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银行的时候,外头那几拨人还没散。
擦鞋的还在擦,吃早点的换成了吃午饭,报刊亭前翻杂志的,换了件衣裳接着翻。
沈峰拎着包,谁也没看,径直上了车。
“就这么走了?”关组长发动车子,“他们不怕咱们把东西带出去?”
“他们不怕。”沈峰说,“他们今天来看的不是东西,是咱们的脸。谁来了,来了几个,什么阵仗,回去一报,山上就全知道了。”
“那咱们?”
“咱们也看了他们的脸。”沈峰闭上眼,“擦鞋的,吃包子的,翻杂志的,一共七拨,我记下了四拨。回去慢慢对。”
一路无话。
车开到楼下,关组长熄了火,点上一根烟。
“小沈。”他头一回这么叫,“接下来的话,出我嘴,入你耳,没有第三个人。”
“您说。”
“录音里第三个人,二十三年前,在云江系统。”关组长吐出一口烟,“如今,在部里。”
“什么位置?”
“部务会议,有他一个座。”关组长压着声,“再具体的,我不能说。说了,是害你。”
沈峰没追问。
关组长不说,他也能猜出个大概。部务会议,一间屋,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的牌子,两只手数得过来。哪一只手,都够把云江这样的地方,摁在手心里揉三遍。
“关组,我只问一句。”沈峰说,“这个座,二十三年前,他坐得上吗?”
“坐不上。”关组长说,“二十三年前,他在云江,是个伸手的。现在,他是发牌的。”
发牌的。
这三个字一出来,沈峰心里那盘账,哗啦一下全对上了。
二十三年前他在云江伸手,顺发号那年收了第一笔钱,拿命换的。之后一级一级往上走,台阶是钱铺的,是人垫的。师父那本账,记的不只是货,还有他往上走的每一步台阶。
所以师父必须死。师父不死,那座山上不去人。
指头尖后头有手,手后头有胳膊,胳膊,长在部里。
师父当年查到了头,查到的是自己的天。
“我总算明白,闻老为什么有恃无恐了。”沈峰面上不动声色。
“所以你师父输了。”关组长掐了烟,“天没塌。天把他压死了。”
楼下沉默了很久。
“关组。”沈峰忽然开口,“你怕吗?”
“怕。”关组长答得痛快,“干我这行的,怕才活得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你送上楼。”关组长重新打着火,“然后,等我的命令。”
……
命令来得比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部里一纸调令。督察组关某某,另有任用,即日交接,返部报到。
关组长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笑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调令早不来晚不来,开箱第二天就到。磁带一响,山上那位坐不住了。人还没查出他是谁,刀先递下来了。
“什么时候走?”沈峰问。
“通知上写即日。”关组长把纸折起来,“即日,就是今天。”
“交接给谁?”
“部里派下来的人。”关组长冷笑,“我查别人查了半辈子,这回轮到别人来查我了。交接是假,收权是真。”
“卷宗里,开箱那三样?”
“不入卷。”关组长说,“开箱的记录,我压根没写。磁带、账本、信,一页纸都没进督察组的系统。他们接过去的,是一间干干净净的空屋子。”
“他们能信?”
“不信也得信。”关组长笑了,“督察组的规矩,卷外无案。没进卷的,就是没查过。这是我干督察三十年,头一回拿规矩挡枪。”
“那帮人查你仨月,什么也查不着。”沈峰点头。
“查不着,他们才慌。”关组长说,“查不着,说明东西不在我手里。不在我手里,在谁手里?他们就得琢磨。琢磨你,又不敢动你。动了你,东西就撒出去了。”
“这叫什么?”
“空城计。”关组长一字一顿,“只不过,城里真有兵。”
沈峰笑了半截,又笑不出来。
空城计是好计。可唱这出计的人,得一个人坐在城楼上。接下来这仨月,云江也好,燕京也好,就剩他一个了。
“云江这条线?”
“线我给你留着。”关组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茶行对面修鞋的,报刊亭的老赵,火葬场的老哥,还有督察组里两个绝对可靠的,名字电话都在上头。我人走了,线不走。”
“你这一走,上面会不会?”
“会不会查我、办我,看我的造化。”关组长拍拍他肩膀,“小沈,我干了三十年督察,头一回见这种阵仗。值了。”
“值什么?”
“值在,我总算摸着那条胳膊了。”他拎起公文包,“哪怕就摸了一把。”
……
一盏灯二楼。
唐装人轻手轻脚上楼,垂着手回话:“老爷,银行那边散了。开箱的是两个人,东西随人走了。”
“督察组那位呢?”闻老闭着眼。
“今上午,部里下了调令,即日返部。”
闻老睁开眼,半天,吐出两个字:“好快。”
“茶,还续吗?”
“续上。”闻老看着窗外,“客人,明天一早就到。”
……
送走关组长,沈峰把自己关在屋里,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磁带翻录三份,账本子一页一页拍了照。按老规矩,分三处,定时,四十八小时。
死棋,从三份变成了六份。
第二件,给苏瑾去了电话。云江全线收拢。燕京西郊那家疗养院,派人盯死,不许动,只许看。
第三件,他把师父那封信,烧了。
烧之前,他又读了一遍。
其实早背下来了。哪一笔抖了,哪一滴墨洇开了,都刻在心里。可他还是读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谁。
横要平,竖要直,人要站正。
他拿出打火机,想了半分钟,又放下了。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火柴。师父生前只用火柴,说打火机点烟,味儿不对。
火柴划着,橙黄的一小朵。
他把火苗凑到信纸角上,手很稳,一下都没抖。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信纸上那笔抖抖的字,一个一个黑下去。别怕。
师父,我不怕。
灰落在烟灰缸里,薄薄一层。他拿水浇了,搅碎,倒进马桶,冲了三遍。
信没了。可信上每个字,都挪到他心里去了。
……
电话响的时候是下午。
“雷刚有发现了。”苏瑾的声音,压不住的兴奋。
“说。”
“他在燕京西郊那疗养院外头蹲了两天,蹲着个破绽。”苏瑾在电话里说,“疗养院后墙有个垃圾口,每天下午三点倒一次。雷刚装收废品的,蹬个三轮,车上捆俩纸壳子,天天三点准时晃到后墙根。”
“头一天有吗?”
“没有,墙根干干净净。”苏瑾说,“雷刚说他当时心里还打鼓,只怕是扑空了。第二天三点,铁门一开,他拿眼角一扫。水泥台子上,多了个东西。”
照片传过来。
墙根的水泥台子上,粉笔画着一条船。歪歪扭扭,一个大肚子,一根桅杆,帆上画了个圈。
“冯守田那儿子画的?”
“除了他没别人。”苏瑾说,“冯守田的遗孤,三十出头,打小跟着他爹过。他爹活着那些年,天天在他耳边念叨那条船,念叨顺发号。”
顺发号。
“帆上那个圈?”
“他们老家的船,帆上画圈,是记号,一条船一个。”苏瑾说,“沈局,他爹讲了一辈子,他就记住了这条船。他不是在指认什么,他是想他爹了。”
“他爹被带走那晚,他在场?”
“雷刚问过院里的人。”苏瑾顿了顿,“他娘说,那天夜里来过人,两个,把冯守田从院里架走的。孩子躲在门后头,隔着门缝看了。他画那条船,画的也不只是船。”
沈峰握着电话,喉咙有点发紧。
二十三年前,他爹被人从家里架走的时候,这孩子躲在门后头。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说不出。二十三年,就画了一条船,一个小太阳。
一个小太阳,差点把督察组的硬汉们集体看破防。
“护住他。”沈峰说,“告诉雷刚,人可以丢,眼睛不能丢。”
“明白。”
电话刚挂,修鞋老头的消息进来了,就一行字。
她挪地方了,第三处。窗台上有记号,一盆茉莉。
沈峰立即拨回去:“人呢?看清楚了?”
“看清楚个背影。”老头说,“灰墙小院,二楼,窗户冲北。她在窗台上摆了盆茉莉,花盆朝东歪。”
“前头两处呢?”
“第一处,窗台上一块红布,朝南。”老头说,“第二处,一根晾衣绳,斜着系,东南角斜到西北角。”
沈峰拿筷子在桌上摆了摆。
红布朝南,绳子东南到西北,茉莉朝东。
三个记号,三个方向,连起来,是箭头。一处指一处,全指着下一处的方向。
“她在指路。”沈峰说,“她不知道谁在找,就把路画给天上看。挪一处,指一处,一路指下来。”
“行家啊。”老头啧啧两声,“这手艺,解放前跑交通的才使。”
“她挪一回,留一回。”沈峰叹道,“跟撒面包屑似的。”
韩若冰被转移了三次。每转移一次,她就留下一个记号。她不知道外头是谁在找,但她知道,一定有人在找。
沈峰站在窗前,看着燕京的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
人在他手里,线在他手里,局在他手里。可棋盘上的子,一颗一颗,都活了。
……
天刚擦黑,桌上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沈峰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茶香都顺着信号飘过来。
“沈局长。”闻老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别来无恙。”
“托您的福。”
“明早八点,一盏灯。”闻老说,“韩若冰,老夫完璧归赵。”
“条件呢?”
“没有条件。”闻老笑了,“老夫就一句话。茶,趁热喝。”
电话挂了。
沈峰捏着手机,站了足足三分钟。
去,是局。不去,人在他手里。
还人是假,摊牌是真。箱子开了,磁带响了,账本见光了。他不急,谁急。可越是急,这盏茶只怕越烫。把枪擦干净,再请你来看枪。
他拿起外套,拨通了修鞋老头的电话。
“是我。明早八点,一盏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真去?”
“真去。”
“鸿门宴啊。”
“鸿门宴也得去。”沈峰的声音冷下来,“上回他请我喝茶,是摸我的底。这回他还人,是跟我摊牌。摊牌,就说明他急了。”
“他急什么?”
“箱子开了,磁带响了,账本见光了。”沈峰说,“他不急,谁急?”
“那你打算带什么去?”
沈峰看着桌上那三样翻录好的东西,一字一顿。
“我带点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