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山层峦叠嶂,莽莽林海覆满群山,云雾在山腰之间悠悠飘荡。山间隘口崎岖难行,峭壁林立,处处布下陷阱机关,是天然的险地。
山下官道,一支长长的车队缓缓向前挪动。二十余辆大车满载货物,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堆叠得满满当当,成坛美酒、整筐肉食码放整齐,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献礼。
丰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华贵锦袍,依旧是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悠,时不时还不耐烦地甩动衣袖,满脸漫不经心。
他能和瓦岗寨搭上关系,全靠寨中李锋从中牵线。不少落难入狱的瓦岗寨弟兄,都是经由李锋找到丰彪,由丰彪出面打点牢狱,得以脱罪或是减轻刑罚。李锋本就是瓦岗寨的人,与山寨往来密不可分。
瓦岗寨行事自有分寸,劫掠商旅却不会赶尽杀绝,不愿把事情闹得太大引来官府重兵围剿,更不愿杀鸡取卵断了日后财路,故而愿意和丰彪这样城中富家子弟维持往来。
队伍之中,柳涵双、莫卿沙、欧阳新婷、张晴四人尽数女扮男装。
柳涵双束起长发,一身灰布劲装,收敛女子柔媚,眉眼冷冽,扮作一名沉默精干的少年护卫;莫卿沙一身青色短打,掩去容颜风华,神色淡漠寡言;欧阳新婷身着深色长袍,腰间悬短刃,俨然护卫头领;张晴一身素色劲装,神色警觉,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萧喆混在队伍后排布衣随从之间,目光扫过两侧山林,默默记下山道岔路、暗藏险地。几人全都刻意压制自身灵力气息,混迹在普通仆役护卫之中,不仔细探查,绝难看出异样。
队伍后方远处山林阴影里,叶罗与张强统领三百名官府精锐,远远尾随。兵士们压低动静,不靠近山道,只待寨内药力发作大乱之时,便全速上山,封锁所有下山通道,堵死匪众逃窜的去路。
丰彪勒住马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队伍,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压低声音提醒众人:“前面就是瓦岗山哨卡,寨里的人认得我。等下你们都安分些,少多嘴,别露了破绽。那几坛下药的酒藏在货物夹层,切记不要露出异样。”
话音落下,前方半山腰,高大的木栅栏哨卡已然映入眼帘。栅栏上插满锋利铁尖,数名挎刀匪寇守在关卡,眼神凶狠,死死盯着驶来的车队。
哨卡上的匪寇看见浩浩荡荡的送礼队伍,立刻吹响尖锐哨声。
“呜——!”
哨音回荡山谷,十几名匪徒迅速从林中冲出,横拦在山道正中。为首的匪卒手持大刀,面色凶悍,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干什么的?车上拉的什么东西?”
丰彪身后一名丰家下人上前一步,高声回话:“我家乃是圪塔城丰家,车上拉的是酒肉礼品,我家丰彪少爷特地前来拜山!”
那几名拦路的匪卒闻言,神色顿时一缓。丰彪的名字,在瓦岗寨内部并不陌生,不少人都知晓这位丰家少爷,是李锋介绍过来,寨中在城内最重要的中间人。
可即便如此,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警惕。一名匪卒抬手示意,就要上前搜查车上货物。
就在这时,哨卡后方快步跑过来一个小头目,一身短打,腰间别着短刀,看见马上的丰彪,连忙小跑上前,脸上堆起笑容:“哎呀!这不是丰彪少爷吗?怎么大老远跑到我们瓦岗山来了?”
丰彪瞥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抬手挥了挥:“少废话,我带了些礼物,过来拜会周寨主。怎么,难不成我丰某人上门,还得被你们拦在山脚下?”
小头目连忙拱手赔笑:“哪里哪里!少爷大驾光临,是我们的荣幸。只是寨中规矩,外来货物总要过一遍查验,还望少爷多多包涵。”
旁边一名匪卒已经上前,伸手就要去掀车上的酒坛。
小头目见状,当即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匪卒后脑勺上,厉声呵斥:“你个狗东西!丰少爷送来的东西,能有什么猫腻?还不把手拿开!”
那匪卒被打得一缩脖子,满脸尴尬。
丰彪反倒嗤笑一声,神色坦荡,毫不在意:“哎,别打他,让他查便是。尽管搜,随便看。”
他心中清楚,柳涵双调配的迷药药性隐匿,寻常银针根本探查不出半点破绽,全然不惧查验。
小头目见状,只得摆手:“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那就简单过一遍。”
几名匪卒上前,从夹层之中搬出几坛酒。他们取出银针,挨个探入酒坛之中。银针浸泡片刻,拿出来看,针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状。
匪卒反复查验数坛酒,一无所获,只能回头向小头目回话:“头领,酒坛查验完毕,没有异常。”
小头目点点头:“行了,货物没有问题。来人,护送丰少爷一行人上山,盯紧队伍,不许他们随意乱闯。”
几名匪卒跟在队伍侧边,一路监视。丰彪松了口气,翻身策马继续往山上行进。
越往山上走,道路愈发崎岖。路旁草丛埋着尖刺,岩壁后藏着滚石机关,但凡偏离主山道,便会触发杀招。萧喆一边行走,一边默默将这些机关位置一一记在心底,心中盘算,待到动手之时,这些陷阱既能为敌所用,也能反过来加以利用。
约莫半个时辰跋涉,终于抵达瓦岗大寨门前。
粗壮原木搭建的巨大寨门巍峨耸立,门楼之上飘扬一面黑底狼头大旗。高高的寨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匪众,弓弩手伏在垛口,箭矢对准山下,戒备森严。寨门之内喧哗声阵阵,饮酒笑骂之声隔着寨墙都能传出来。
寨墙之上,一名头领高声喊话:“山下何人?报上名来!”
丰彪扬声回道:“圪塔城丰家丰彪,备下厚礼,前来拜见周寨主!”
片刻之后,厚重寨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一队匪众簇拥着一个魁梧大汉走出。此人身披黑色皮甲,络腮胡须,一身武王修为的血气翻涌,正是瓦岗寨四大头领之一的虎彪。
虎彪早听过丰彪的名号,只是从未见过真人。他目光扫过丰彪,又落在身后一众乔装的护卫身上,眼神带着审视,却没有敌意。
“丰彪少爷,久闻大名。”虎彪抱了抱拳头,语气还算客气,“你丰家在圪塔城根基深厚,今日突然携带这么多财物上山,不知有何用意?”
丰彪从马背上跳下来,依旧是纨绔做派,抬手捋了捋衣袖,笑道:“虎彪头领,我是诚心来结交周寨主。往后城中的生意往来,还指望瓦岗寨多多照应,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虎彪微微颔首,没有多疑,抬手吩咐手下:“把车上礼物尽数清点入库。来人,请丰少爷和随行众人入聚义厅堂,寨主稍后便会前来相见。”
一众匪卒上前搬运货物,那几坛掺了迷药的美酒,也一并被抬进大寨。
柳涵双一行人跟在丰彪身后踏入寨门。
踏入寨内,屋舍错落,随处可见挎刀佩剑的匪众,不少人身上带着打斗留下的伤痕,神色桀骜。角落里关押着一批被掳掠而来的百姓,一个个神色惶恐,缩在原地不敢出声。
莫卿沙瞥见那些受难百姓,眼底掠过一丝怒火,却强行压下。此刻还不是动手的时机,一旦身份暴露,所有人都会陷入险境。
众人被引至大寨正中的聚义厅堂。厅堂宽敞,数张大木桌摆开,桌上已经备好酒碗。虎彪请丰彪落座,自己坐在侧位,目光依旧时不时扫视在场众人,留意每个人的神态。
“丰少爷稍作等候,寨主正在处理寨中琐事,片刻即到。”
丰彪坐在椅子上,屁股扭来扭去,一副坐不住的模样,嘴上随意应道:“无妨,我等便是。”
柳涵双、萧喆、欧阳新婷等人分立厅堂两侧,扮作护卫。梁柱阴影之间,隐隐有气息蛰伏,显然是周烈安排的暗哨,在暗中监视这群外来访客。
欧阳新婷微微侧头,用气音,只有身旁几人能够听见:“四周埋伏不少人手,务必谨慎。迷药的酒,要找机会让周烈和几位头领饮下,切忌操之过急。”
柳涵双轻轻点头,神色凝重。
瓦岗寨寨主周烈,能盘踞大山多年,数次扛住官府围剿,心思狡诈多疑。他虽听闻过丰彪,却并未打过交道,今日这场会面,处处皆是陷阱。
就在这时,厅堂外传来沉重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六七十岁模样的老者,须发斑白,面容沟壑纵横,一身黑袍,步履沉稳。他身侧跟着一名身材异常高大壮硕的大汉,头上扣着一顶斗笠,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线条,周身气息沉冷,正是黑煞。
黑煞来历神秘,周烈对他心存敬畏,言谈举止处处流露敬重,遇事必先征询他的意见,二人并肩走入聚义厅堂。
厅内一众头领、喽啰见状,纷纷起身行礼。
有手下上前低声禀报,说圪塔城丰家的丰彪少爷特意上山前来结交。
周烈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侧头对黑煞客套言语两句,才将目光投向丰彪,态度颇为客气。
“哦,便是丰彪公子?久闻丰家在圪塔城的名头,今日能够赏光前来,老夫十分欢迎。”
丰彪见了周烈,收敛了方才对喽啰那副骄横姿态,连忙起身拱手,礼数周全。
“周老寨主,晚辈丰彪,此番是受家父丰田所托,特地前来拜会寨主。”
周烈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看座。”
下人搬来座椅,丰彪方才落座。厅堂之中,除了周烈、黑煞、虎彪,还有数位瓦岗寨的中层头领,不少亲随喽啰也在厅内侍立。
一旁有个小喽啰端酒上来动作慢了些,丰彪眉头一皱,随口呵斥两句,那喽啰慌忙退开。可当周烈转头望过来,丰彪立刻收了骄横,神色转为恭谨,将纨绔的两面性子展露无遗。
周烈目光扫过依旧站立一旁的一众护卫,笑着对丰彪说道:“来咱这地界,丰少爷还有啥不放心的?不必叫护卫们杵在一旁,寻些空位坐下,一同吃喝享乐便是。”
丰彪顺势笑道:“也好,那便叨扰寨主了。”
他抬手示意,柳涵双、萧喆、莫卿沙、张晴、欧阳新婷,连同二十名伪装成护卫的捕头,纷纷散开,就近落座。二十名捕头分散坐在厅堂边角,隐在人群之中,不引人注目。
宴席开启,酒菜陆续摆上。酒过数巡,厅堂内气氛渐渐热闹。
黑煞端着酒碗,漫不经心地扫视厅内众人,目光落在呃吒、萧喆身上时,眉头微微一蹙。
这两人的身形轮廓,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众人都做了乔装,又尽数收敛了自身灵力气息,气质和往日交手之时截然不同。他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心中泛起一丝疑云,却没有当场点破,只默默记在心底。
周烈端起茶盏,闲谈几句家常,而后话锋转入正题。
“丰公子远道而来,不知丰家此番是有什么想法?”
丰彪身子微微前倾,开口道:“实不相瞒,家父的意思,是希望和瓦岗寨结一份善缘。丰家在圪塔城做商贸,时常有商队往来周边山道。往后还望老寨主高抬贵手,丰家的商队路过瓦岗山地界,还请不要为难。”
周烈捻着胡须,看向一旁的黑煞,语气带着征询之意,而后才对丰彪说道:“不瞒丰公子,我带着这帮兄弟,总不能一直占山为王过活。我也有心,想和丰家合作搞正经贸易。只是这其中的门道,还得与公子好好商议一番。”
丰彪笑道:“老寨主有这份心意再好不过。丰家手里有南域过来的货物,药材、铁器、布匹都有,若是双方达成协议,我们可以互通有无。当然,丰家也不会让山寨吃亏,该有的酬劳,一分不会少。”
周烈转头望向黑煞,神色恭敬:“黑煞大人,此事,您怎么看?”
黑煞的声音透过斗笠,低沉而带着几分莫测,语气留有余地,暗藏神秘感:“只要这件事对我们的长远计划有利,你尽可自行斟酌安排。但切记,行事要隐秘,不可留下把柄,以免节外生枝。”
周烈连忙颔首:“大人教诲,周某谨记在心。”
他抬眼扫过厅内一众手下,朗声说道:“今日丰公子亲自上山与老夫结交,大家不必拘谨。来人,把酒菜尽数摆上来,让弟兄们吃好喝好!”
丰彪顺势接话,脸上堆着笑意,抬手一指那几坛搬上来的美酒:“我看山上各位弟兄个个精神,值守也十分尽责,看得出来老寨主把山寨打理得井井有条。晚辈这次带来的礼物,也是代表家父,慰问山上诸位兄弟。这几坛可是从南域辗转得来的烈火烧酒,诸位弟兄也都尝尝,好好放松一番,一同开怀吃喝!”
周烈听得颇为受用,当即吩咐下去:“除了把守隘口、寨门的必要岗哨,其余弟兄,都过来,今日放开吃喝!”
号令传出,不少匪众涌入厅堂与庭院。
寨中掳来的几名女子被人带到厅堂前的空地上,抚琴起舞助兴。乐曲喧闹,酒碗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一众匪寇大碗喝酒,高声畅谈。
周烈与黑煞坐于主位,酒过数巡,二人继续和丰彪细谈合作的细节。
“若是合作落地,丰家可以定期送来物资,我们山寨负责护住商道,还可以帮丰家处理一些城内不好摆平的麻烦。”周烈缓缓说道。
黑煞淡淡补充,话语依旧留有悬念,不把底牌全盘托出:“合作可以,但不可完全依赖丰家。我们的根基,依旧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虎彪在一旁附和:“寨主、黑煞大人说得是。若是能打通丰家这条线,我们还能购入更多兵器丹药,壮大寨中实力。”
厅内众人七嘴八舌,畅想未来的盘算,酒液一碗碗往下灌。那几坛柳涵双调配的迷药美酒,也被众人轮番取来饮用。
柳涵双几人坐在席间,看似闲谈饮酒,实则暗中留意众人的神态变化。
宴席渐渐走向尾声,酒意弥漫厅堂。
就在这时,萧喆侧过头,对着身旁一名陪酒的寨中喽啰压低声音问道:“兄弟,敢问厕所在何处?在下内急。”
那喽啰抬手指向厅堂外的偏院方向:“出门往右,走几步便是。”
萧喆拱手道谢,起身走出厅堂。
一出大门,他立刻收敛伪装,身形掠入夜色山林。借着夜色掩护,他悄无声息摸向各处隘口,徒手破坏掉山道上布设的滚石、陷坑机关,又把几处外围岗哨的匪卒悄无声息制服。做完这一切,他取出早已备好的信号烟火,抬手引燃。
一道绚烂的信号火光,直冲夜空。
事毕,萧喆迅速折返,悄然回到厅堂之内,坐回原先的位置。他不动声色,抬眼看向柳涵双,飞快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柳涵双心中了然,机关已破,山下接应已然收到信号,只待药效发作。
与此同时,厅堂之内,药效终于开始发作。
周烈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沉,浑身力气缓缓流失,明明只是饮酒,却仿佛醉得深重,眼神开始变得恍惚。
丰彪心中一紧,知道时机已到,连忙起身,对着周烈拱手:“老寨主,天色已经不早,晚辈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就不劳寨主相送了。”
周烈昏昏沉沉,勉强抬了抬手,吩咐虎彪:“虎彪,送丰公子下山。”
虎彪应声,迈步跟上丰彪,可刚走出厅堂大门,药力骤然侵入经脉。他乃是武王修为,肉身底蕴雄厚,拼力想要催动灵力抵抗,可经脉已然阻滞,四肢迅速脱力,脚步踉跄。
丰彪身后,柳涵双、莫卿沙、欧阳新婷、张晴几人,早已蓄势待发。
见虎彪药力发作,几人不再保留,身形骤然闪动。
虎彪一身武王修为,此刻灵力受阻,根本无法施展完整战力,来不及惊呼,便被几人联手瞬间制服,直接打晕在地。
“丰彪,快带着你的下人,先行撤离!”柳涵双沉声吩咐。
丰彪不敢耽搁,连忙招呼随行的丰家下人,一行人快步朝着下山道路撤离。
柳涵双、呃吒、莫卿沙、张晴、欧阳新婷,连同随行的二十名武师境捕头,转身大步重回聚义厅堂。
厅内,大部分头领与匪众已经药性发作,头晕乏力,不少人已经瘫坐于地。
柳涵双目光冷冽,没有半句多余言语:“动手!”
二十名武师境捕头,还有一众高手,齐齐杀入厅堂。
厮杀的喧嚣瞬间炸开。
与此同时,山下。
张强与叶罗看见萧喆放出的信号,当即低声传令,全军保持静默,借着山林掩护,悄无声息顺着山道向着瓦岗大寨摸去,所有下山要道尽数被兵士封锁,杜绝匪众逃窜的可能。
夜色笼罩的瓦岗山,杀声四起,一场大战,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