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沈峰到了一盏灯门口。
出门前,他给修鞋老头去了最后一个电话。
“我进去了。”
“瞧见了。”老头就在茶行斜对面,鞋摊子刚支开,“两辆车在街口,一辆你的,一辆备着。督察组那两个后生,一个在报亭,一个在公交站上。”
“我进去要是一个钟头不出来?”
“一个钟头不出来,我们就上去敲门。”老头说,“敲不开,就报警。茶社里出了警情,片警就得进门。门一开,戏就唱不下去了。”
“行。茶要是好喝,我可能多坐一会儿。”沈峰说,“别掐着表冲进来。”
“你小子。”老头哼了一声,“去吧。”
唐装人早候着了,笑眯眯一拱手:“沈局,里面请。”
“人在哪?”
“楼上,喝茶。”
“我问的是韩若冰。”
唐装人笑容不变:“沈局上去,自然就知道了。”
“唐师傅,上回我来,你也是这么笑的。”沈峰说,“今天这出,是卖茶,还是卖人?”
唐装人的笑僵了半秒,又化开:“沈局说笑了,请。”
上楼梯的时候,沈峰留了神。
一楼大堂,三桌茶客,两桌是真喝茶的,老头老太太唠着菜价。靠楼梯口那桌,两个中年汉子,茶没动,报纸也没翻,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得没个调儿。心里有事的人,手先招了。
楼梯拐角,一盆文竹,叶子新浇过水。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窗,窗台上搁着个烟灰缸,里头三个烟头,一个还冒着丝儿。
刚才有人站在窗口抽烟,看着他进门。
二楼还是那间茶室。闻老坐在窗边,手背上那块烫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暗色。
“来了?”闻老抬抬手,“坐。”
沈峰没坐:“我人到了,你的人呢?”
“急什么。”闻老倒了杯茶推过来,“先喝茶。”
“茶就不喝了。上回喝过,苦。”
“苦?”闻老笑了,“那是你不会品。这茶啊,得喝第二泡。”
“我没工夫陪你品。说正事。”
闻老呷了一口,慢悠悠:“人,我还你。完璧归赵,一根汗毛不少。”
“条件呢?”
“没有条件。”
沈峰盯着他:“天底下没有白还的账。”
“这话,你师父教你的?”
“我自己挣的。”
闻老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桌面。
纸条上一个地址。灰墙小院。沈峰没去过,可这个门牌号,督察组查到过。
“人在这儿?”
“人在这儿,你自己去接。”闻老说,“我闻某人从来没扣过人,是底下人不懂事,请韩检察官来做了几天客。”
“我怎么知道,人真在那儿?”
“你只能信。”闻老说,“就像我只能信,你手里的东西没送出去。”
这话,是两份抵押。
人质押在你这儿,你信不信人在院里?东西押在他这儿,他信不信你没往外送?两边都亮不出底牌,两边都得先信一回。
茶桌上的抵押,比当铺里的贵。
“看守她的是谁?”
“几个朋友。”闻老淡淡道,“局外人,只认钱,不认事。你去了,亮个相,他们就撤。”
“撤哪儿去?”
“天南海北。”闻老笑了笑,“你抓不着,也别抓。抓了,他们也说不出我。”
“她这几天,没受委屈?”
“好茶好饭,就是话多了点。”闻老说,“天天跟看守讲法条。底下人跟我诉苦,说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好一个做客。
沈峰心里冷笑。省检的检察官,他说请就请来做客,立案的手续没有,批条也不见一张。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锅,底下人背。人,你领走。这事,到此为止。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该我了。”
沈峰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
一盘磁带,一沓照片,一份复印件。
翻录的三件套。
闻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磁带,翻录了六份。”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账本,拍照存了档。信,复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峰把磁带推过去,“请你听个响。”
他按下随身听。
随身听搁在茶桌正中,挨着那把紫砂小壶。壶嘴冒着热气,一线白,笔直往上蹿。
沙沙的底噪过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钻出来:“天够不着地下的事。”
闻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茶室里静得吓人。楼下的算盘声,街上的车声,全退远了。就剩那只小喇叭,沙沙地,把二十三年前的一间屋子,一寸一寸搬进这间茶室。
停了足有三秒。然后,那只手一寸一寸,把茶杯放回桌上。
放得很稳,可杯底磕着桌面,还是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在这间屋里,响得跟敲钟似的。
磁带往前走。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师父:“那是命,一条条人命。”
然后,第三个声音出来了。
“都少说两句,听我的。”
咔。沈峰按了停止键。
“听出来了吗?”
闻老没答。他把茶杯又端起来,放得很轻,轻得不像他。
“二十三年前,云江。”沈峰盯着他,“这个人如今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你想干什么?”闻老的声音头一回沉下来。
“我不想干什么。”沈峰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上回你在这张桌子上问我,手里还有什么。现在,你知道了。”
闻老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沈峰啊沈峰,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以为。”
“你把磁带送出去,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闻老一字一句,“你信不信?”
“我信。所以我没送。”沈峰一字一顿。
闻老眯起眼。
“我把它存在六个地方。”沈峰说,“我出事,它自己会走。走到哪儿,你猜不着,他也猜不着。”
这是师父教的死棋。如今,升级成了六份。
“六个地方。”闻老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这四个字的分量,“燕京,云江,还是更远?”
“你猜。”
“我猜不着。”闻老摇头,“可我猜,六处里头,起码有一处,连关组长都不知道。”
沈峰眯起眼睛,没接这个话茬。
“还有一处,在云江。”闻老说,“你师父的老关系,警校的老同学,或者,档案室那个老倔头。”
“唐师傅没教过你么。”沈峰说,“茶凉了,就别续了。”
闻老笑了:“好,不问。问了,你也不会说。”
“我劝你一句,别去找。”沈峰沉声,“六处,明三暗三。明着那三处,动了哪一处,暗着那三处当天就出门。你找一处,就等于替我送一处。”
闻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换了个话头:“账本,你也看了?”
“看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半。”沈峰说,“封口双倍,是灭口的钱。排头名页脚那个圈,圈旁边那座山。那座山,是谁?”
闻老笑了,这回笑得很淡。
“山不在我这儿。”他说,“山太高,我仰头看了一辈子。”
“在哪儿?”
“年轻人,台阶,人,见好就收。”闻老重新端起茶。
沈峰看着他。
这杯茶端起来,就是送客的意思。茶桌上的规矩,师父教过:主人端茶不喝,客人就该起身了。
可今天,他不是来做客的。
台阶,人,见好就收。三样摆出来,听着是让利,其实是算账。人还你了,东西你收着,到此为止,两清。往后你要是再查,就是不讲江湖道义。撕破脸的债,记在你头上。
他不光要买你的嘴,只怕还要拿你这个人情,去填山上那座庙的香火。
拿他沈峰的人情,买他沈峰的嘴。
“要是我不收呢?”
“上面风大。”闻老吹了吹茶沫,“你师父当年,就是不懂得收。”
“对了,你们那位关组长,回部里了吧?”
沈峰眼神一凛:“你消息倒快。”
“燕京不大。”闻老笑笑,“替我带句话。熬到那个位子不容易,让他想开点。”
“你自己跟他说去。”
“说不着喽。”闻老摇头,“有些人啊,上去是棋,下来是弃子。你说是不是?”
沈峰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三件套收回包里。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天,就是规矩。”
闻老端茶的手又是一顿。
“他还说过,天够不着的地方,他去够。”沈峰走到门口,回过头。
“所以他死了。”闻老说。
“所以他活着。”沈峰说,“活在我这儿。”
他拉开门。唐装人守在楼梯口,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走到楼梯半腰,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唐师傅。”
“哎。”身后应得很快。
“你这楼梯,擦得真干净。”沈峰说,“干净得,一个脚印都留不住。”
身后静了两秒。
“沈局慢走。”唐装人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下楼,出茶行。太阳刚上来,街上车还不多。
修鞋老头的摊子支在斜对面,锤子敲着鞋跟,笃,笃,不紧不慢。沈峰从他摊前走过,谁也没看谁。
就听锤子声变了下节奏,笃,笃笃。
平安。
沈峰脚下没停,径直上了车。
手机响了。是苏瑾。
“沈局,灰墙小院那边出事了。”苏瑾的声音又急又快。
“说。”
“我们的人刚到,院子是空的。”苏瑾喘了口气,“床铺还有点温,人刚走。”
“窗台上有一盆茉莉,朝着东边歪。”苏瑾说,“街坊说,十分钟前,一辆没牌子的黑商务车,从后巷开走了。”
闻老在楼上喝茶,笑眯眯地说完璧归赵。人,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动了一手。
“往哪个方向去了?”沈峰攥紧手机。
“东边。”
“车牌呢?”
“没牌。街坊记了个特征,车尾贴了张褪色的福字。”
“调监控。燕京往东的高速口,一个一个筛。”沈峰一边说一边点火,“再查燕京站、燕京东站,今天所有往东的车票记录。”
“已经在查了。”苏瑾说,“高速口三个,监控都调了。就是那张福字,满大街的商务车,十个里三个贴福字。”
“褪色的。”沈峰说,“新福字红得发亮,贴了一冬的,褪成粉白。让看监控的专盯粉白的。”
“明白。”
“再一条。黑商务车没牌,敢在燕京街上跑,不是真没牌,是牌摘了。”沈峰说,“摘了牌的车跑不远,中途要么换牌,要么换车。让高速口的兄弟看驾驶室。司机要是换了衣裳,更要盯。”
“换车会在哪儿换?”
“服务区,或者城乡结合部的大车店。”沈峰说,“人往东,多半奔海边。往东三百里,就是海津港。”
“海津港,他们要出海?”苏瑾吸了口凉气。
“不知道。”沈峰说,“我只知道,人质往东走,咱们就得比车快。”
“沈局,闻老那边?”
“他在楼上喝茶。”沈峰拉开车门,“他喝他的,我们追我们的。”
电话挂了。沈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端着杯,一动不动。
像在看戏。
沈峰也看着他。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二十三年的账,两个人就这么对了一眼。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可谁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这一局,人没接着,礼也没送出去。
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引擎一响,街口那辆备着的车,不远不近,跟了上来。两辆车一前一后,扎进早高峰的车流里,眨眼就没了影。
可戏台子底下,锣鼓点已经一阵紧似一阵,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