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南岸。
五道身影正伏在泥坑里,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这五人正是磐挑出来的沧岩探子,领头的叫山獾,身手敏捷,水性极好。
他们一路顺江北上,昼伏夜行,花了足足十四天时间,终于摸到了丹江边上。
山獾拨开眼前的草叶,眯起眼睛朝北岸望去。
原以为北岸会准备渡江。
可映入眼帘,却让山獾与身旁的同伴愣住了。
对岸确实人影如蚁,但根本没有打造战船或架设浮桥的动静,那些人正在筑城。
工地的位置,正是在此前青黥部的平原上。
大批降民与战俘像牛马一样被皮鞭驱赶着。
有的在深坑里挥动石镐挖土,有的用独木车推着沉重的条石,还有人握着巨大的夯木。
夯土声沉闷如雷,隔着半里宽的江面隐隐传过来。
显然,一座规整的土石城池,正在拔地而起。
城池的规模不算特别宏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城墙四角有建起了高耸的箭楼,箭楼上不时有身披铜甲的大虞正兵抱着长戈走过。
整座城塞卡在江畔高地上,扼守着渡口要道,防备严密。
“头儿,你看那边。”一名斥候伏在泥水里,指着城寨中央的中军大旗低声说道,“那是他们头领的旗子吗?”
那里插着一面玄鸟大旗!
不过营中的人数不如那几个俘虏说得多。
山獾仔细观察了半天。
营地里巡视的正兵甲士约莫有千把人,其余的全是挑土干活的杂役。
他们在草丛里整整趴了两天一夜,轮流吃干粮喝江水,抓了落单出来砍柴的杂役拷问。
消息很快摸清!
大虞南征的主帅、南疆总督,已在数日前奉了王都停战的诏令,率领主力大军撤回了南疆省治所。
留在丹江北岸督建要塞的,是一名先锋千户,领正兵一千、辅兵与降民数千,就地修筑“丹北要塞”。
摸清了虚实,山獾不敢耽搁。
抓着那杂役,连同小队一起借着夜色悄然划动木舟,掉头逆流而上。
......
又是十几日之后,沧临城议事厅。
山獾浑身泥泞,嘴唇干裂,站在泥土沙盘前,将丹江北岸的情形一五一十向夏漠汇报。
“神使,大虞的主力撤了。”
山獾将一根代表敌营的木签插在沙盘北端。
“大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千户,手下有一千甲士。他们没在造船,也没搭浮桥,全都在没日没夜地筑城。那城修得结实,全是用石头和泥土夯出来的!”
厅内的大黑、石狩等人闻言,脸色微微一松。
“没打过来?”石狩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咧开嘴道,“还以为那群穿铜甲的虞人多厉害,原来到了江边就不敢动弹了!看来也是怕了南边的密林!”
大黑也点头:“他们既然在对岸筑城,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防备撤一撤?地里的春麦正是抽苗的时候,民兵全调去操练,田里的草都没人拔了。”
夏漠坐在长桌后,目光落在沙盘北面丹江的位置,久久没有出声。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怕,是更聪明了。”
夏漠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丹江北岸。
“大虞的大军南征,沿途灭了上百个部落,俘虏了上万人。他们的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运粮吃力,新占领的地盘人心不稳。如果在这个时候强渡丹江,钻进他们不熟悉的南方密林,一旦战事拖延,大军就会被拖死,百害而无一利!”
夏漠抬起头,看向屋内的几名头目。
“大虞的最高统治者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下令止戈。总督退回后方去稳固地盘,留下千户筑城,这叫‘以守代攻,步步为营’!”
石狩和大黑听得有些发懵,只能大致听懂其中的意思。
“那......他们暂且是不打过来了?”石狩试探着问。
“对,暂且打不过来。”
夏漠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连续紧绷了半个月的心神,在这一刻稍稍松缓了几分。
虞人大军压境的压迫感,这几天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现在的沧临城虽然有了青铜和少量熟铁,但人口和兵力太少,根本没有底气与一个庞大的集权政权硬碰硬。
大虞退兵筑城,意味着对方短时间内不会越过丹江。
这给了沧临城最急需的东西——时间。
只要有这一到两年的缓冲期,等春耕收割、铁器普及、外城墙合拢,沧岩部的实力就能翻上一番。
但夏漠眼中的凝重并未散去。
“松一口气可以,放松警惕就是找死。”
夏漠面容转冷,扫视全场。
“虞人在对岸立了城,等于是在咱们头顶悬了一把刀。三年之内,等他们的要塞修好,后方粮道打通,他们迟早会渡江碾过来。”
“传令下去,巡哨不能停,山獾,你的斥候队轮番去丹江监视,对岸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是!”山獾挺身应道。
“大黑,从明天起,民兵调出一半回田里补种春耕,剩下的继续由石狩操演战阵。防具坊炼铁坊不停,所有的铁器优先供应兵械。”
夏漠站起身,抓起挂在木架上的兽皮外袍披在肩上。
“我去神机营。”
神机营设立在城外。
二十名披甲近卫把守入口,严禁任何人带火种靠近。
夏漠穿过木栅门,立即就闻到了空气里刺鼻的味道。
工棚内,三十多名赤膊的匠人和老兵正低头忙碌。
按照夏漠的要求,研磨区、筛选区与配料区彼此用厚土墙完全隔开。
研磨石臼使用的是青石和木杵,绝不允许铁石碰撞产生火星。
“神使!”
阿树快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沾着灰黑的碳粉,双手满是硫磺粉的痕迹,神情严肃。
“新运来的死谷黄石全都碾成细粉了,木炭也按您教的法子过了三遍细筛。”
夏漠点头,径直走到配料石台前。
石台上放着木天平与骨制砝码。
夏漠亲自上手,按照七五比十比十五的黄金比例,仔细校准木炭灰、硫磺粉与白霜硝石的分量。
三种细粉倒入木盆,用木铲缓缓翻拌混匀,再淋上少许浓米汤搓成碎粒,放在竹匾里阴干。
在神机营的族人眼中,这堆黑黄交错的粉末不是普通的泥石,而是天神赐予的“天火之种”。
“陶罐准备了多少?”夏漠转头问。
阿树指向工棚内侧的阴凉地窖:“丑耳送来了两百个双耳厚底粗陶罐,全按您的要求,内壁挂了生漆防潮,罐里还掺了指头大的尖锐碎石。”
夏漠弯腰拿起一只陶罐。
罐体沉重坚实,腹腔内装填了半斤颗粒黑火药,中间插着一根麻绳作为引信,罐口用生泥和蜡块封死,只留出一寸长的药线。
一旦点燃引线抛掷出去,陶罐碎裂,“天雷”炸响,迸射的锋利碎石足以在十步之内撕碎皮甲与血肉。
“虞人在北岸筑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夏漠将陶罐放回草垫,沉声对阿树交代。
“从今天起,神机营再添二十人,日夜轮班配药装罐。多备草木灰隔潮,绝不能让一粒天火受潮失效。”
阿树紧握腰间的短铜刀,重重抱拳。
“神使放心!”
夏漠看着棚内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陶罐,目光坚毅。
大虞的青铜大军固然强悍,但只要有了足够的火器,丹江的天险便终将成为阻绝敌军的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