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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二十三年的死账,他指名要我来点!

    “是个左撇子。”


    这五个字在审讯室里一落,屋里彻底没了动静。


    通讯员耷拉着眼皮,坐的跟尊合了盖的旧座钟似的。


    “动手的细节。”沈峰眼睛直勾勾盯紧了他,“时间,地方,到底怎么下的手??!”


    “我就知道这么多。”


    “你亲眼看见的??”


    “我可什么都没瞧见。”通讯员的声音粗粝的跟砂纸刮过似的,“就只知道,那晚动手的当真是个左撇子。旁的,我是一个字都掏不出来。”


    话一撂下,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眼睛直接合上了。


    任凭沈峰再怎么问,这人嘴里半个音符也没再往外蹦。


    ...


    留置车早就候在楼前,通讯员被两个干警押着带出来,身上裹着件旧棉大衣,脑袋压的极低。


    跨上车门前,他冷不丁刹住了脚。


    “沈组长。”


    沈峰在后头停了步子。


    “水生那娃的名字,”通讯员没回头,身子背对着问,“刻到碑上没有??给个话。”


    “立了案,快了。”


    “哦。”他点了下头,在风口里又顿了两秒,“那娃打小就怕黑。”


    “下游那片荒河滩,连个能给他点盏灯的人都没有......”


    铁门哐当一声合紧,车里再没了动静。


    雷刚在旁侧听的一肚子邪火直往上撞:“死到临头了,这王八蛋搁这儿装什么大善人!!”


    “不是装。”沈峰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暗红车尾灯,“在这盘烂棋上,他就剩这么一星半点的人味了。”


    ......


    回程的车里颠簸的很,苏瑾飞快把通讯员的底子给调了出来。


    “沈组,你看看他的履历档案。”


    纸页哗啦啦翻过去。


    “这人本来是渡口管理所的,家就在渡口村那片。”


    “腊月二十六之前,他就是所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干事,管管值班,跑跑传达。”


    “上头递下来的条子令子,还有所里的通知,全经他的手往下头发。”


    沈峰眼神猛的一顿。


    “当年的封渡令呢??过谁的手??”


    “也是过他的手。”苏瑾点头,语气发沉,“腊月二十六那天强行封渡,公文就是从管理所直接下发过去的。经办签字的人,正是他。”


    “接着往下翻。”


    “腊月二十七......”苏瑾的指尖按在纸页上不动了,“案发第二天,他的调令就火速批下来了。直接平调进了机要室。”


    “按正规调动程序走,前前后后至少得卡上三个月。”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可他这套借调手续,满打满算三天就全办完了。”


    “就用了三天?!”


    “走的特批加急。要办加急,就得一层层往上捅,没个有分量的大人物点头根本批不下来。”


    雷刚把脑袋凑到了前头:“当年大笔一挥批字的是哪个老混蛋?!”


    “调令那张纸上,签字的是当年分管这块的领导。”苏瑾声音轻了下去,“那位老领导,三年前就因病没了。”


    车厢里冷不丁静了几秒。


    “人虽死了,字迹可还活生生立着。”沈峰慢慢开口。


    “这根线,难道又给埋回烂泥地里了?!”


    “埋不回去。”沈峰视线落在档案那一寸黑白照上,“三天就能跑完所有程序,经手盖戳的人,绝不止这一个。”


    “要过手续就得用公章,章在谁柜里锁着,那天又是谁在值班......”


    “当年值班的那些人,总该还有活着的。”


    “顺着查!!”


    ......


    物证室那盏白炽灯底下,技术员熬的双眼全是血丝。


    一把裁纸刀,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连带着里头的旧钞票,挨个过了筛子。


    “刀是新开封的,上面没留下指纹。”技术员揉了揉酸胀的鼻梁,“不过这牛皮纸袋上扎的棉线,倒有点门道。”


    “三道绕口缠下来,打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帆脚结。”


    “帆脚结??”


    “那是老船工在甲板上拴主帆用的活扣。”技术员解释道,“岸上住的人,十个里头挑不出半个能打的这么顺溜。”


    “这袋子,绝对是个常年在水上漂的老手捆出来的。”


    沈峰把物证袋捏在手里,盯了半天。


    又是刀,又是纸袋,还有那只左手跟船篙。


    这号狠角色,整整二十三年,吃喝拉撒睡,恐怕就没真正离开过那条破船。


    ........


    后半夜的云江市局,走廊里那排惨白的灯管晃的人眼晕。


    雷刚把手里捏断成两截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拍,压着嗓子低吼:“沈组,那王八蛋分明在拿咱们当猴耍!!”


    “耍咱们倒不至于。”沈峰把桌上的问讯笔录合紧,“这句实话,他在肚子里足足憋了二十三年。今天肯吐出来,说明他自己也快到底线了。”


    “到底线了?!”


    “他就只配知道这么多。”沈峰靠向椅背,“当年杀人灭口的脏场面,幕后的人不可能让他搭眼看。真要全看在眼里,他这条命哪能留到现在?!”


    雷刚砸吧了一下干裂的嘴皮子:“那这条线索,岂不是又断了个干干净净??”


    “断不了。”沈峰把椅子拉回桌底,“左撇子也是肉长的。只要是个活人,就得张嘴吃饭,拿黑钱,听雇主的差遣。”


    “二十三年前那场买卖,到底是哪个掏的真金白银??”


    苏瑾眼睛跟着亮了亮。


    “雇凶杀人,账上得走大钱。”她顺着接话,“可腊月二十六那一本明账上......”


    “明账里绝不可能记这个。”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咬的硬邦邦的,“买凶索命的脏钱,从来就不可能见光。”


    “那咱们上哪儿翻这笔底账去?!”


    沈峰没接这茬,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直接套上。


    “连夜回省城。”沈峰大步往门外迈,“去秦城。找那个给楼里管了四十年账目的老头子算账。”


    ......


    天色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吉普车就已经冲进了省城地界。


    专案组里依旧彻夜通明。关组长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旧茶缸迎出来,眼圈熬的发红。


    “云江这一趟跑的,值当!”他把茶缸重重往桌面上一顿,“好歹人赃俱获。不过后头横着的骨头,只会更硬。”


    “关叔,劳烦帮我调一份绝密卷宗出来。”沈峰开门见山,“老费被关进秦城以后的所有审讯实录,要全套复印件。”


    “老费?!”关组长手一僵,“那个白账房??他那张嘴,这些天吐出来的烂账难道还不够多??”


    “他先前吐的,全都是顺发号跟十月十六的陈年旧事。”沈峰沉声道,“这回,我要当面问他另一桩。”


    “腊月二十六。”


    关组长盯着他足足看了两秒,端在半空的茶缸都没落下来。


    “按你这意思,当年腊月二十六那笔掉脑袋的买卖,也是经了他的手办的?!”


    “白账房手里的老规矩,”沈峰说,“钱、账、人、刀,向来是分开放的。可刀要想出鞘见血,兜里就得先有饷银顶着。”


    “那是批条!!”关组长猛的拍了下桌板,“他怀里藏的那本死账,只要批出去一张条子,外头就得动一回刀!!”


    “所以这事必须当面砸开他的嘴。”沈峰点头,“腊月二十六那晚,老头到底批没批条子。”


    ......


    上午刚过九点,秦城那边终于传回了动静。


    没打专线电话,过来的只是一页薄薄的传真纸。


    老费开出来的条件,通篇就冷冷清清的一行手写字:


    “想查账,行。让沈峰一个人来。腊月二十六这笔烂账,我只当着他的面一笔笔点清。”


    传真纸上的小楷写得极瘦硬,笔锋一竖到底,透着股子阴冷气。


    跟那本死账上的字迹,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雷刚凑过脑袋瞅了一眼,烦躁的抓了抓后脑勺。


    “这老骨头,人都在秦城大牢里蹲着了,还跟咱们摆这套臭谱!!”


    “他这不是摆谱。”沈峰盯着那行字迹,语气很轻。


    “管了整整四十年的暗账,从他指缝里批出去的索命条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偏偏这上万张纸里头,他既不提十月十六,也不提顺发号。唯独把腊月二十六给单挑了出来。”


    沈峰把那页传真仔细折好,塞进了贴身内兜里。


    “这笔血债压在他心口上,烫了他整整二十三年。”


    “他是打算当着我的面,把这个烫手山芋彻底递交出来。”沈峰双眼微微眯起,“把这笔账交干净了,他这辈子最后一页烂账,才算真正结清。”


    ......


    下午时分,苏瑾抱着厚厚一摞发黄的旧档案快步进了专案组。


    “全按照你的吩咐,只要卷宗里带『左手』这两个字的,我把全库房的书柜底全翻了个底朝天。”


    一张排查清单在桌上哗啦摊开。


    “当年仓库灭口补枪,凶手用的是左手。黑水河沉尸那一夜,也是左手。还有这些年楼里弄出来的几起『意外死亡』,但凡被灭口的证人,案发现场全留下了重度左撇子的作案痕迹。”


    “这全是同一只左手干的。”苏瑾嗓音不由自主的压紧了些,“整整二十三年,这只手就没真正停歇过。”


    沈峰垂眸看着清单,页面一张接着一张往后翻。


    翻到最末那张纸时,指尖扣在桌面,他动作停下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下意识的身体习惯。”他把材料调了个个儿,推到关组长眼前。


    “这是那帮人杀人留下的招牌。”


    “招牌??”


    “楼里养的那柄暗刀,每拔出来饮一次血,就在死人身上落一回款。”沈峰的声音冷冽至极,“咱们虽然暂时抓不到拿刀的人,但那个戳记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那就顺着这道款,一路把那柄刀给老子摸出来!!”


    ......


    “不过还有个关键节点,死活对不上号。”苏瑾从底下又抽出来薄薄一页纸,“霍东庭招供的时候说过,上头递话全靠专线电话,定人生死全凭笔尖划道道。”


    “电话传话,钢笔勾决,这全是见不得脏血的体面勾当。”沈峰冷哼一声,“可当年活活淹死水生,那是最下作的脏活。”


    “体面的活计全由楼里的大人物经手,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全外包出去了!!”关组长重重一拳擂在桌面上,“楼里伸出来的那只金贵手,可不敢直接往泥水河沟里伸。”


    “所以外头必然养着一只专干腌臜事的黑手。”沈峰跟着点头,“这只手在暗处潜伏了二十三年,只要楼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它就立刻出来咬人。”


    “霍东庭落网被铐的那天,这只手到底动没动??!”雷刚急赤白脸的追问。


    “早就动了。”苏瑾直接翻开左手档案的头一页,“商百川在省检翻供的前半宿,车底下的刹车油管就被人动了手脚。”


    “老鬼临死嘴里叼着的那颗毒烟。”


    “机要室被凭空裁掉的那一页登记册。”


    “每一次,只要楼里的大佬要丢掉手里的关键筹码,江面上就必定要平白多填上一条活人命。”


    沈峰几步走到白板前头,身子站的笔直。


    “把我这条死命令立刻传下去!!”


    “老蔡那边的看守级别,马上给我往上提一级。商百川那头,火速派人去提醒省检专案组,在嫌疑人还没把肚里的货全吐干净之前,无论如何得先把命给我保瓷实了!!”


    “还有青溪沟的孙家老小,渡口那帮上了岁数的老船工,包括杜晓棠开的茶庄!”


    “凡是这本左手账上挂了号的所有证人,从现在起,一个都不准再给我出意外!!!”


    ......


    外头天色全黑透了,苏瑾连夜把提审老费的问讯提纲给赶了出来。


    足足十二条要害问题。从当年那本死账的隐秘结构,一直细扣到各级批条的提取规矩,每条问话下头都刻意空出了半页白纸,单等着老费亲口招供填补上去。


    把最后一个句号重重画在纸上,苏瑾揉了揉酸疼发麻的手腕。


    “沈组,”她把提纲递过桌案,眉宇间带着些许忐忑,“万一到了秦城,老费那老狐狸死活不肯开尊口呢??”


    “他憋不住的。”沈峰接过来,一页页逐字扫过去,“一个人硬生生把这么大一笔掉脑袋的血账捂在心口二十三年,头发都给生生捂白了。”


    “他骨子里不是不想招。”


    “他是这么多年,就没碰上一个配听他把真相讲完的人。”


    窗户框外头,天色压的极沉,黑的跟块泼了墨的破抹布似的。


    大片大片的干冷雪沫子,被狂风卷着,噼里啪啦重重砸在玻璃窗上。


    沈峰盯紧了窗外扑簌簌落下的冷雪,一把抓起了警帽。


    “让司机备车。”


    “明儿个一早,咱们直奔秦城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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