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针对性模拟演练悄然落幕。
38号与39号情报人员早已备好登门贺寿的全套礼品,精致绸缎礼盒、蜜饯点心一应俱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符合远房晚辈探亲贺寿的规格。临行前夜,柳涵双独坐厢房案前,再次铺开两份卷宗仔细核对。
一边记录着李家上下所有人的性情、生意脉络、日常作息;另一边,纸张之上绘着柳玉兰的画像,标注清晰:柳玉兰,大武师高阶,擅长伪装,暗中操持人口买卖勾当。
柳涵双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上老妇温和的眉眼,心中暗自警醒。她如今修为抵达大武师巅峰,论境界稳压柳玉兰一头,再加上自身精通隐匿法门,只要不主动催动灵力交锋,寻常人根本无法勘破她的真实修为。更重要的是,她身兼炼药师、炼器师两道修行,灵魂品级远超常人,即便是武皇修士,若无刻意防备,都难以捕捉她悄然散出的探查意念。柳玉兰仅仅大武师高阶,绝无可能察觉无声无息的灵魂探查。
只要不施展灵魂类攻击手段,这场试探,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将所有信息熟记于心,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柳涵双收好卷宗,辞别小院情报人员,雇佣一辆马车,向着马家屯出发。
马家屯规模中等,街巷交错,若是漫无目的寻访打探,极易引人猜忌。好在她手握完整情报,无需四处问询,马车一路直行,稳稳停在李家大门之外。
柳涵双缓步走下马车,抬手轻叩木门。
片刻后,门房老者拉开门扇,目光落在陌生少女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姑娘何人?到访李府有什么事?”
柳涵双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语调柔和,严格遵循预先排练的说辞应答:“大叔,我名唤赵雅,家父赵恒,家母李翠兰。此番受母亲嘱托,专程前来为李员外祝寿,劳烦大叔进去通报一声。”
门房一听是老爷远房表亲后人,不敢怠慢,连忙侧身:“原来是表亲府上的姑娘!您暂且在门房稍作等候,我立刻入内禀报。”
“有劳大叔。”柳涵双微微颔首,安静立在原地,视线不动声色扫视整座李府。
李府宅院开阔,占地规模和昔日柳家老宅相差无几。院落东侧连片屋舍烟囱袅袅,淡淡的靛蓝染料气息随风飘来,正是李家赖以生存的染布作坊;右侧围起一座宽大院落,院墙之内不时传来女子轻柔的说笑声,隐约可见无数绣架排布,各色丝线堆积如山,不用多想,便是绣娘云集的绣活作坊。李家主营布匹织造、成衣批发,远近村镇嫁娶所用喜服大多出自此处,李家绣坊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不多时,门房快步折返。
“赵雅姑娘,请随我来。”
老者主动接过柳涵双携带的寿礼,拎着礼盒在前引路。穿过曲折回廊,一行人抵达正厅。
李家老爷正端坐厅中品茶,一名青年快步迎上,脸上洋溢着热忱:“小雅小妹!多年不见,你总算登门了!”
来人正是李家长子李松。幼时“赵雅”跟着母亲前来探亲,二人曾结伴嬉闹,时隔多年未曾相见。当他看清柳涵双容貌,双目骤然一亮,心底忍不住感慨,远房表妹当真女大十八变,褪去年少稚气,容貌清丽脱俗,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目光。
柳涵双捕捉到他炽热直白的视线,心底平静无波,面上依旧维持温顺少女模样,轻声唤道:“松表哥。”
李松喜不自胜,连忙将她请入正厅落座。门房放下寿礼,躬身退离厅堂。
至此,柳涵双以赵雅的身份顺利扎根李府,拥有了合理留在马家屯、探查柳玉兰的完美掩护。
往后数日,柳涵双安稳居于李府,与李家众人朝夕相处,慢慢摸清府中所有人的脾性。
李家老爷为人谦和宽厚,待人有度,从不会依仗长辈身份居高临下;李夫人刘氏性子直爽急躁,说话时常咄咄逼人,乍一看难以相处,实则外冷内热,典型刀子嘴豆腐心。柳涵双对外说辞是前来学习刺绣技艺,刘氏嘴上反复念叨刺绣乃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本事,不便轻易外传,可平日里教习针法、分享配色诀窍之时,从来不会刻意藏私。
李家一共有三子一女,柳涵双借着表亲身份,与李家女儿同住一间厢房,日常相处十分融洽。
长子李松憨厚热忱,心思单纯,自初见那日起,便总想方设法靠近柳涵双,不断寻找借口搭话闲谈。
二儿子李闯心思沉稳,眼界开阔,精通布匹商贸,早就看穿大哥对这位表妹心生爱慕,却从不去点破。偶尔陪同李松前来,和柳涵双探讨布料纹样、刺绣款式。几番交谈下来,柳涵双察觉李闯思虑周全、分寸感极强,心智难以糊弄,很难被轻易鼓动,心中默默打消了利用他的念头。
最小的儿子李诞古灵精怪,满脑子鬼点子,整日淘气贪玩,心思简单,最容易拉拢。柳涵双暗自盘算,李松、李诞兄弟二人,大可加以利用,作为调查柳玉兰的跳板。
只是面对真心待自己的李松,她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挣扎。她清楚自己将要借用对方的好感达成任务,这份利用并非出于恶意,可终究是欺瞒。她暗自打定主意,待到任务落幕,若是李松没有因此遭受灾祸,她会留下丰厚补偿,只是身份、任务真相,永远不能对外吐露。
这一日,柳涵双故作烦闷,叹息久居院内枯燥压抑,想要出门散心。李松闻言当即主动请缨,自告奋勇带着她四处闲逛。
柳涵双心中早有规划,借着漫步的机会,循着情报记载的路线,慢慢靠近柳玉兰居所。行至一片桃林外围,满树桃子饱满红润,清甜果香随风四散。
柳涵双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院落,柔声开口:“松表哥,你看这户人家的桃子生得极好,看着十分诱人。我初来乍到,在此地没有熟人,不知能不能劳烦表哥,带我上前采买一些?”
李松一拍胸脯,豪气十足:“小事一桩!有表哥在,保管让你吃上最新鲜的桃子!”
话音落下,他领着柳涵双走到院门前,抬手叩响木门。
半晌,木门缓缓拉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出现在门内,声音平缓柔和:“谁呀?”
“柳婆婆,是我,李松!”
柳玉兰抬眼望去,视线先落在李松身上,随后目光缓缓转移到一旁的柳涵双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嘴上温和发问:“是李娃娃,这位姑娘是?”
李松连忙介绍:“这是我表妹赵雅,来府中小住,顺便学习刺绣。柳婆婆近来身体可好?”
柳玉兰冲着柳涵双和善点头,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慈祥笑意:“老婆子吃得香睡得稳,身子硬朗得很。你们今日上门,是有什么事?”
柳涵双适时露出少女的乖巧姿态,轻声应答:“柳奶奶您好,方才路过,望见院内桃树硕果累累,想着前来买一些桃子尝尝。”
柳玉兰爽朗一笑,一派淳朴和善:“区区桃子,何须花钱。都是自家栽种,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们只管拿。”
说罢,她侧身做出邀请的姿势,请二人入院。院内一共栽种五棵桃树,枝头硕果累累。柳涵双迈步入院的刹那,一缕淡到极致的灵魂意念无声散开,如同微风拂过庭院每一处角落。
她将灵魂之力收敛到极致,没有半分攻击性,仅仅只是单纯探查。以她远超常人的灵魂底蕴,这般细微探查,莫说仅仅大武师高阶的柳玉兰,就算武皇强者不刻意凝神戒备,也无法捕捉分毫波动。
厢房、柴房、桃树底下、院墙角落逐一扫过,院内没有潜藏之人的气息,也不存在诡异的灵力波动。整座院落处处平平无奇,看上去就是独居老人安闲度日的小院。
可这份过分完美、毫无破绽的平静,反倒让柳涵双心中警铃持续作响。
柳玉兰一边抬手采摘桃枝上熟透的果子,借着抬手劳作的掩护,余光不着痕迹扫过柳涵双垂落的双手。
先前听闻李松所言,这名少女专程前来李家修习刺绣,可眼前少女一双手莹润平滑,肌肤细腻光洁,看不见半点针尖扎出的细小创口,更没有伤口包扎过后留下的痕迹。异样感悄然在心底滋生,她面上不动声色,一边继续摘取桃子,状似随意开口试探。
“赵雅姑娘来马家屯有多少时日了?跟着李家夫人学习刺绣,上手可还习惯?”
柳涵双心神平稳,听得出对方是有意搭话试探,语气依旧柔和自然,不见半分慌乱:“抵达此地尚不足半月,针线繁复,还需要慢慢摸索。”
短短一句答复落入柳玉兰耳中,她心底快速权衡推演。
不足半月,时间尚短,的确不足以磨出绣女指尖常见的薄茧,单凭手上没有茧子这一点,自然无法断定对方说谎。可但凡初学刺绣之人,就算再小心翼翼,时常捏针走线,难免偶尔被银针扎破手指,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未免太过蹊跷。
她脑海生出两种猜想:或许这名少女练习之时格外细心,极少失手;又或是,所谓学习刺绣的说辞本就是幌子。
一番思索过后,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却没有彻底消散。多年游走在灰色地带,无数次危机让她养成习惯,凡事宁可多一分警惕,绝不轻易放下防备。
柳玉兰抬手摘下满满一篮桃子,交到李松手中:“拿去品尝,吃完记得把篮子送回来就好。”
“多谢柳婆婆!”李松连忙道谢。
二人辞别柳玉兰,转身离开桃园宅院。
走出一段距离,柳涵双捧着清甜的桃子,故作随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松表哥,这位婆婆看着心肠和善,出手也大方,不知该如何称呼?”
李松满心都在身旁的表妹身上,丝毫没有多想,乐呵呵答道:“小雅表妹,这位是柳婆婆,大名唤作柳程燕。在咱们马家屯住了许多年,邻里街坊提起她,都说她为人厚道。可惜老伴走得早,只剩她一人守着这座院子。听闻她年轻的时候还是江湖上闯荡过的豪杰,只是后来便定居在此,不再外出漂泊。”
柳涵双心中微微一震。
快活林卷宗记载,此人名为柳玉兰,可马家屯本地人称呼她为柳程燕。两个名字,必有一个是假名。她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当场追问,只是轻轻颔首:“原来如此,倒是一位有故事的老人家。待人这般和善,往后有空,确实应当多上门走动走动。”
“那自然没问题!”李松立刻接话,脸上满是期待,“改日我再陪你过来串门。对了,柳婆婆每隔两三个月,便会动身前往大康城探望儿孙。她儿子一家定居大康城,她的孙子在城内当捕快,公务繁忙,难以回乡,只能老人家长途奔波前去相见。”
这番信息落入柳涵双耳中,心中猜测愈发笃定。
多重身份、定期外出远行、独居僻静院落,种种特征叠加,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暗自思索,柳玉兰人口贩卖的线索,确实可以着手推进调查。
柳涵双轻轻“哦”了一声,顺着话题继续闲谈,时不时看似随口提起柳程燕,借着家常唠嗑的由头旁敲侧击。时而询问柳婆婆平日里来往的友人,时而打听她每次去往大康城大致停留多久,提问节奏舒缓自然,夹杂在琐碎闲谈之中,分寸拿捏得当,李松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正在被有意打探,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毫无保留。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缓步往李家方向折返,交谈间,远处传来吱呀的扁担声响。一名货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缓步走来,担子两侧悬挂两只竹筐,筐中摆满珠花、木簪、银饰、丝带,皆是乡间女子喜爱的小首饰。
货郎目光飞快扫过二人,刻意调整路线,径直朝着两人方向走来。
李松一眼瞧见筐里琳琅满目的首饰,当即扬声将人拦下,转头看向柳涵双,笑道:“小雅,你整日只简单扎着马尾,头上半点装饰都没有。今日正巧遇上货郎,表哥送你一支发簪,随便挑选。”
柳涵双微微摇头,轻声推辞:“不必劳烦表哥,我平日里习惯简单装束,用不着这些首饰。”
货郎见状,立刻适时开口撮合,嗓音圆滑热情:“这位姑娘此言差矣!姑娘容貌清丽,气质出众,若是配上一支合意簪子,便是锦上添花。好比盛放鲜花,也需要绿叶衬托,少了首饰点缀,难免少几分韵味。”
一番话说得李松更加坚持,不容柳涵双推脱:“听听货郎说得有理,你只管挑,不必与我客气。”
拉扯间,货郎状似随口闲聊,探问道:“听姑娘口音,不像是咱们马家屯本地人,不知是从何处远道而来?”
李松心思单纯,没有半分防备,抢先答话:“这是我远房表妹赵雅,从外地过来,暂住我李府,打算跟着我母亲学习刺绣手艺。”
货郎一边点头附和,不动声色将关键信息尽数记下,继续随口拉扯几句家常,时不时夸赞柳涵双容貌秀美,又吹捧李松待人热忱。一番交谈下来,他全程没有捕捉到任何破绽,所有说辞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虚假。
闲聊片刻,货郎不再多做停留,客套两句,挑着担子继续沿街叫卖,转身朝着柳玉兰居所方向折返。
柳涵双目送货郎远去,心中并未升起疑心。乡间村镇货郎走街串巷,本就爱与人闲谈打听各家琐事,自来熟乃是常态,她只当是寻常生意人,并未多想。
另一边,货郎一路快步赶回柳玉兰院内,将方才与李松、赵雅交谈的经过一字不差汇报。
柳玉兰静静听完所有叙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并未舒展。
所有说辞逻辑通顺,找不到任何漏洞,可心底那一丝不安依旧无法彻底消除。她沉吟片刻,对着货郎沉声吩咐:“信息我知晓了。这几日你照常走街叫卖,暗中盯紧这名赵雅,留意她平日里的行踪、来往之人,但凡发现任何异样,第一时间前来禀报。切莫打草惊蛇。”
货郎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柳玉兰独自坐在院中桃树下,望着枝头硕果,眼底寒意涌动。
她依旧无法全然放下戒备,这名突然到访的少女,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柳涵双此刻尚不知晓,自己已经被人暗中监视。她与李松并肩前行,手中桃子果香浓郁,心中思绪不断复盘今日初次交锋得到的全部情报。
双名之谜、定期前往大康城、独居院落、早年闯荡江湖……一条条线索在脑海汇总。
这场潜伏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