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漠没有离开，他手里掂着那只双耳陶罐，手臂略微下沉。
这罐子为了保证爆炸时的碎裂杀伤，陶胎烧得很厚，整整一只拿在手里，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阿树，你拿这个，全力能扔多远？”夏漠转头问。
阿树放下手里的木铲，在皮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炭灰，走上前接过陶罐。
他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老实答道：“若是站在平地上，抡圆了膀子，二十步到顶了。要是换成石狩统领那样的气力，或许能扔出三十步。”
二十步，也就是二十米。
三十步，不过三十米左右。
夏漠眉头皱起，感觉不太乐观。
陶罐炸弹的威力确实大，但短板同样明显——太重，扔不远。
战场上，敌人的青铜箭矢和硬弓能在六十步甚至八十步外射杀目标。
如果全靠士兵用手臂投掷，就必须顶着对面的箭雨冲到三十步之内。
还没等点燃引信，人恐怕就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更要命的是大虞军队。
从斥候山獾带回的情报来看，大虞千户正在丹江北岸修筑夯土石要塞。
一旦未来战事爆发，沧临军要么被阻挡在高大的寨墙外，要么在平原上迎击大虞严密结阵的铜甲步兵和战马。
面对立在壕沟后的厚重土石城墙，三十步的投掷距离连墙根都摸不到。
而若是面对大队结阵推进的步兵，几十步的距离转瞬即逝，一旦引线受潮或者引燃时间算错，陶罐掉在自己阵前，那损失可就大了！
“手投不行，太短了。”
夏漠低声自语。
大炮？
夏漠脑海里闪过火炮的身影，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
沧临城现在的冶铁水平才刚摸到熟铁的门槛，高炉出铁量少，含碳量极不稳定，杂质奇多。
连打一把合格的铁刀都要反复锻打折叠，根本造不出能承受火药爆燃高压的合格铁管。
至于用青铜铸炮，且不说耗铜量是个天文数字，光是气孔和冷隔问题，就极容易导致炸膛。
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得太大只会扯着蛋。
造不了大炮，冷兵器时代还有另一件毁天灭地的远程大杀器——投石机！
在人类火器成熟之前，真正统治攻防战场的巨无霸，就是投石机。
如果能把这几斤重的火药陶罐，甚至几十斤重的大号爆破罐，一口气抛到百步、两百步之外，直接砸进敌人的方阵中央，或者砸上大虞要塞的城头，那战局将彻底逆转！
念头一旦升起，夏漠心中的火热便按捺不住。
“阿树，把手头装罐的活计交给可靠的老兵。”夏漠收回思绪，干脆利落地吩咐，“带上你的尺子和炭笔，跟我回内城工坊。”
“是！”阿树虽然不明白神使要做什么，但命令如山，立刻将木铲递给副手，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内城后院的兵器坊。
夏漠直接让守卫清空了一间宽敞的木料库房。
他在地面上铺开两张拼凑在一起的宽大熟牛皮，抓起一块烧黑的硬木炭，蹲在地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投石机的类型有好几种。
最原始的是人力牵引式，也就是古代常说的梢炮。
那种器械依靠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力士同时拉扯麻绳，利用人力把抛杆另一头的石弹甩出去。
这种炮结构简单，但缺点致命。
需要大量受训的拉绳手，号子喊不齐力量就散，而且抛射的力量和落点极不稳定，一旦拉绳的士兵慌乱，石弹甚至会砸偏落回自己人头上。
所以夏漠直接排除了这种落后的结构。
他要造的，是更先进、威力更凶残的配重式投石机。
也就是中世纪威名赫赫的“襄阳炮”或“回回炮”！
这种投石机不需要大量人力拽绳，而是利用杠杆原理和重力势能。
长杆的一端挂着装满巨石或铁砂的沉重配重箱，另一端则是装载弹丸的皮兜。
发射时只需松开机关，巨大的配重箱下坠，长臂瞬间以极高的角速度甩动，将抛兜里的弹丸像流星一样抛射出去。
只要配重固定、杠杆长度固定、弹丸重量固定！
落点就能控制得精准！
炭笔在粗糙的牛皮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阿树蹲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地面上逐渐成型的古怪图案。
夏漠画得极快。
最下方是坚固的“井”字形矩形底座，用来分散整台器械工作时的震动。
底座上方立起两组三角形的斜撑木架，形成一个极其稳固的承重立柱。
立柱顶端横架一根粗壮的转动主轴。
主轴中央，贯穿着一根前长后短的巨大抛杆。
夏漠在长杆的短头画了一个方形大木箱，标上了向下的重力箭头。
在长头则画了一条长长的麻绳，末端连着皮兜，紧挨着底座下方刨出的平滑导轨。
“神使......这是什么战车？”阿树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常年造弓，能看出一点门道，却看不懂中间悬空的那个大木箱是干什么用的。
“这不是车，这是能把石头和天火扔到两百步外的神机，叫配重投石机。”
夏漠头也不抬，继续在图纸旁标注关键的尺寸和比例。
“两百步？！”阿树倒吸一口凉气，喉头滚动了一下，“能扔两百步？那岂不是比咱们最好的弓弩还要远上一倍？”
“两百步只是底线。”夏漠神色平静，“只要配重够沉，抛杆够韧，三百步也能扔过去。”
夏漠没有停笔，他开始用木炭推算最合理的杠杆比例。
配重投石机的威力核心在于力臂与阻力臂的配比，通常长短臂比例在四比一到六比一之间最为高效。
短臂太短，需要极其庞大的配重才能撬动。
长臂太长，木料容易在挥动的一瞬间因扭力过大而崩断。
“首台样机，不能造太大，先按实战中型尺寸来造。”夏漠站起身，指着图纸对阿树说道，“底座长两丈，宽一丈二。短力臂长五尺，挂配重箱，长力臂长两丈，末端接皮兜。力臂比定为一比四。”
“你去把赤工和工务司最好的几个老木匠全叫过来，带上工具，现在就开工。”
“是！”
阿树不敢怠慢，抱拳转身冲出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