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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三号仓库

    夜里九点半,江边。


    三号仓库废了很多年了,铁门锈得发红,门楣上的字掉了一半。江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有人躲在里头哭。


    二十三年前,程敬山就是死在这儿的。


    卷宗他翻过不下五十遍。现场图、勘验记录、法医报告,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纸上的字,跟脚下的地,是两回事。


    站在这儿,江风往脖子里灌,他才头一回觉得,师父那晚,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一个人。


    沈峰把车停在半里外,一个人走过去。


    夜里的江堤,比白天长。


    车灯灭了以后,黑就一层一层压上来。远处有货船的汽笛,闷声闷气,像谁在江底下咳嗽。


    他把配枪检查了一遍,又原样插回去。


    今晚带枪,是给自己壮胆,不是给对面看的。对面要的是他的命,一把枪不顶事,对面要的是说话,一把枪更用不上。


    耳机里,雷刚的声音:“哥,东头、西头都布好了。苏瑾带人在江堤上。”


    “收声。”沈峰说,“他说了,一个人。”


    “万一有诈呢?”


    “有诈,你们再进来。”


    耳机里,雷刚压着嗓子骂:“什么年代了,还玩单刀赴会这套。”


    “少废话。”沈峰说,“看好你们的口子。今夜的主角不是我。”


    “那是谁?”


    “是个等了二十三年的人。”


    雷刚不吭声了。干他们这行,最听不得这种话。二十三年,多少案子烂了尾,多少人闭了嘴。能等二十三年的,不是证人,是碑。


    “哥,”苏瑾的声音插进来,“我还是那句话,这地方太邪性。二十三年前你师父在这儿出的事,今天约你来的,还是这儿。”


    “我 know。”


    “你 know 个屁。”苏瑾急了,“一模一样的局,你就不怕是同一个设局的人?”


    “怕。”沈峰望着那扇锈铁门,“可我更怕一件事,我要是不来,师父的事儿,就再没人提了。”


    耳机里静了。


    十点整,沈峰推开铁门。


    铁门轴锈死了,推起来吱呀一声,拖得老长。


    一股霉味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厚厚的灰,一脚一个印。墙角堆着烂麻袋,早就沤成了黑泥。耗子从麻袋后头窜过去,碰翻了什么,哐当一声,在空仓库里滚出老远。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天窗漏下来一点月光。正中间,摆着一只旧马扎。


    马扎上,坐着个老人。


    七十多岁,瘦,背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慢慢地转。


    “来了?”老人没抬头。


    “来了。”沈峰站在门口,没动,“花是你送的。”


    “嗯。”老人说,“石头也是给你压的。”


    “为什么压块石头?”


    “敬山活着的时候说过,”老人终于抬起头,“他说我们家小石头,沉,压得住事。我寻思着,放块石头,你看见了,就 know 是家里人。”


    沈峰的眼睛有点热。


    他走进去,在老人对面站定:“您贵姓?”


    “免贵,姓柏。”老人说,“跑船的。你师父当年,管我叫老柏。”


    “我师父的线人?”


    “线人?”老柏笑了,笑得一脸褶子,“说线人,埋汰他了。他管我叫兄弟。”


    老柏把帽子搁在膝盖上,手在帽沿上摩挲。


    “头一回见他,是在趸船上。”老柏说,“他买烟,忘带钱,跟我借的两块。第二天,他蹲在我船头上还钱,还捎了半斤猪头肉。”


    “就为这个,你帮他?”


    “不为这个。”老柏摇头,“为他那双眼睛。码头上制服来来往往,都是拿鼻孔看我们的。就他,蹲下来,跟我们一个高。”


    沈峰没说话。


    他师父就这毛病。见着谁,都先当个人看。


    江风呜呜地响。


    “顺发号出事那年,我在江上跑驳船。”老柏说,“十月十六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他们过货。第二天,你师父找到我,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老柏,你想不想给江上讨个公道?”


    沈峰的喉咙发紧:“你怎么答的?”


    “我说想。”老柏点头,“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他的眼睛。他查到什么,记在我这儿,我听到什么,报给他听。”


    “怎么个报法?”


    “老法子。”老柏说,“我船上有渔获,他有空就来趸船上坐。秤鱼的时候,话就递过去了。风大,人多,谁听得见?”


    “没留下过字?”


    “不留。”老柏看了他一眼,“你师父定的规矩。他说,老柏,咱们干的事,落在纸上就是给你招祸。要记,记脑子里。”


    “二十三年了,还记得?”


    “一天都没敢忘。”老柏说,“忘了,他就白死了。”


    “查到哪儿了?”


    “查到顶了。”老柏的声音低下去,“他跟我说,老柏,我摸到一个了不得的东西。不是佟秉钧,佟秉钧是个掌柜。上头还有个东家。”


    沈峰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和最后一页,对上了。


    东家。


    又是东家。家谱末页上那方章,师父嘴里这个了不得的东西,隔着二十三年,对上了。


    师父二十三年前就摸到了顶。摸到顶的人,没能活着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今天,有人替他说了。


    “他牺牲那晚,”


    “那晚,他接了个电话。”老柏闭了闭眼,“约他到三号仓库,说是有买家要看货。他去了。走之前,他来找过我。”


    “他说什么?”


    “他说,老柏,今晚这个局,有点不对。”老柏的声音抖了,“约他的那个号码,是局里的号。”


    沈峰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局里的号?”


    “局里的号。”老柏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他明知道不对,还是去了。他说,不去,线索就断了。”


    “后来呢?”


    “后来,枪响了。”老柏说,“官方的说法,遭遇毒贩,中弹牺牲。可我趴在江堤上看得真真的,第一枪,是毒贩打的,打在胸口。”


    “那晚你在哪儿?”


    “船上。”老柏说,“他让我别靠近。我不放心,把船泊在下风口,人趴在堤坡的苇子里。”


    “看得清仓库?”


    “看不清,就看得见门。”老柏的声音低了,“他进去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我到今天都在想,他那一眼,是不是在找我。”


    江风从门缝挤进来,呜呜地响。


    老柏拿手背抹了把脸:“我要是喊一嗓子就好了。喊一嗓子,他就 know 外头有人。”


    “第二枪呢?”


    老柏沉默了很久。


    “第二枪,是从他背后打的。”


    “从仓库里打的。那儿站着的,是个穿制服的人。”


    沈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胸口一枪,头上一枪。那篇黑文怎么写的?“疑似黑吃黑”。


    放屁。


    不是黑吃黑。是有内鬼,穿着制服,在他师父背后,补了一枪。


    “那个人,”沈峰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是谁?”


    “不 know。”老柏摇头,“太黑,看不清脸。但我记住了他开枪的姿势,左手。”


    左手。


    沈峰的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画面,


    老鬼,左手三根手指捏烟。


    不,不对。老鬼不会开枪,老鬼是清道夫,不动枪。


    左手。


    用右手的人在明处,用左手的人在暗处。这条线索细得像头发丝,可沈峰干这行十几年, know 案子往往就吊在这种头发丝上。


    他没追问,先把它按进心里最稳当的地方。


    今晚挖出来的东西太多,得一样一样往回搬。


    “这二十多年,你为什么不早说?”沈峰问。


    “说?跟谁说?”老柏惨笑,“制服里有他们的人,我敢跟谁讲?我只能等。”


    这话说得轻,沈峰听得重。


    制服里有他们的人。二十三年,这句话在老头心里烂了二十三年,今天才敢掏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盒子和命,一样都保不住。


    “等什么?”


    “等你师父说的那句话应验。”老柏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铁盒,“他走那晚,把这个交给我。他说,”


    老柏捧着铁盒,一字一字地背:


    “老柏,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替我收着。总有一天,会有个跟我一样的傻子来查。到时候,你把这个,给他。”


    “我等啊等,等了二十三年。”


    “你就不怕等不到?”


    “怕。”老柏说,“前十年,我天天怕。怕你们不来,又怕你们真来了,跟他们是一伙的。”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老柏抬起头,“你挖家谱,抓佟秉钧,顶着调令不挪窝。我在船上听着,一条一条,都像我兄弟当年干的事。”


    “所以你押了石头。”


    “押了。”老柏点头,“我赌你是他说的那样,沉,压得住事。”


    “等到你挖了家谱,等到你抓了佟秉钧,等到你敢一个人在调令上写‘暂缓报到’,”


    老人把铁盒递过来,老泪纵横:


    “小石头,我等到了。”


    沈峰伸出双手,接过那个铁盒。


    盒子很轻,可他差点没端住。


    “里头是什么?”


    “一封信念,一张纸。”老柏抹了把脸,“还有……一个名字。”


    “东家的名字?”


    “你看了就 know。”老柏退后一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不过我劝你,回家再看。看完,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沈峰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


    锁扣都锈了,可封得很紧,一滴水都没进过。


    二十三年了。


    师父留给他的东西,在江上漂了二十三年,今天,终于到他手里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盒盖,手指扣在锁扣上,


    老柏别过脸去,不敢看。


    江风又呜呜地响起来,刮得铁皮屋顶哗啦哗啦,像谁在房顶上跺脚。


    “啪。”


    盒盖弹开。


    最上面,一封信。信封都黄了,上面五个字,钢笔写的,笔锋又硬又直。


    沈峰只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那五个字是,


    “小石头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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