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近来自己都觉得有些魔怔。
他甚至说不清李彤究竟长什么样,对她的过往更是一无所知,可脑子里却总晃着她的影子——在桃林里拂去花瓣的淡然,在文渊阁里翻书时的专注,甚至是被他塞玉佩时那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模样。
若是一日没见着,心里便空落落的,哪怕说上几句话,也觉得踏实。
瑞王怕是有人给他下了药,叫来了一群太医们。
这事被皇兄知道了,了解事情前因后果后,笑得前仰后合,拍着瑞在的肩膀打趣:“朕这清心寡欲的弟弟,竟也有被人勾了魂的时候?倒要见见是何方神圣。”
瑞王听了皇兄的打趣,才渐渐回过味了,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告辞逃出了宫。
这边李彤正整理着新到的典籍,见御前总管亲自来文渊阁,还说是皇上要见她,着实愣了愣。
她一个不起眼的女官,怎么就惊动了九五之尊?莫不是瑞王在皇上面前提了什么?
跟着总管穿过一道道宫墙,来到御书房外候着,李彤定了定神,待里面传召,便敛衽跪下:“奴婢李彤,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上的皇帝“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打量着底下跪着的女子,一身素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腕间那块眼熟的玉佩(那是他赐给瑞王的),再无多余装饰。
眉眼清秀,算不上绝色,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不卑不亢的沉静。
“你就是李彤?”皇帝开口。
李彤依言抬头,目光平视着地面,不卑不亢。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朕听说,瑞王在南边时,总惦记着给你捎些吃食?还把他贴身的玉佩给了你?”
这话问得直白,李彤心里一紧,斟酌着回道:“殿下仁慈,念及臣女曾帮过些微末小忙,故而照拂一二。玉佩是殿下担心臣女在宫中有难,暂借臣女防身用的。”
“哦?微末小忙?”
皇帝笑了笑,“能让他惦记着一路,这忙可不算小。”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朕那弟弟,看着混不吝,心却比谁都细。他长这么大,除了太后和朕,还没对谁这般上心过。”
李彤没接话,只是垂着眼,静待下文。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倒觉得有趣。
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怯懦,难怪能让瑞王那般惦记。
他摆摆手:“罢了,朕找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看看,能让朕的傻弟弟茶饭不思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
他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淡淡道:“你在文渊阁当差,差事办得不错。瑞王说你懂些农桑之事?正好,户部刚递了折子,说你培育的红薯土豆收成极好,还不挑土地?”
话题陡然转到正事上,李彤反倒松了口气,条理清晰地回道:“回皇上,红薯土豆易存活,耐旱耐涝,可在贫瘠之地种植。奴婢已让人整理出详细的种植法子,若能由官府牵头,先在灾区试种,再派农官指导百姓,不出两年,定能普及开来。”
皇帝听得认真,点了点头:“说得有理。这事,朕便交给瑞王了。”
李彤一愣,抬头看向皇帝,却见他眼中带着几分深意的笑意。
“下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瑞王估摸着也快到了,你们正好聊聊这事。”
李彤叩首谢恩,退出御书房时,正撞见瑞王急匆匆地赶来,两人目光相撞,瑞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扬起笑意:“皇兄找你了?没为难你吧?”
看着他眼里真切的担忧,李彤心里忽然有些异样,摇了摇头:“没有,皇上只是问了些农桑的事。”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瑞王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那就好。对了,我从南边带了些新茶,去你那儿尝尝?”
李彤看着他眼底的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瑞王一听“农桑的事”,眼睛顿时亮了,拉着李彤就往文渊阁走,步子都轻快了几分:“正好!我在南边见着好些荒地,若是种上红薯土豆,定能长出不少粮食。你那些种植法子写得再细些,我让人刻成书册,发到各州县去。”
李彤被他拽着走,听着他絮絮叨叨说南边的见闻——哪里的土地适合种红薯,哪里的气候更宜土豆生长,甚至连农户翻地的法子都记了些,倒不像个王爷,反倒像个刚考察完农田的农官。
“你听得还挺仔细。”李彤忍不住打趣。
瑞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看那些灾民饿肚子,心里不是滋味。你这法子能救不少人,自然要上心些。”
回到文渊阁,吉祥早已沏好了新茶。
瑞王捧着茶盏,看着李彤从书架上翻出一叠纸——那是她这段时间整理的种植图谱,从育苗到收获,一笔一划画得详尽,旁边还标注着注意事项。
“你连这个都画了?”
瑞王拿起一张,眼睛瞪得圆圆的,“比钦天监的图谱还清楚!”
“看着书琢磨的。”
李彤笑了笑,“你看这里,红薯藤蔓也能扦插,这样能多收几茬。”
两人凑在灯下,一五一十地讨论起来。
瑞王时不时提出些在南边见到的疑问,李彤都耐心解答,偶尔争执两句,倒也热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吉祥几次想进来点灯,都被瑞王摆手拦下——借着月光看她认真的侧脸,倒比宫里任何灯火都亮堂。
“差不多了。”
李彤合上纸,“把这些刻成书册,你在派人分发下去就好了。”
瑞王点头,却没起身,忽然问道:“皇兄今日没问别的?”
“没有。”
李彤看他一眼,“就问了问推广的事。”
瑞王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端起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他其实一直怕皇兄为难她,毕竟后宫前朝盯着他的人不少,若是让人知道他对一个女官上心,指不定会生出多少是非。
“对了,”李彤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你上次送的哨子,我让吉祥编了个穗子。”
布包里是那个竹哨,系上了根青蓝色的穗子,看着更雅致了些。
瑞王接过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我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却磨磨蹭蹭不想走,“明日……我再过来?”
“你不是要忙推广的事?”
“忙完就来!”
瑞王说得笃定,像是生怕她不同意。
李彤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了软,点了点头:“嗯。”
瑞王这才欢天喜地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两眼,差点撞上廊柱,引得吉祥在后面偷偷发笑。
“姑姑,瑞王殿下对你真好。”吉祥收拾着茶具,笑得一脸暧昧。
李彤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摸了摸腕间的玉佩。
那玉的温润,似乎和方才瑞王眼里的光,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