼那个,没跑出去二百米,被赶来的巡逻警摁在了花坛里。
“伤到底咋样?”小陈蹲下来看他。
“裂了道口子,大夫说没事。”林嘉树躺回床上,忽然想起什么,“他们咋 know 我床号的?”
视频还没挂。沈峰在画面里开口:“医院里有耳朵。”
“查。”
“已经在查了。”沈峰说,“这楼里的医生护士护工,有一个算一个,全过筛子。”
去医院的路上,小陈又打过来一次:“哥,嘉树这边稳定了。”
“杀手呢?”
“两个都摁了,押回局里。”
“分开关。”沈峰说,“别让他们串供,也别让他们睡觉。”
“明白。”
一个小时后,燕京到云江的车上,沈峰开了视频。
画面里,杀手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姓名。”沈峰问。
不吭声。
“骨头挺硬。”沈峰说,“上一个这么硬的,在看守所里天天背刑法。”
“那挺好。”杀手扯了扯嘴角,“我熟,不用背。”
“谁派你来的?”
还是不吭声。
沈峰不急,隔着屏幕打量他:“佟家的兵,我见过不少。转押路上那拨,骨头都没你硬。”
杀手忽然笑了。
“沈局长。”他抬起头,“你搞错了。我们不是老爷子派的。”
沈峰的眼神一凛。
“不是佟秉钧?那是谁?”
“谁派的不重要。”杀手慢条斯理地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们护不住任何一个人。”
“不是佟家派的,那更好办。”沈峰换了副口气,“佟家倒了,你们的钱断了。说吧,谁出的钱,我给你算立功。”
“立功?”杀手笑了,“沈局长,我干这行二十年了。立功这俩字,骗骗毛孩子行。”
“二十年?”沈峰冷笑,“那你该 know,动专案组的警察,是什么罪名。”
“know。”杀手点头,“所以才得做干净。”
“可惜,你没做干净。”
“没关系。”杀手说,“我们人多。”
“那你图啥?命都不要?”
“命?”杀手低下头,声音哑了,“我们这种人,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在谁手里?”
杀手闭上嘴,再不出声。
“哥,要不我上点手段?”小陈在镜头外压着火。
“上啥手段?”沈峰说,“他这条命都不打算要了,还怕你折腾?”
“那就这么耗着?”
“耗。”沈峰说,“他不急,咱们急啥。把他手机、鞋底、裤腰全拆了,一根线头都别放过。”
“早拆过了。”小陈说,“干净得跟新出厂似的。”
“出厂就有厂。”沈峰说,“查他这套干净,是哪家的手艺。”
“行,不说这个。”沈峰换了副口气,“聊聊你家里人。”
杀手的眼神动了一下。
“别打我家人的主意。”
“我不打。”沈峰说,“可派你来的人,会打。你想想,你失手了,他们怎么保证你不开口?”
杀手的喉结滚了滚。
“能把你的底摸得这么清、才派得动你的人,”沈峰盯着屏幕,“也一定能找到你家里人。你现在不说,等他们替你‘安排’吗?”
杀手的额头开始冒汗。
“搜他身。”沈峰说。
小陈上手,从杀手内兜里摸出一个防水袋。
袋子里一张照片,林嘉树的,背面写着床号。
照片底下,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展开。
竖排,五个名字。
林嘉树。罗四海。麦律师。苏瑾。
第五个名字,小陈念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沈……沈峰?”
病房里死一样静。
名单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批注:
前四个,随便挑一个先送。最后一个,压轴。
视频这头,沈峰的车在高速上跑。
“哥,五个人,怎么护?”小陈的声音发紧,“罗四海和麦律师藏得深,苏瑾姐和嘉树是明牌,你,”
“罗四海和麦律师,连夜换地方。”沈峰说,“苏瑾那边,你去接,送省检招待所。”
“那你呢?”
“我不用护。”
“哥。”小陈急了,“压轴俩字你没看见啊?”
“看见了。”沈峰望着窗外,忽然笑了一声,“名单都递到手上了,不用它钓鱼,对得起人家这份心吗?”
“你要拿自己当饵?”
“当饵不至于。”沈峰收起笑,“但他们敢来,我就敢收。”
“哥,你这话我听着后背发凉。”小陈嘟囔。
“凉就对了。”沈峰说,“你把嘉树和苏瑾护严实,就是帮我。他们冲我来正好,省得我满世界找他们。”
“那老蔡呢?”
“老蔡留院,配合保卫科查内鬼。”沈峰说,“他后脑勺那一下,不能白挨。”
“对了哥,”小陈忽然想起来,“杀手带的针管,化验出来了,琥珀胆碱。”
沈峰的拳头攥紧了。
琥珀胆碱。老鬼灭哑巴,用的就是这个。
“路数一样。”沈峰缓缓地说,“老鬼在押,动不了。这是照着老鬼的路数来的。”
“谁这么了解老鬼的手法?”
“能用老鬼的人,除了佟秉钧,”沈峰的声音冷下来,“还有一个。”
“谁?”
“给佟秉钧派活的人。”
挂了视频,韩若冰的电话插进来。
“沈峰,佟秉钧到指定居所了。”她说,“一路上特别安静。”
“安静?”
“安静得不像话。”韩若冰顿了顿,“进去之前,他就说了一句话,‘告诉小沈,别急’。”
沈峰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战书我接了。”沈峰说,“他那边呢?见了谁?”
“谁也不见。”韩若冰说,“他只要了一样东西,一副象棋。”
“象棋?”
“自己在屋里摆。”韩若冰的声音低下来,“看守说,他摆的第一盘,就叫‘弃子’。”
沈峰沉默了两秒。
“他这是告诉我,棋还没下完。”
别急。
这两个字,不是劝,是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