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夜里十一点半,出城的快速路上。
雷刚的车吊在最后,隔着三四百米。
前头是转运车,转运车屁股后头,咬着那辆黑色轿车。
“雷队,咱们都吊了一个钟头了。”小王揉着眼睛,“直接拦了不行吗?”
“拦了干啥?”雷刚头也不回,“转运车犯啥事了?人家有手续,拉个‘病人’。你拦下来,佟家明天就敢告咱们。”
“那就这么跟着?”
“跟着。”雷刚眯起眼,“我赌那辆黑车,比咱们先动手。”
“赌啥?”
“赌他们不敢让周满仓活着下船。”
“下船?”小王没反应过来,“下啥船?”
“出了码头,就是海。”雷刚盯着前头的尾灯,“船一离岸,手机没信号,人喊破喉咙都没人听。往海里一沉,连个泡都不冒。”
“这么邪乎?”
“二十三年前,罗家那条船就是这么没的。”雷刚说,“官方结论是风灾。你信吗?”
小王不吭声了,把安全带又勒紧了一扣。
“雷队,黑车加速了。”小王盯着前头。
“看见了。”
沈峰的电话这时候插进来:“雷刚,情况?”
“转运车出城了,黑车还咬着。”雷刚盯着前头,“哥,佟家这是要把人往哪运?”
“机场火车站都查过,没有周满仓的票。”沈峰说,“走公路,奔哪儿?”
“南边。”
“南边是码头方向。”沈峰顿了顿,“他要把人弄上船,走水路。”
“跟商百川当年一个路子?”
“对。二十三年了,还是老路子。”
黑车从右侧超上去,跟转运车并排。
下一秒,猛地一别,
转运车被逼得斜插出去,轮胎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一头撞上辅路的隔离墩,停了。
“动手了。”雷刚一踩油门,“跟上去。”
“雷队,开枪不?”
“不到万不得已不开。”雷刚说,“周满仓在后厢,子弹不长眼。”
黑车上跳下来两个人。
黑夹克,棒球帽,手里拎着撬棍。
转运车司机跳下来拦,被一撬棍抡在肩膀上,当场趴了。
拎保温桶那个假护工从副驾驶下来,居然没跑,从怀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哪条道上的?”
对方不答话。
撬棍横扫,弹簧刀脱手飞出去。假护工被踹翻在地,棒球帽反剪了他的胳膊。
“我们是送人的!不是劫人的。”假护工扯着嗓子喊。
“闭嘴。”棒球帽一撬棍柄捣在他腰上。
假护工疼得蜷成虾米,嘴里还不干不净。
“你们 know 这车是谁的吗?!耽误了事,你们担不起。”
俩棒球帽理都不理。
训练有素。干活,拿钱,不多一句嘴。
另一个人直奔后厢。
“哗啦”一声,车厢门被拉开。
白床单掀开,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老头露出来,六十多岁,瘦得脱了相,右手死死抓着床沿。
虎口上,一个锚形刺青。
“周满仓?”拎撬棍的咧嘴一笑,“有人出钱,买你闭嘴。”
老头浑身一抖。
撬棍举起来了,
“警察!”
两道大灯刷地照亮全场,雷刚的车一个甩尾横在十米外。
车门全开,四五条人影扑下来。
“都不许动。”
举撬棍的愣了半秒,一棍子朝周满仓砸下去,
“砰。”
雷刚的枪朝天响了。
那一棍子硬生生停在半空。
“下一枪,”雷刚的枪口压下来,“就不朝天了。”
拎撬棍的慢慢举起了手。
“手放头顶!蹲下。”
“好好好……”
“小王,先收棍子。”
另一个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蹿上黑车,轮胎烧着地,一溜烟没了影。
小王带人追出去几十米,没追上。
“套牌车。”他喘着气回来,“早算计好了。”
现场很快控制住。
转运车司机、假护工、拎撬棍的,三个蹲了一排。
雷刚蹲到拎撬棍的面前:“谁派你来的?”
“不 know。”
“不 know 你就敢杀人?”
“网上接的活。”拎撬棍的梗着脖子,“定金十万,事成再给四十万。我就 know 这么多。”
“怎么接?哪个网?”
“境外软件,阅后即焚。”拎撬棍的咧嘴,“警察同志,你们那套,人家门儿清。我就一打工的,问我也是白问。”
“打工的?”雷刚说,“打工的接单,不问问老板是谁?”
“问啥呀。”拎撬棍的说,“这行有规矩,单线联系,头像都是灰的。钱先到,话后说,别的多一个字都没有。”
“定金咋给的?”
“虚拟币。”拎撬棍的又咧嘴,“警察同志,听不懂了吧?”
“打工?”雷刚冷笑,“打工打出人命,叫故意杀人。”
拎撬棍的脸白了白,又梗起来:“反正我没打着人。你们自己看见的,棍子没落下去。”
“没落下去,是因为我开枪了。”雷刚凑近他,“你猜,法官信不信你这套?”
拎撬棍的不吭声了。
“谁的车?”
“车是搁桥洞底下的,钥匙在轮胎上。”
雷刚站起身,啐了一口。
老手。又是老手。这条线,干净得一根线头都不留。
另一辆车里,小王审那个假护工。
假护工低着头,一句话没有。
“护工证是假的,人名是假的。”小王把证物拍在桌上,“伺候了佟老爷子十天,就伺候出这个?”
假护工忽然抬头:“我警告你们,这车要是误了点,”
“误了点咋样?”
假护工闭上嘴。
小王心里发毛。
误了点,会怎么样?这条转运线的后头,还有等着接的人。
车厢里,周满仓还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老爷子,”雷刚放轻了声音,“没事了。”
老头慢慢转过头。
那双眼睛,精瘦精瘦的,直勾勾地盯着雷刚:“你们……真是警察?”
“云江市公安局,专案组。”雷刚掏出证件,“周满仓,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老头盯着证件看了半天。
忽然,他一把抓住雷刚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二十三年了。”
“啥?”
“二十三年。”周满仓的声音劈了,“我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字,东躲西藏,连太阳都不敢晒!你们早干啥去了?”
雷刚被他抓得生疼,没挣脱。
“对不起。”他说,“来晚了。”
周满仓愣住了:“警察……还会说对不起?”
“会。”雷刚说,“就是说得晚了点。”
老头的手,慢慢松了。
他蹲回车厢角落,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转移到安全屋的车上,周满仓一直看着窗外。
“老爷子,喝口水。”雷刚递过去一瓶水。
周满仓接过来,没喝:“老罗家那小子……这些年,咋过的?”
“不好过。”雷刚说,“顶着仇,活了二十三年。”
“我也是。”周满仓拧开瓶盖,手抖得水直晃,“雷警官,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能。”雷刚说,“等你安全了,我亲自安排。”
“雷警官,”周满仓搓着手,“看管我的人,换过十几茬。哪年生的面孔,哪年换的班,我都记在脑子里。”
“都记得?”
“一天不敢忘。”老头说,“我就指着这个活命。哪天用上了,我一条一条背给你们听。”
雷刚心里一震。
二十三年,这老头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台账。
周满仓点点头,忽然又说:“那些人要杀我,你们 know 为啥吗?”
“为啥?”
“因为我一开口,”老头望着窗外,“有的人,官帽就戴到头了。”
车里静了几秒。
小王在前排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吹牛。从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是呈堂证供。
沈峰的视频,是十分钟后接进来的。
“人怎么样?”
“没受伤,就是吓着了。”雷刚把镜头转向车厢,“哥,正主在这呢。”
屏幕那头,沈峰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人。
罗四海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周满仓抬起头,眯着眼看屏幕。
看了三秒钟。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是……”他的嘴唇哆嗦着,“老罗家的小子?”
“满仓叔。”罗四海左眼那道疤,抽个不停,“你还活着。”
“活着……”周满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活着,你爹你哥,没了……”
罗四海半天没说出话。
屏幕里外,两个虎口带锚的男人,就这么对望着。
“叔,”罗四海哑声说,“这些年,你咋不找我?”
“找你?”周满仓惨笑,“我连自己是活人都证明不了,拿啥找你?我敢露面,第二天你收的就不是信,是我的骨灰。”
“你长得,”周满仓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像你哥。”
罗四海别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脸。
“满仓叔,”他哑着嗓子问,“我哥……他最后,喊的啥?”
周满仓闭上眼,半天,才睁开。
“喊的你的名字。”
罗四海的拳头砸在墙上。
“他说,”周满仓的眼泪又下来了,“四海,照顾好娘。”
“满仓叔,”他转回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天晚上的事,你 know 多少?”
周满仓不答。
他扶着车厢板,慢慢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直盯着屏幕:
“小子,你先告诉我,你们,敢听吗?”
“敢。”沈峰接过了手机,“周满仓,我是专案组沈峰。从现在起,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老头盯着沈峰看了很久。
“沈警官,丑话说前头。”周满仓说,“我一开口,这条命就真没了。”
“你现在不说,”沈峰看着他,“刚才那根撬棍,下一回就没这么客气了。”
老头苦笑:“横竖都是个死。”
“不一样。”沈峰说,“说出来,你站在证人席上,是个爷们。不说,你死在水沟里,还是个‘死人’。”
“证人席……”周满仓喃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上法庭?”
“能。”沈峰说,“只要你敢开口,我就敢把你送上去。”
周满仓愣了愣,忽然笑了:“这话,冲。”
“哥,”雷刚在旁边插话,“先带老爷子回云江?”
“不回。”沈峰说,“燕京就地保护,安全屋让韩检安排。周满仓一在云江露面,那帮人就全 know 了。”
“好。”他点了点头,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
“二十三年前,十月十六,夜里十一点四十,”
“撞我们的那条船,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