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的第二天,佟小军案宣判。
数罪并罚,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佟小军瘫在被告席上,哭得像个孩子。旁听席没人同情他。
雷刚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得直撇嘴。
“早知今日,当初干什么去了?”他低声骂,“这会儿哭,晚了。”
苏瑾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被告席。
她在看佟小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悔,只有怕。怕死,怕黑,怕往后每一天。
这种人,不冤。
佟老的案子,另案起诉。齐秘书、商百川、老鬼,一个都跑不了,排着队等开庭。
这一串名单,搁半年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云江的地面抖三抖。
现在好了,排着队,一个一个来。
办案就这样,口子一撕开,后头就是流水席。难的从来不是抓人,是撕第一道口子。
看守所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佟老听到宣判,正在下棋。他“嗯”了一声,落了一子,问对面的管教:“该谁了?”
管教愣了愣:“首长,您儿子判了死缓。”
“我听见了。”佟老盯着棋盘,“死缓,就是死不了。死不了,就有出来的那天。”
管教在旁边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头一回见这样的爹。儿子判了死缓,当爹的连眼皮都不抬,手里还捏着颗棋子。
“首长,您不打算……上诉?”
“上诉?”佟老把棋子落下,“拿什么上诉?拿他做的那些事?”
管教不吭声了。
“该。”佟老盯着棋盘,像跟棋盘说话,“判得轻了。”
“您不难过?”
“难过?”佟老抬起眼皮,“他要不是我儿子,十年前就该毙了。缓两年,是给他脸了。”
别人要死要活,他只关心棋。
宣判第二天,省厅的电话又来了。
“沈峰同志,明天是报到期限的最后一天。”政治部的口气很硬,“厅里问,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沈峰说。
“明天几点?厅里好安排欢迎仪式。”
“仪式就免了。”沈峰说,“我不是去赴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人不去。”沈峰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借调函,今天上午刚到的。部里专案组,借调我专案侦查,期限六个月。文件编号,我念给你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沈峰,你这是跟厅里对着干。”
“我对着干的是案子,不是厅里。”沈峰说,“佟秉钧的案子还没审,家谱的案子刚开个头。这时候把我调走,我倒想问问,厅里急什么?”
“这是组织决定。”
“部里也是组织。”沈峰说,“两个组织,我听大的。”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苏瑾从文件柜前直起身:“这么顶,厅里记你一笔。”
“记吧。”沈峰说,“我这本子上,厅里记的账还少吗。”
他嘴上轻松,心里清楚。借调函是块盾牌,可盾牌挡得了明枪,挡不住阴的。厅里今天碰了钉子,明天就会换个打法。
明的来,他奉陪。阴的来,他这些年别的没练出来,接阴招的手感,早就磨出来了。
半小时后,韩若冰的电话打了进来。
“借调函收到了?”
“收到了。”沈峰说,“韩检,你这动作够快的。”
“不快不行。”韩若冰说,“调令是昨天下午签发的,我是连夜跑的部里。再晚半天,文件进系统,就拦不住了。”
沈峰捏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连夜跑部里。说起来五个字,做起来,是连夜站人家办公室门口等签字,是把手机打到发烫,是把一张脸放下来又端上去。
“韩检,谢了。”
“谢什么。”韩若冰说,“你倒了,下一个就轮到我。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
“蚂蚱。”沈峰说。
“对,蚂蚱。”韩若冰在那头哼了一声,“蹦得比谁都高的那种。”
“厅里什么反应?”
“跳脚。”韩若冰冷笑,“跳脚就对了。沈峰,你记着,调令是谁催的,谁就是东家的人。这条线,我记下了。”
“明白。”
苏瑾在旁边听得直乐:“你这嘴,越来越像韩检了。”
“跟什么人学什么话。”沈峰把借调函收好,“韩检这一招,釜底抽薪。部里的借调令压着,省厅的调令就是一张废纸。”
“能压多久?”
“六个月。”沈峰说,“六个月后,案子该结的结,该抓的抓。到时候他们爱把我调哪儿调哪儿。”
“六个月后你要是真被调走了呢?”苏瑾问。
“那就把位子擦干净再交。”沈峰说,“案子办完了,人抓齐了,我坐哪儿办公不是办公。”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沈峰看她一眼,“跟他们拍桌子?拍桌子最没用。桌面上输的,桌面上拿回来,那才叫本事。”
“那这六个月,干什么?”
沈峰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推过去。
白账房。
“排头那位,在燕京押着。”沈峰说,“他是账房,账房手里有账。东家能让他进去挡枪,他就能让东家睡不着觉。”
“他会开口吗?”
“会的。”沈峰说,“挡枪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白死。等他想明白东家不会捞他,他比谁都急着张嘴。”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苏瑾问。
“等,也不全等。”沈峰说,“秦城那边的消息,盯紧。他在里头见了谁,家里谁去探过,账上有没有异动,这些,比审他本身更要紧。”
“明白。东家要是动手,”
“动手最好。”沈峰说,“他一动,排头那位就寒心。寒了心的人,嘴最松。”
正说着,沈峰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的。
他接起来:“哪位?”
电话那头,没声音。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个老人。
沈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名字,归属地就是云江。这种号,街边五十块钱一张,打完就扔。
他重新贴回耳边,没催。
干这行的都 know,电话通了不说话,不是打错了,是在那头掂量你。
“哪位?”沈峰又问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有点哑。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出了三个字:
“小石头。”
沈峰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小石头。
这世上 know 这个小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娘,死了二十六年了。
另一个,是程敬山。
他师父。牺牲了二十三年的,他师父。
小时候师父带他下河摸鱼,他掉进江里,抱着块石头不撒手,师父笑了他一路,从此叫他小石头。
这个小名,没写进过任何档案,没告诉过任何同事。连苏瑾都不 know。
“你是谁?”沈峰的声音变了。
“二十三年了。”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敬山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我问你是谁。”
“别查了。”老人说,“小石头,听句劝,别查了。家谱查到佟秉钧,就够了。再往上,”
“再往上怎么样?”
“再往上,”老人叹了口气,“敬山就是那么死的。”
沈峰的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我师父是怎么死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说清楚,他在哪儿死的?谁害死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想 know?”
“说。”
“那就来他死的地方。”老人说,“今晚十点,江边,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老人一字一顿,“敬山牺牲那晚,穿的制服第二个扣子,是我给他缝的。线脚是十字的,不是平行的。”
“这些事,卷宗里没有。”
电话,挂了。
沈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在抖。
多少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把这三个字锁进柜子最底层了。入伍那年,他在档案表的家庭情况栏里,一笔一划写下父亲母亲的名字。从那以后,他就是沈峰,是沈警官,是沈局长。
不是小石头。
可电话那头的人,一声就把他叫回了三十年前。叫回了那条江,那条船,那个把他从水里拎出来、笑他抱石头不撒手的人。
苏瑾急了:“谁啊?说什么了?”
沈峰没回答。
他转身冲向档案室,把程敬山牺牲案的物证照片翻了出来。
制服照片,第二颗扣子。
他放大,再放大。
线脚,是十字的。
档案室里静得可怕。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江风刮过院子,把楼前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苏瑾跟进来,看着照片,又看看沈峰的脸色:“真是十字的……这能说明什么?”
苏瑾凑近了看,果然,十字的线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裁缝的手艺。
“师父自己钉的?”
“他哪会这个。”沈峰摇头,“是家里人给钉的。钉完还嫌丑,说过两天找裁缝重钉。”
“后来呢?”
“后来没等来过两天。”沈峰说,“一个月后,人就没了。这颗扣子,就一直这么钉着。”
“说明打电话的人,二十三年前,摸过我师父的制服。”沈峰的声音发紧,“这颗扣子,是牺牲前一个月崩掉的。师父带回家,第二天钉好了穿回来的。”
“谁能看见?”
“家里人。”沈峰说,“或者,把这儿当家的人。”
苏瑾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去吗?三号仓库,那是你师父牺牲的地方。这不明摆着是,”
“是鸿门宴。”沈峰点头。
“那你还去?”
“去。”沈峰把照片收好,“二十三年了,好不容易有人肯开口讲我师父的事。”
“鸿门宴,我也得去把这本菜谱,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