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张府的就亮起了灯。
青梅早已让小丫鬟捧着铜盆候在床边,盆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搭着的棉布巾浸得半湿。
她与青竹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青梅轻手轻脚解开李彤的睡袍,青竹便顺势将干净的小袄套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飞了蝴蝶。
“小姐,濑口。”青竹端过温茶,递到李彤嘴边。
李彤闭着眼,小嘴下意识地张开,“咕噜咕噜”漱了两口,又“噗”地吐回青瓷盂里,全程眼皮都没掀一下,活像个被人摆弄的精致娃娃。
刚被裹得严实,二舅就掀帘进来,熟门熟路地将她打横抱起。
李彤往他怀里一缩,像只找到窝的小猫,继续补觉,连脑袋歪的角度都没换。
到了宣政殿,李彤被安置在软榻上,身上还盖着太子让人送来的小锦被。
大臣们争论的声音起初像远处的蝉鸣,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直到争论声越来越响,她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神朦胧地扫过殿中——
“吵什么呢……”
她小声嘀咕,心里却明镜似的,【不就是修水坝吗?用水泥啊,又便宜又结实。就是不知道这法子能让皇上赏外祖父多少好处,够不够挑几个漂亮哥哥当……】
“咳咳!”
皇上刚端起茶盏,差点被这心声呛着,茶水溅了些在龙袍上,他却顾不上擦,只眼神灼灼地盯着软榻上的小人儿。
太子坐在一旁,闻言眉头微蹙,心里莫名有些发堵——这小丫头才多大,就惦记着“漂亮哥哥”?只以为是自家辛辛苦苦种的小白菜,还没长好呢,就被人惦记上了,没来由地生出点火气。
李彤可没察觉这些,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等下朝了就跟外祖父说,把水泥方子、玻璃方子、治牛痘的方法都交上去,保准外祖父能被重用。到时候我要吃的、好看的衣服、银子……】
她越想越美,嘴角悄悄勾起,【对了,还有活字印刷术!不然看书太费钱了,以后我要天天看新话本。】
太子听着这一串“发财计划”,忍不住低笑——这小丫头竟是个小财迷。
他看向李彤,见她小脸上满是得意,心里暗忖:本宫的东宫还缺这点钱?
外祖父站在朝班中,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羡慕目光,腰杆挺得更直了。
同僚们心里早已把他骂了千百遍——这老小子,走了什么运,竟有这么个宝贝外孙女!有人眼珠一转,已在盘算回去教家里小子们学嘴甜、练讨喜,不就是童养夫吗?能沾上这小丫头的福气,多来几个也乐意!
那些听不见心声的大臣却面面相觑,只觉得最近朝堂邪门得很——一个个对着个七岁娃娃点头哈腰,还争相邀请她去家里玩,说什么“有哥哥姐姐陪你”,简直莫名其妙!
下朝后李彤被二舅抱起时,还迷迷糊糊的。
刚出殿门,就见大臣们像变戏法似的围上来,个个笑得像弥勒佛:“李小姐,到老夫家坐坐?小孙子新得了套琉璃棋,可好玩了!”
“我家小女绣了只布老虎,正想送给小姐呢!”
外祖父见状,赶紧加快脚步,像护着稀世珍宝似的把李彤往马车那边带,心里暗骂:一群老狐狸,想抢他外孙女?没门!
李彤被晃得清醒了些,扒着二舅的肩膀往外看,见大家都对自己笑,也咧开嘴露出缺牙的笑:“我要吃糖葫芦!”
“好好好,二舅买!”二舅笑着应道,加快脚步钻进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李彤扒着车窗往外看,见那些大臣还在原地望着,忽然觉得——上早朝好像也没那么无聊,至少每天都有新鲜事。
外祖父坐在对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盘算着回去就找工匠,把那什么“水泥”“玻璃”的方子捣鼓出来。
他可不能辜负外孙女的一番心意。
马车渐渐驶远,留下满街的晨光,和一群还在琢磨怎么讨好小丫头的大臣们。
——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在李彤看来,除了每日天不亮就得被薅起来上早朝这一点实在恼人,其余时候都惬意得很。
吃不完的零嘴,看不完的热闹,还有太子哥哥时不时递过来的小玩意儿,小日子过得像浸在蜜里。
这日恰逢休沐,李彤正趴在廊下逗蚂蚁,就见萧斌穿着件月白长衫,提着个食盒从门外走进来。
他最近三天两头往张府跑,有时是送些新奇的首饰跟点心,有时是借故请教些琐事,府里的人早就熟稔了。
“萧叔叔!”
李彤蹦起来,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仰头看着他,“你是来接我娘亲出去玩吗?能不能带上我呀?”
萧斌看着眼前仰着小脸的小人儿,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
他打心底里感激这孩子,若不是她的那封信,自己怕是还困在边关了。
他弯腰牵起李彤的小手,掌心温温的:“当然可以。彤彤这段时间跟着上早朝,定是累坏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两人往里走时,正撞见李彤娘亲站在台阶上,素色的裙衫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看见萧冰,眼里闪过一丝期待,脸颊悄悄泛起红晕。
“娘亲,萧叔叔来了!”
李彤脆生生地喊,“今天休沐,我也要一起去!”
她看着娘亲那副想说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嘴角偷偷抿了抿——差点笑出声,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自家娘亲这么好,本该值得被好好疼惜的。
在这讲究三从四德的年代,娘亲敢顶着压力和离,独自把她拉扯大,本就不是寻常女子,理应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萧斌也瞧见了李彤娘亲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声音愈发温和:“婉娘,都准备好了吗?我想着城外的荷花开得正好,不如去泛泛舟?”
李彤娘亲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连说话都有些磕巴:“啊……都、都准备好了。”
李彤在一旁瞅着,萧叔叔这温柔劲儿,不像是装的。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娘亲,我们快走吧!再磨蹭,荷花都要谢啦!”
她才不想留在府里看两人你侬我侬地撒狗粮,还不如跟着去湖边,说不定能捞两条小鱼玩。
萧斌被这小丫头的机灵逗笑,对李彤娘亲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彤一手牵着娘亲,一手被萧斌牵着,像只快活的小鸟走在中间。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三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马车驶离张府时,李彤扒着车窗往外看,见街角的糖葫芦担子正晃悠悠经过,忙喊:“萧叔叔,我要吃糖葫芦!”
“好,这就给你买。”萧斌笑着吩咐车夫停下,亲自下去挑了一串最大的,递到她手里。
李彤举着糖葫芦,看着娘亲悄悄侧头望向萧斌,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
或许过不了多久,她就能有个真正疼惜娘亲的人了。
马车一路往城外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