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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这份礼,你敢收吗

    早上七点五十,沈峰到了一盏灯门口。


    出门前,他给修鞋老头去了最后一个电话。


    “我进去了。”


    “瞧见了。”老头就在茶行斜对面,鞋摊子刚支开,“两辆车在街口,一辆你的,一辆备着。督察组那两个后生,一个在报亭,一个在公交站上。”


    “我进去要是一个钟头不出来?”


    “一个钟头不出来,我们就上去敲门。”老头说,“敲不开,就报警。茶社里出了警情,片警就得进门。门一开,戏就唱不下去了。”


    “行。茶要是好喝,我可能多坐一会儿。”沈峰说,“别掐着表冲进来。”


    “你小子。”老头哼了一声,“去吧。”


    唐装人早候着了,笑眯眯一拱手:“沈局,里面请。”


    “人在哪?”


    “楼上,喝茶。”


    “我问的是韩若冰。”


    唐装人笑容不变:“沈局上去,自然就知道了。”


    “唐师傅,上回我来,你也是这么笑的。”沈峰说,“今天这出,是卖茶,还是卖人?”


    唐装人的笑僵了半秒,又化开:“沈局说笑了,请。”


    上楼梯的时候,沈峰留了神。


    一楼大堂,三桌茶客,两桌是真喝茶的,老头老太太唠着菜价。靠楼梯口那桌,两个中年汉子,茶没动,报纸也没翻,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得没个调儿。心里有事的人,手先招了。


    楼梯拐角,一盆文竹,叶子新浇过水。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窗,窗台上搁着个烟灰缸,里头三个烟头,一个还冒着丝儿。


    刚才有人站在窗口抽烟,看着他进门。


    二楼还是那间茶室。闻老坐在窗边,手背上那块烫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暗色。


    “来了?”闻老抬抬手,“坐。”


    沈峰没坐:“我人到了,你的人呢?”


    “急什么。”闻老倒了杯茶推过来,“先喝茶。”


    “茶就不喝了。上回喝过,苦。”


    “苦?”闻老笑了,“那是你不会品。这茶啊,得喝第二泡。”


    “我没工夫陪你品。说正事。”


    闻老呷了一口,慢悠悠:“人,我还你。完璧归赵,一根汗毛不少。”


    “条件呢?”


    “没有条件。”


    沈峰盯着他:“天底下没有白还的账。”


    “这话,你师父教你的?”


    “我自己挣的。”


    闻老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桌面。


    纸条上一个地址。灰墙小院。沈峰没去过,可这个门牌号,督察组查到过。


    “人在这儿?”


    “人在这儿,你自己去接。”闻老说,“我闻某人从来没扣过人,是底下人不懂事,请韩检察官来做了几天客。”


    “我怎么知道,人真在那儿?”


    “你只能信。”闻老说,“就像我只能信,你手里的东西没送出去。”


    这话,是两份抵押。


    人质押在你这儿,你信不信人在院里?东西押在他这儿,他信不信你没往外送?两边都亮不出底牌,两边都得先信一回。


    茶桌上的抵押,比当铺里的贵。


    “看守她的是谁?”


    “几个朋友。”闻老淡淡道,“局外人,只认钱,不认事。你去了,亮个相,他们就撤。”


    “撤哪儿去?”


    “天南海北。”闻老笑了笑,“你抓不着,也别抓。抓了,他们也说不出我。”


    “她这几天,没受委屈?”


    “好茶好饭,就是话多了点。”闻老说,“天天跟看守讲法条。底下人跟我诉苦,说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好一个做客。


    沈峰心里冷笑。省检的检察官,他说请就请来做客,立案的手续没有,批条也不见一张。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锅,底下人背。人,你领走。这事,到此为止。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该我了。”


    沈峰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


    一盘磁带,一沓照片,一份复印件。


    翻录的三件套。


    闻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磁带,翻录了六份。”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账本,拍照存了档。信,复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峰把磁带推过去,“请你听个响。”


    他按下随身听。


    随身听搁在茶桌正中,挨着那把紫砂小壶。壶嘴冒着热气,一线白,笔直往上蹿。


    沙沙的底噪过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钻出来:“天够不着地下的事。”


    闻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茶室里静得吓人。楼下的算盘声,街上的车声,全退远了。就剩那只小喇叭,沙沙地,把二十三年前的一间屋子,一寸一寸搬进这间茶室。


    停了足有三秒。然后,那只手一寸一寸,把茶杯放回桌上。


    放得很稳,可杯底磕着桌面,还是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在这间屋里,响得跟敲钟似的。


    磁带往前走。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师父:“那是命,一条条人命。”


    然后,第三个声音出来了。


    “都少说两句,听我的。”


    咔。沈峰按了停止键。


    “听出来了吗?”


    闻老没答。他把茶杯又端起来,放得很轻,轻得不像他。


    “二十三年前,云江。”沈峰盯着他,“这个人如今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你想干什么?”闻老的声音头一回沉下来。


    “我不想干什么。”沈峰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上回你在这张桌子上问我,手里还有什么。现在,你知道了。”


    闻老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沈峰啊沈峰,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以为。”


    “你把磁带送出去,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闻老一字一句,“你信不信?”


    “我信。所以我没送。”沈峰一字一顿。


    闻老眯起眼。


    “我把它存在六个地方。”沈峰说,“我出事,它自己会走。走到哪儿,你猜不着,他也猜不着。”


    这是师父教的死棋。如今,升级成了六份。


    “六个地方。”闻老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这四个字的分量,“燕京,云江,还是更远?”


    “你猜。”


    “我猜不着。”闻老摇头,“可我猜,六处里头,起码有一处,连关组长都不知道。”


    沈峰眯起眼睛,没接这个话茬。


    “还有一处,在云江。”闻老说,“你师父的老关系,警校的老同学,或者,档案室那个老倔头。”


    “唐师傅没教过你么。”沈峰说,“茶凉了,就别续了。”


    闻老笑了:“好,不问。问了,你也不会说。”


    “我劝你一句,别去找。”沈峰沉声,“六处,明三暗三。明着那三处,动了哪一处,暗着那三处当天就出门。你找一处,就等于替我送一处。”


    闻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换了个话头:“账本,你也看了?”


    “看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半。”沈峰说,“封口双倍,是灭口的钱。排头名页脚那个圈,圈旁边那座山。那座山,是谁?”


    闻老笑了,这回笑得很淡。


    “山不在我这儿。”他说,“山太高,我仰头看了一辈子。”


    “在哪儿?”


    “年轻人,台阶,人,见好就收。”闻老重新端起茶。


    沈峰看着他。


    这杯茶端起来,就是送客的意思。茶桌上的规矩,师父教过:主人端茶不喝,客人就该起身了。


    可今天,他不是来做客的。


    台阶,人,见好就收。三样摆出来,听着是让利,其实是算账。人还你了,东西你收着,到此为止,两清。往后你要是再查,就是不讲江湖道义。撕破脸的债,记在你头上。


    他不光要买你的嘴,只怕还要拿你这个人情,去填山上那座庙的香火。


    拿他沈峰的人情,买他沈峰的嘴。


    “要是我不收呢?”


    “上面风大。”闻老吹了吹茶沫,“你师父当年,就是不懂得收。”


    “对了,你们那位关组长,回部里了吧?”


    沈峰眼神一凛:“你消息倒快。”


    “燕京不大。”闻老笑笑,“替我带句话。熬到那个位子不容易,让他想开点。”


    “你自己跟他说去。”


    “说不着喽。”闻老摇头,“有些人啊,上去是棋,下来是弃子。你说是不是?”


    沈峰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三件套收回包里。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天,就是规矩。”


    闻老端茶的手又是一顿。


    “他还说过,天够不着的地方,他去够。”沈峰走到门口,回过头。


    “所以他死了。”闻老说。


    “所以他活着。”沈峰说,“活在我这儿。”


    他拉开门。唐装人守在楼梯口,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走到楼梯半腰,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唐师傅。”


    “哎。”身后应得很快。


    “你这楼梯,擦得真干净。”沈峰说,“干净得,一个脚印都留不住。”


    身后静了两秒。


    “沈局慢走。”唐装人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下楼,出茶行。太阳刚上来,街上车还不多。


    修鞋老头的摊子支在斜对面,锤子敲着鞋跟,笃,笃,不紧不慢。沈峰从他摊前走过,谁也没看谁。


    就听锤子声变了下节奏,笃,笃笃。


    平安。


    沈峰脚下没停,径直上了车。


    手机响了。是苏瑾。


    “沈局,灰墙小院那边出事了。”苏瑾的声音又急又快。


    “说。”


    “我们的人刚到,院子是空的。”苏瑾喘了口气,“床铺还有点温,人刚走。”


    “窗台上有一盆茉莉,朝着东边歪。”苏瑾说,“街坊说,十分钟前,一辆没牌子的黑商务车,从后巷开走了。”


    闻老在楼上喝茶,笑眯眯地说完璧归赵。人,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动了一手。


    “往哪个方向去了?”沈峰攥紧手机。


    “东边。”


    “车牌呢?”


    “没牌。街坊记了个特征,车尾贴了张褪色的福字。”


    “调监控。燕京往东的高速口,一个一个筛。”沈峰一边说一边点火,“再查燕京站、燕京东站,今天所有往东的车票记录。”


    “已经在查了。”苏瑾说,“高速口三个,监控都调了。就是那张福字,满大街的商务车,十个里三个贴福字。”


    “褪色的。”沈峰说,“新福字红得发亮,贴了一冬的,褪成粉白。让看监控的专盯粉白的。”


    “明白。”


    “再一条。黑商务车没牌,敢在燕京街上跑,不是真没牌,是牌摘了。”沈峰说,“摘了牌的车跑不远,中途要么换牌,要么换车。让高速口的兄弟看驾驶室。司机要是换了衣裳,更要盯。”


    “换车会在哪儿换?”


    “服务区,或者城乡结合部的大车店。”沈峰说,“人往东,多半奔海边。往东三百里,就是海津港。”


    “海津港,他们要出海?”苏瑾吸了口凉气。


    “不知道。”沈峰说,“我只知道,人质往东走,咱们就得比车快。”


    “沈局,闻老那边?”


    “他在楼上喝茶。”沈峰拉开车门,“他喝他的,我们追我们的。”


    电话挂了。沈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端着杯,一动不动。


    像在看戏。


    沈峰也看着他。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二十三年的账,两个人就这么对了一眼。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可谁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这一局,人没接着,礼也没送出去。


    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引擎一响,街口那辆备着的车,不远不近,跟了上来。两辆车一前一后,扎进早高峰的车流里,眨眼就没了影。


    可戏台子底下,锣鼓点已经一阵紧似一阵,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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