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嘎和罴柏已经各自赶去点齐人手,准备南下和东进。
山獾带回来的情报虽然详细,俘虏口中逼问出来的零碎信息也能拼凑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但对夏漠而言,坐在数百里外的大院里听别人转述,远远不够。
作为一个经历过现代战火的人,夏漠从不把生死寄托在传闻上。
大虞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一个已经跨入成熟青铜时代、拥有省郡要塞三级建制的政权,其动员力、组织度和实际军力究竟如何?
夏漠必须亲自去看一眼。
这不仅关乎接下来的战备部署,更关乎他心底的一个巨大疑问。
他需要搞清楚,到底是因为自己穿越降落的这片林海过于闭塞蛮荒,导致沧岩和周边各部的发展落后。
还是这个大虞太过超模,是这片大陆上偶然催生出的顶尖文明?
如果是前者,说明周边还有更多成熟的文明存在。
如果是后者,那么大虞就是他未来必须面对的终极对手。
“来人。”夏漠头也不回地开口。
守在门边的近卫小队长立刻上前一步:“神使有何吩咐?”
“去把宿叫来,再挑四个水性最好、脚力最快的近卫。换下青铜甲,穿上粗麻短褐,带上短弩和铁刀。”夏漠转过身,语速极快,“准备一艘轻快木舟,带够半个月的炒米和肉干。半个时辰后,在西码头等我。”
小队长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神使,您这是要......”
夏漠眼神微冷。
小队长心头一紧,不敢再问,低头应道:“遵命!”
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舟从沧岩码头出发,舟上载着六个人,神使夏漠以及五名随从。
一路上,夏漠很少说话。
他大部分时间都盘坐在船头,双眼警惕地扫视着河道两岸的滩涂与密林。
一周后,狭窄的河道豁然开阔。
前方的水流变得浑浊,江面宽达两百余丈,浑黄的江水奔腾向东,撞击在突出的礁石上,激起阵阵白色泡沫。
丹江到了。
宿放慢了划桨的动作,将木舟隐蔽在一片倒伏在水中的老柳树枝权后,压低声音道。
“神使,顺着这片江面向东划二十里,就是之前青黥部的地界。”
宿曾经和阿嘎一起探索过这片土地。
夏漠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瞄准镜。
“靠着南岸走,借着芦苇和土坡遮掩,不要露头。”
“是。”
木舟紧贴着南岸,悄无声息地向东顺流而下。
还未走完十里路,嘈杂的声音便穿过空旷的江面传了过来。
北岸的动静实在太大了,根本不需要费心搜寻。
夏漠示意木舟靠岸。
六人将木舟拖进南岸一处隐蔽的地方,用枯草伪装好,随后徒步爬上一座能够俯瞰江面的黄土高阜。
趴在土坎后,夏漠拨开杂草,举起瞄准镜望向对岸。
只看了一眼,夏漠的瞳孔便微微缩紧。
北岸原属于青黥部的一处开阔台地上,漫山遍野都是劳作的人群。
那不是原始部落那种杂乱无章的聚落营建,而是一座规整得令人心悸的庞大工地。
数以千计赤裸上身、脊背上烙着黑色印记的劳工,正像蚂蚁一样背负着泥土和石块,在监工的皮鞭下穿梭。
工地的中央,一道已经初具规模的土石城墙正在拔地而起。
城墙外围,壕沟已经挖开了一丈多深,看来是要建造护城河!
而在要塞后方,营帐连绵,一座座木质哨楼高高耸立,上面站着身穿甲胄的哨兵。
要塞中央的高杆上,玄鸟图案的黑色大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神使......”趴在一旁的近卫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这城……不比咱们沧临城小!”
夏漠放下瞄准镜,面色冷肃。
管中窥豹。
仅仅是一个留守筑城的偏师,配上征调的战俘杂役,就能展现出这种层级的组织动员力。
大虞绝对不是侥幸跨入青铜时代的,他们的冶金、版筑、后勤调度以及军队阶层划分,已经形成了一种稳固的社会体系。
这不是闭塞导致的技术差距,而是文明体量上的巨大鸿沟。
大虞所处的中原与北方平原,文明演化速度远超南方这片被群山和大泽切割的蛮荒林地。
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早期帝国雏形!
不过,夏漠同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他细节。
在要塞边缘,并没有出现尸横遍野的屠杀景象,除了一些不服管教被吊死在木桩上的劳工外,江岸边缘还有不少小型聚落走动的身影。
看来大虞对待蛮荒之地的策略很务实。
胆敢抵抗的部落被摧毁,族人被杀或沦为苦役。
而对于那些毫无反抗能力、主动避让甚至顺从的小部族,大虞并没有浪费兵力去赶尽杀绝,而是将其视为附庸,圈定区域,任其自生自灭,或者索取贡品与劳力。
只要有人生活,就会有交流与缝隙。
夏漠收起瞄准镜,转头看向身旁的宿:“你之前来过青黥部,他们原本的寨子就在对岸那座土台上吧?”
宿仔细辨认着对岸要塞的位置,点了点头。
“回神使,正是。原本青黥部的大寨就在那片缓坡上,他们靠着江水打鱼、采蚌,种植一种叫青茨的苦草。如今全被虞人的城给占了。”
“青黥部被灭了?”一名近卫低声问。
“不像。”夏漠指向要塞下游三四里外的一处河湾滩涂,“看那边。”
几人顺着夏漠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处地势低洼、长满杂草的泥泞河湾里,聚集着几十间用枯树枝和杂草搭起来的矮小窝棚。
窝棚低矮破烂,周围拉着简陋的鱼网,水洼边有妇人正在敲打鱼皮,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在浅水里摸索河蚌。
宿看着有些眼熟,神情一动。
“可能是青黥部的人!”
夏漠盯着那片区域,脑中迅速盘算。
大虞的营地防备森严,接触他们会暴露自己,简直是是自寻死路。
但这群被赶出来的本地土着就不一样了......完全是刺探大虞虚实最好的突破口!
“等天黑。”夏漠收回身子,缩在土坎阴影中,“夜里江水落潮,我们摸过江去。”
江风呼啸,天色逐渐由昏黄转为暗黑。
对岸要塞的哨楼上点起了熊熊火把,光芒将宽阔的壕沟照得通亮,隐隐还能听到大虞人换防的号角声。
而在数里外的泥滩窝棚区,则是一片死寂,连一点火光都不敢点燃,生怕引来旁边军营的注意。
子夜时分。
夏漠带着五名心腹推舟入水,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横渡丹江。
随后六人迅速跃入刺骨的江水中,将木舟拖进一片齐人高的芦苇荡中藏好。
夏漠按了按腰间的铁刀,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名近卫立刻散开阵型,宿紧紧跟在夏漠身侧,六道黑影借着夜色,朝着那片低矮的窝棚摸去。
越靠近聚落,鱼腥味就越发浓重。
这里的生活条件很恶劣。
地面泥泞不堪,用青茨草编织的窝棚几乎直接贴在水洼上,稍微涨潮就会被淹没。
正当队伍穿过两间破败的草棚时,前方的草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身材不高、身上裹着粗糙鱼皮裙的身影端着陶罐走了出来。
借着淡淡的月光,能看清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头发用几枚磨光的蚌壳发簪随意挽着,脖子上挂着一串略显粗糙的白珍珠项链。
双方在狭窄的泥道上撞了个正着。
女子显然没料到这片死气沉沉的泥滩深处会突然钻出几个身形高大、满身煞气的外人,吓得浑身一僵,手中的陶罐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近卫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
“别动。”
夏漠低喝一声制止了手下,目光迅速扫过女子的装束。
鱼皮衣、蚌壳发簪、珍珠项链......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部落民。
女子惊恐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满是戒备,显然将他们当成了夜间出来打猎或抓捕劳役的虞人辅兵。
然而就在这时。
站在夏漠侧后方的宿看清了女子的面容,神色微动,忍不住低声脱口而出。
“螺首领?”
女子猛地一震,惊疑不定地望向出声的宿。
“是你们!沧岩人!”
当初阿嘎带着探索队涉足过青黥部,夏漠从未见过螺,螺自然也绝不可能认得这位名震南方的沧岩神使。
但曾经作为探索队队员的宿,却过这片土地,也见过这位性情温和还有些俏皮的青黥部女首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