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一下午了。”
五个字从云江那头传过来,车厢里猛的静了下来。沈峰攥着手机,脸上没半点波澜,沉稳的很。
“什么长相?!”沈峰问的干脆。
“五十出头,穿着件灰色的破夹克,头上还扣着顶鸭舌帽。”杜晓棠把嗓门压得极低,“也不进店,就硬生生戳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这门脸。”
“带东西没有?!”
“手里抱了个牛皮纸袋子,口上拿棉线缠着的。”杜晓棠顿了下,“沈哥,是他吧?!”
“是他。”沈峰接道,“晓棠,听好了。店里头一切照旧,该泡茶泡茶,该算账算账,神色可别露出来一点。还有一条最要紧的,他要是张嘴提合影,你就跟他磨。就一个字,拖。”
“拖到几时?!”
“拖到我们摸进后堂。从省城赶到云江得三个钟头,你替我们在前头扛住这三个钟头。”沈峰语气放的极沉,“让伙计先走,你自己守到打烊。他戳在外头耗了一下午,等的无非就是落锁。”
“我候着他。”杜晓棠轻声笑了笑,“沈哥,我是杜长根的闺女。”
电话啪的挂断了。雷刚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速猛的又往上窜了一截。
...
高速路上,两道刺眼的大灯生生劈开厚重的夜色。
“上回跑这条道还是追小孙呢,”雷刚把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回,轮到堵他了。”
“上回撵的是颗弃子,”沈峰望着窗外飞退的黑影,“这回堵的,可是正经的人证。”
“证人?!”
“二十三年前那个晚上,岸边上统共就两个活人。”沈峰眯了眯眼,“摇船的水生早就沉了江,在岸头点数的他,可还喘着气呢。那一夜的前后因果,全落在他那张嘴里,所以他比谁都慌。他不光是急着去烧那张相片,他是想抹干净他自个儿。”
雷刚把方向盘又攥紧了几分:“那咱就跟他争这口气,抄到前头去!!”
“用不着抢,”沈峰语气平淡,“他到了云江也只能蹲着等打烊,咱们赶到地方,直接抄后门插进灶间。茶庄后头有条窄巷子通着后堂,杜晓棠早给咱留了门。”
话音刚落,座上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是韩若冰。
“手续全批下来了。”韩若冰的嗓音透着股子冷硬劲,“省检连夜开会过的,出的留置手续。人只要咬住,原地拷走,不用再绕回大楼里走那些弯弯绕的过场。”
“这么利索?!”雷刚脱口砸了一句。
“不快不行,机要室跑了人,部里的大领导全惊动了。上面的死命令,人必须活扣下,要个囫囵的!!”
“懂了,”沈峰对着话筒,“网撒到底,再等鱼撞进来。”
“另外,”韩若冰稍微停了下,“他手里要是见响动,拒捕的话......”
“他没那个胆子反抗,”沈峰扫了眼黑漆漆的车窗外,“他要的是那张老相片,又不是来拼老命的。这类人,心里头的小算盘扒拉的比谁都响。”
电话刚切断,雷刚手脚麻利的拨通了云江局里的内线。
“对,调四个人,全换便衣。”雷刚对着电话压着嗓门吩咐,“两个人在前街蹲着,装成吃夜宵的摊客。另外两个堵死后巷,脑袋别往外探。都给我记死一条,前头的铜风铃不响,谁都别瞎动弹!!这是专案组的死命令,听明白了没有?!”
......
同一时刻,云江茶庄里头。
杜晓棠歪在柜台后头,一手拨拉着老算盘,啪嗒、啪嗒,清脆的响动飘在大堂里。老挂钟挂在墙皮上,分针眼瞅着指向了八点五十。
斜对面那堵墙根底下,鸭舌帽果然还死死钉在那儿。
整条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熄了灯火,唯独云江茶庄的大堂还泛着一汪暖黄。杜晓棠抄起铜水壶,手腕子稳稳当当的,给自己斟了盅热茶。老爹活着的时候常念叨,杜家人开门做买卖,天塌下来,手里的茶汤也不能洒出一滴去。
九点整。
那道影子动弹了。
穿过空荡荡的柏油路,那人伸手一把推开木门,门顶上的风铃叮当砸出一声脆响。
“打烊了。”杜晓棠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认得你,”来人撑在柜台前头,嗓子像卡了层砂纸,“你是杜长根的闺女。”
杜晓棠这才撩起眼皮看他。
“你爹留在世上的杂物里,夹着一张合照。”那人把怀里的牛皮纸袋咚的墩在柜台上,“腊月二十六那天在老茶行大门口拍的。拿出来给我。”
“听不懂你扯些什么。”杜晓棠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慢慢拨弄着。
“懂不懂的,你心里头比谁都亮堂。”那人的动静彻底哑了下去,“小姑娘,我懒得为难你。东西吐出来,我抬脚就撤,这一整袋子钞票全是你的。”
“我偏不给呢?!”
那人没再多废话,右手缓缓探进了夹克里怀。他暗地里舒了一口长气,从省城杀到云江少说得三个多钟头,专案组那帮雷子指不定还在大楼里打转开会呢。
到底是他抢先了一步!
“别逼我动手,小姑娘。”
“逼你?!”杜晓棠算盘一收,挑起眉梢,“踩进我杜家的大门,就得守我杜家的规矩。买茶叶,我好水伺候着;要是奔着抢东西来......你大可以去街坊四邻打听打听我杜家的脾气。”
“我没那个闲工夫瞎扯!!”那人猛的抽出一把半截裁纸刀,刀片泛着冷光,“相片到底藏哪儿了?!!”
啪的一声脆响,后堂的大顶灯猛的通亮,惨白的光线瀑布似的砸落下来。
“相片上的这帮老熟人,你怕是还没认全吧?!”
沈峰从后堂布帘子后头大步跨出来,手里高高举着张泛黄的放大照。
“前排坐着的,程敬山、杜长根、老柏。后排站着的,蒋三河、孙家两口子,还有个老蔡。”
沈峰把相片啪的翻转过去,正正对着鸭舌帽的脸。
“戳在最边角这个不起眼的......不就是你么?!”
那人浑身的骨头架子猛的晃荡了一下。
门后头蹿出一道黑影来,雷刚一个大步拧身上前,反扣住他的胳膊肘,顺势一掌切在他手腕子上,当啷一声,裁纸刀直接砸在地面上。
紧接着,通往后巷的灶间木门砰的撞开,两个便衣警员像铁桶似的封死了所有退路。
鸭舌帽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了个干净,嘴唇直哆嗦,半个音节都没能挤出来,膝盖窝猛的打颤,整个人烂泥似的瘫软在水磨石地砖上。
咔哒!!
精钢手铐结结实实的咬合锁死。
柜台上的牛皮纸袋子滑落在地,棉线彻底崩开,几大捆红艳艳的人民币哗啦散了一地。
把人提上警车的时候,警笛没拉,大灯也没打,车子借着夜色悄无声息滑出了街口。
......
后半夜,云江局里的地下审讯室。
审讯台上的笔录纸一片惨白,姓名那一栏至今还空落落的。专案组随手给了个代号——“通讯员”。
沈峰坐得笔直,两只眼睛像鹰似的钉在对面那张疲惫的脸上:“交代吧。”
“交代什么?!”
“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六的夜里,渡口边上。”
那人把脑袋耷拉在胸口,半天没放出一个屁来。
“当年在岸头上负责清点交接的『另一个人』,就是你吧?!”
鸭舌帽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瞄了沈峰一眼,又重新垂下去。
“是我。”嗓门哑的厉害。
“谁领你去的?!”
“楼里头的大领导,”他搓了搓发僵的指头,“车子开到半道上才给我交底说去渡口。我接到的死命令,只有接『货』两个字。”
“那是什么货?!”
“我没敢多嘴打听,”他摇晃着脑袋,嘴角泛起苦意,“干我们这行的,保命第一条就是收紧舌头,不该问的烂在肚子里的也不往外蹦。”
“东西过了手,你过的数?!”
“是我亲手点的数。”鸭舌帽喃喃道,“数对上了,我冲着江面扔了一句『走吧,千万别回头』,那艘乌篷船就直接下了水。”
“划船的是谁?!”
“摸不准,”他摇了摇头,“那天夜里太黑,脸盘子全缩在阴影里头,就记得身架子是个挺年轻的后生。”
年轻的后生。水生。
沈峰面皮绷的很紧,食指指节在铁皮桌板上哒哒叩了两下。
“茶庄柜台丢下的那一包现钞,哪来的道道?!”沈峰跟着砸过去一句。
“这些年给上头当差攒下的棺材本。”他低低应着,“单线联络的老路子,只要事情办利索了,钱就经茶行洗一水,全从老蔡手里过一遍。”
“老蔡早就进去了。”沈峰眼底没带半点温度,“茶行里头压箱底的旧影集,翻拍的底片也是从你手里流出去的吧?!”
鸭舌帽咬住后槽牙,一声不吭了。
“大楼总柜的借阅老档案全锁在省厅证据库里头,半年到头统共就调过一次。”沈峰把一张复印纸推到他眼皮子底下,“落款的签字叫霍东庭。人现在正押在第二看守所里呢,右手签的字。”
鸭舌帽余光扫见那三个字,耷拉着的眼皮猛的跳了跳。
“楼里那帮人的字迹,我搭眼就能认个大差不差,”他嘴角咧开个难看的弧度,“这三个字既然叫你们对出来了,我认栽,没啥好扯皮的。但大楼里头那些真正见不得光的事儿,你们撬开我的嘴也甭想掏出一个字去。”
“为什么不说?!”
“撂了,我就真落不下一口全尸了。”他惨兮兮的哼了一声,“我替那栋红楼看了整整二十三年的铁大门,门缝后头藏着什么要命的玩意儿,你们知道的越少,我反而能在这世上多喘两天气。”
......
审讯室外头的回廊里,雷刚两步迎上来,眼角眉梢挂着掩不住的火热:“沈组,这老小子全撂了!!当年岸边上的『另一个人』彻底坐实了!!”
“他是认了,”沈峰站在拐角处摸出根烟,没点,“可你脑子里就没转转弯,他凭什么把接货认的这么痛快,反倒拼了老命去抢那张照片?!”
“这里头......还有别的讲究?!”
“抢照片,是要把他自个儿当年留在案发现场的爪印全抹平;可照片能一把火烧了,活生生的人证他抹不掉。他这么麻溜的认下『接货』,是因为纯粹跑腿接货的罪名最轻不过,他在抓大放小呢。”
“挑轻的扛,把雷全压在后头了......”雷刚这会儿才咂摸出味儿来,“那他连夜火烧屁股似的往云江窜,又算怎么回事?!”
“这恰恰证明咱们这回的步子,踩得离那只黑手太近了。”沈峰冷哼了一声,眼眸沉沉的,“近到大楼里头的主事人,连这么个伺候了二十三年的机要老油子都舍得当抹布扔出来顶缸!!”
雷刚吸了一口凉气:“合着这个『通讯员』,就是那道防盗门?!”
“他就是门槛子,跨过他,咱们才算真正摸进了内院。门槛迈过去,里头的道道照样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会招的。”沈峰缓缓摇了摇头,“他昨晚慌不择路去销毁相片,是怕大楼里的人翻脸;等熬到大天亮他把这盘棋想通透了就会明白,相片只要曝了光,楼里的大鱼更不可能留他活路。到那个节骨眼上他要是还敢死咬着不放,那就是白白给别人当替死鬼去填坑!!”
“明白,今晚先晾着他,让他在铁笼子里把脑子里的筋转过来。”
......
推门重回审讯室。
沈峰重新拉开铁椅子坐下,指尖哗啦一声把笔录翻过一页纸。
隔着铁窗栅栏,外头的天际线不知不觉泛起一层冷硬的鱼肚白。整整折腾了二十三年,从当年的野渡口一路摸进巍峨的省城大楼,兜兜转转,线头啪的又绕回到了这只悬空的大手上。
“还有最后一个由头,”沈峰放缓了声调,语气平淡的很,“水生当年到底是怎么咽气的?!”
“水生的死,挨不着我的边儿。”
鸭舌帽终于把脸整个仰了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浮起一层极阴沉的厉色。
“那天夜里在渡口掏家伙动手的......”
“是个左撇子。”
啪嚓一声脆响。
手里的圆珠笔,生生被雷刚按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