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的结果达到了预期。
但这远远谈不上高枕无忧。
大虞不是此前那些几百人、上千人的聚落。
按照斥候山獾探回的消息,以及从俘虏口中拷问出的军制,大虞南疆一个要塞便驻扎千名披甲正军,辖制数千辅兵与战奴。
其后方更有以郡、省相称的庞大腹地,军力指挥更多。
虽说其大军暂时停于丹江北岸,主力暂退,可对岸已经开始在青黥部动工修筑要塞。
要塞完工之后呢?
扩张,南下!几乎是必然的!
夏漠自认为别的不缺,大虞有青铜,他们不仅有青铜,还有铁器,甚至是火药!
唯一不如大虞的便是规模和人口!
沧临城算上刚刚编户的绿水城九部,治下总人口才勉强逼近两万。
能征召出脱产操练的青壮战士,合起来不过三千余人。
这点兵力扔在辽阔的荒原上,守住一城一寨尚可,若要跟一个动辄调动数万甲士的庞大帝国打消耗战,稍有闪失,整个部族就会被一口吞掉。
人太少,底子太薄。
回到神殿,夏漠屏退卫士,独自坐在宽大的松木案前。
沧岩部落北面是滚滚东去的丹江与正在筑城的虞人,东面是苍茫险峻的高山,西南是蜿蜒的绿水与大峡谷,正南则是水网密布的沼泽地带。
怎么才能在虞人再次渡江之前,把手里的本钱扩充一倍,甚至两倍?
夏漠的手指在粗糙的地图上缓缓划过。
第一个念头,是东山诸部。
东部大山里散落着苏克波尔、麻骨库等高山部落。
随着沧苏官道的修通与贸易的繁荣,让这些高山人习惯了沧岩人的存在。
这种物资上的依赖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日积月累之下,高山诸部并入沧岩只是早晚的事。
如果此时动用武力强行吞并,不仅会激起山民的凶性,逼得他们退入深山老林,说不定还会直接打乱眼下好不容易步入正轨的铁矿开采。
所以东山动不得,也不必动。
第二个念头,是西边的太阳王朝。
大峡谷以西的那片冲积平原上,有着成片的定居村落与水稻田,人口数以万计。
死谷一战,神王奥玛的数千先锋溃败,眼下正处于元气大伤的阶段。
若是能打过去,确实能掠夺庞大的人口与粮草。
但夏漠很快打消了这番打算。
太阳王朝距离沧临城太远了。
中间隔着绿水还有大峡谷。
当初自己带精锐轻装行军,尚且在峭壁上险象环生。
若是调动千人以上的大军远征,粮秣辎重难以保障。
死谷之战后,神王奥玛已然封锁了大峡谷西口,此时翻山越岭主动西征,得不偿失。
排除了东与西,目光只能落在了南方。
那片被称为大泽的湿地,栖息着数以千计的沼民。
沼民联盟由济舟、泽部、禾部三支大族组成。
济舟部善于造舟行船,泽部掌握精良的制陶手艺且长于结阵投矛,禾部则世代耕作水稻。
论文明进程,他们是沧岩周边最早掌握水稻耕作与麻布纺织的部族,人口规模数千,且极为团结。
要是能将沼民的人口和粮产收入囊中,沧岩的南面便能巩固。
可是,沼民一直以来与沧岩井水不犯河水。
双方在边境渡口定期以盐粮互市,彼此遵守规矩,从未发生过越界劫掠的血案。
毫无借口地起兵南征,既师出无名,更会将这支善于水战、熟悉沼泽地形的强族逼到敌对立场。
沼泽内部泥潭遍布、水网交错,甲士与战象根本无法展开阵型,投石机也无法在烂泥地中架设。
一旦战事陷入泥潭,后方生乱,大虞再趁虚而入,便是万劫不复。
不能急。
夏漠揉了揉太阳穴,将纷乱的思绪收拢。
如今沧临城与绿水城内部,大河降民、黑齿俘虏、绿水九部的归附族人混杂在一起。
户务司刚完成初步编户,私田推行尚不足两年。
此时最忌讳贪大求全,任何激进的扩张都会将内部尚未弥合的裂缝重新扯开。
步子要稳,路要一步一步走。
既然短时间内无法吞并,那就必须改变策略——由征伐改为结盟。
大虞南征并非沧岩一部的危机。
大虞的青铜兵戈之下,容不下异族自治的聚落。
丹北要塞一旦立起,整个南方地区的所有部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高山族也好,沼民也罢,谁也逃不脱覆灭的宿命。
以利相诱,以势相迫,赶在大虞渡江前,将这几方势力绑在同一驾战车上,结成攻守同盟,才是当下最稳妥的生路!
主意已定,夏漠直起身子,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石门应声而开,两名披甲卫士低头步入:“神使。”
“去把阿嘎和罴柏叫来。”
“是!”
片刻之后。
阿嘎快步走入屋内。
他身量不高,目光炯炯。
近一年来跟着商队四处奔走,对交流谈判之道颇有心得,
紧随其后的是罴柏。
这位方罴部曾经的少首领如今早已褪去当年的桀骜,近两米的身板和他的父亲罴暴一样魁梧,步履沉稳,进门后恭敬地按胸行礼。
“神使。”两人齐声开口。
夏漠指了指木案前的矮凳:“坐下说话。”
两人依言落座,目光落在案上的牛皮地图上。
夏漠没有绕弯子,伸手点在丹江的位置。
“北方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罴柏咬了咬牙,粗声说道:“知道了!神使,我们现在有铁刀,有硬弩,城外连投石的神车都造成了。虞人若是敢过江,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拿两千人去拼几万人?”
夏漠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
“那是蠢货干的事!我们人口太少,要守住这里就必须得想办法,争取时间,增强实力!”
阿嘎眼神微动,试探着问道:“神使的意思是......找外援?”
“对。”夏漠赞许地看了阿嘎一眼,手指从丹江一路南移,“阿嘎,你带十名机灵的族人,备足礼品,即刻启程南下,去见沼民的大酋首姚沚。”
阿嘎神色一肃,抱拳道:“请神使示下,这趟去,话该怎么说?”
“先礼后兵,软硬兼施。”
夏漠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
“到了沼民的寨子,先送上厚礼,表明沧岩始终视沼民为善邻。随后,把虞人正在丹江北岸筑造的要塞之事如实告诉他们。
告诉姚沚和三部的酋首,虞人筑城非一日之谋,他们拓地千里,不纳贡便屠族。丹江若是失守,沧岩固然首当其冲,但大虞的楼船木筏顺江而下,不出十日就能杀到他们的家门口!”
阿嘎仔细听着,连连点头:“让他们明白大虞的凶残,产生畏惧之心。”
“光吓唬不够。”
夏漠补充道,“告诉他们,沧岩愿意将细盐、神赐的青铜优先供应给沼民,希望与之结为兄弟同盟,共御大虞。”
阿嘎眼中闪烁着亮光,重重点头:“阿嘎明白了!绝不辱命,定把利害给姚沚讲透!”
夏漠拍了拍阿嘎的肩膀,随即转向一旁沉默如山的罴柏。
“罴柏。”
“属下在!”罴柏抱拳应道。
“东山那边,交给你。”
夏漠目光深邃。
“你去过好几次东山,在苏克波尔部和麻骨库部中颇有威望,高山人认你这张脸。你也带十名勇士,挑两架好车,装满粟米,即刻上山。”
“神使要属下做甚?”罴柏沉声发问。
“东山诸部虽然零散,但山林猎手骁勇。”
夏漠告诉罴柏。
“你去见高山族诸部的首领。把虞人要塞的事也告诉他们,高山看似险峻,但虞人一旦在平原站稳,断了盐粮道,高山各部不用打就会活活饿死。沧岩同意愿与东山各部结为同盟,凡入盟之部,盐与青铜优先供应!各部首领的地位沧岩一概承认,但战时必须听从沧岩号令,抽调各部精壮猎手下山,统一整编为山地营,随沧岩大军一同操演阵法!”
罴柏听得胸膛起伏,抱拳领命。
“神使放心,我必会竭力说动各部首领!”
“去吧,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夏漠摆了摆手。
“领命!”
阿嘎与罴柏不再多言,齐齐躬身行礼,转身跨出神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