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硝烟在冷风中缓缓散去。
夏漠从一颗粗壮的树干后走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刚才放置陶罐的地方,被掀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焦黑的泥土外翻,冒着几缕青烟。
周围几棵枯树的树干上,嵌着七八枚锋利的青石碎屑和尖锐的硬陶片。
夏漠走上前,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力将一枚嵌进树皮半寸深的陶片撬了出来。
陶片边缘锋利,刃口还挂着碎木渣。
这种威力,如果在十步之内爆炸,飞溅的碎石和陶片足以割裂任何没有铁甲保护的皮肉。
然而夏漠看着手里的陶片,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威力是够了,但怎么批量做出来,是个大麻烦。
提纯硝石要经过淋滤、熬煮、冷浸结晶数道工序。
烧木炭需要精细掌握火候并反复碾磨过筛。
硫磺矿石需要粉碎提纯。
尤其是配制混合粉末的关键时刻,为了防止起火星,还得严格控制湿度与颗粒化。
这一整套流程,耗时耗力。
夏漠一个人就算不吃不喝,一个月也搓不出几个像样的炸药罐。
想要在未来的战争中形成压倒性的优势,火药必须量产。
可一旦拉人进工坊,制造的秘密就很难瞒住。
沧岩部落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所有人对他“神使”身份的敬畏。
野人战士不怕流血,不怕死,但怕天罚。
要是让那些参与进来族人知道火药的秘密,神话的外衣就会被戳破!
所以,必须编一个合情合理,且能让所有人深信不疑的由头。
不仅如此,经手这套工序的人,必须是部落里最可靠、最忠心的一批人!
......
半个月后,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
春风顺着沧江的河道吹进河谷,挂在城墙上的冰棱化作水滴,嗒嗒地砸在地上。
开春了。
内城的神殿中,炭盆里泛着微红的炭火。
大巫岩骨跨过门槛,双手拢在厚实的麻袍袖子里,恭敬地站在长木案前。
“神使,按往年的规矩,春耕之前各队要清点种粮,开荒整地。今年还得往绿水送一批种子,新加入部落的成员也回来领取。为求风调雨顺,我建议在开始春耕前举行一次祭祀。”
岩骨看着长案后翻阅账木的夏漠,低声问道。
“神使以为如何?”
夏漠放下手里的木板,抬眼看向这位部落资历最老的大巫。
“当然要祭祀,而且规模要大。”
岩骨愣了一下。
过去几年的春祭,无非是宰杀两头野猪,由他带着巫学徒跳几段祈求丰收的骨铃舞,再让神使在祭台上洒下盐水以求风调雨顺。
“神使的意思是......多宰几头牲口?”
“牲口照旧杀。”
夏漠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上,神情肃穆。
“但这次春祭,我要向全城的人宣告天神的新旨意。”
岩骨面色一肃,身子立刻微微前倾。
作为部落的大巫,他一辈子都在琢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但唯有眼前这个年轻人,能真正引动天雷、赐予食盐与铁器。
对于夏漠口中的“天神”,岩骨打心底里带着一丝本能的敬畏。
“天神有何吩咐?”岩骨小心翼翼地问。
夏漠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过去几年,部落每一次渡过难关,皆由我一人借用天神的雷霆惩治外敌。但如今沧临城人口近万,敌人在暗处窥视。天神感念族人拓荒建城之苦,决定降下恩泽。”
他顿了顿,目光盯着岩骨的双眼。
“天神允许我将一部分天罚的火种,赐予人间的勇士。”
岩骨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滞了一下。
把天罚的雷火赐给人间的凡人?
在原始人的思维里,雷电是天空最暴烈、最神圣的力量,凡人挨着碰着就是粉身碎骨。
“这......凡人的身躯,真能接得住天火?”
岩骨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动了动。
“所以才需要选拔。”
夏漠面色冷峻。
“天神的怒火极其凶猛,唯有心思最纯粹、对神明最忠诚的战士,才能承受这种力量而不被反噬。心怀杂念或者背叛之人若是碰了,立刻就会被神火烧成飞灰。”
这一番话,让岩骨背脊微微发凉,原本的一丝疑惑瞬间被恐惧与敬畏填满。
“你去安排吧。日子就定在三天后,所有族人都不能缺席。”
“是!”
岩骨不再多问,低头领命,快步退出了大殿。
......
三天后,天色初晴。
部落东面,一片被用来祭祀的场地,四周插满了绘有沧岩火虎图腾的麻布大旗。
微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校场正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头高台。
高台前方百步开外,特意立起了一段用夯土和青石垒砌的半人高石墙,石墙后方还立着三个披着厚牛皮的木人靶子。
石狩身穿厚重的青铜札甲,按着腰间的大斧站在前排。
磐统领着卫队,神情沉稳地列在另一侧。
大黑、阿树、多枝、阿树、赤工等等头目在前,普通族人在后,全都屏息凝神地肃立在台下。
人群中有些窃窃私语。
“听大巫说,今天神使要请天神赐下真火。”
“真火?难道是把天上的雷抓下来?”
“别胡说,看着就是了。”
石狩皱着浓眉,回头瞪了那几个乱嘀咕的小头领一眼,粗声喝道。
“闭嘴,神使来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夏漠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玄色短袍,腰系熟牛皮带,手里托着一个用红色麻布包裹的陶罐,神情平静地走上了石台。
大巫岩骨快步上前,按照流程来了一段祭祀舞,随后点燃台上铜鼎里的干草,袅袅青烟笔直地升入天空。
仪式完毕,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高台上。
夏漠站在台上,目光环视一圈,开口了。
“沧岩建城至今,拓地数百里,聚民近万人。去岁斩大河首领,退西方邪神,皆赖天神庇佑!”
台下无论老族人还是新附的各部头领,闻言胸膛都挺了挺,面露骄傲。
夏漠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几分。
“然,荒原浩瀚,恶敌无数。往日征战,凡遇强敌,皆由我请动天雷破阵。但神使终有分身乏术之时!”
众人听得玄玄乎乎的,但还是神色一变。
接着,只见夏漠揭开红布,露出了里面那个粗糙的双耳陶罐。
“三日前,天神托梦于我。天神言:沧岩之人开拓有功,当赐天雷火种于凡间。但雷火暴烈,非大忠大勇之人不可触碰!”
他指着远处的石墙与木人靶子。
“今日春祭,我便让尔等亲眼看看,天神赐下的雷火,究竟是何等威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