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郡城的南门洞开,吊桥横跨在宽阔的护城河上。
苏贲领着亲卫骑兵大步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脆响。
夏漠四人跟在队伍后头,踩着泥泞的草鞋,跨过了城门洞。
城内的景象豁然开朗。
街道足有四丈宽,两旁是整齐的土木瓦房。
挑着担子的脚夫、裹着麻布的行商,纷纷避让到道路两侧。
苏贲将一双儿女送回内宅,随后招来一名黑袍文吏。
“带他们去户曹,把落脚的籍册办了。”苏贲吩咐道。
文吏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引着夏漠四人拐入一间侧院。
屋里弥漫着松烟墨与潮湿麻纸的怪味。
文吏坐在木案后,抓起一柄硬毫毛笔,眼皮也不抬。
“姓名?”
“夏漠。”
“哪里人氏?”
“丹江南岸,青黥村归顺民。”
文吏提笔在黄褐色的麻纸上飞快划拉,又取来四块巴掌大的桃木牌。
铜刀在木牌上刻下夏漠等人的姓名与归属,最后盖上一记朱砂印泥。
“拿好了。”文吏将木牌和盖印的纸券推过来,“凭此物,可在平山郡境内走动。若无官府路引,严禁私自越过北境隘口。”
夏漠接过温热的木牌,指腹抚过凸起的汉字刻痕。
有了这层皮,他们在大虞的地界上便不再是任人捕杀的野人流民。
几人刚迈出户曹侧院,一名亲卫什长便迎面走来。
“郡守大人在正堂召见,随我来。”
正堂极为开阔,石柱粗壮,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砖。
苏贲已换下一身铜甲,穿了件宽大的玄色麻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案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肉汤与粗陶酒罐。
“见过郡守大人。”夏漠依礼拱手。
苏贲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到堂外。
“坐。”
夏漠拉开一张短木凳,坦然坐下。
宿三人则垂手立在夏漠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苏贲端起陶碗灌了一大口酒,目光在夏漠的肩膀和手腕处扫过。
“籍册办妥了?”
“承蒙大人厚恩,已经办齐。”
“老子说话算话。”苏贲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你救了玉儿和凌儿的命,那是实打实的本事。能单凭长矛和弓箭逼退大罴,老子帐下的老卒也没几个能做到。”
夏漠低下头:“那是大人洪福,小人不过拼死一搏。”
“少扯这些虚的!”
苏贲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陶碗晃动。
“大虞立国十三年,南征北战,最敬的就是能杀敌的汉子!你一身力气和胆魄,窝在草市讨饭吃,那是暴殄天物。”
苏贲盯着夏漠的双眼,沉声道:“留在老子帐下当兵。老子直接给你一个什长的位子,管十个甲士,每月领两斛粟米、三百钱!”
两斛粟米,三百铜钱。
在大虞南疆,这已经足够养活一家老小,还能雇个短工。
但他们的是沧岩人!
夏漠神色未变,脑中飞快权衡。
留在平山郡当兵肯定是不行的,他的根基在沧林城,不能在大虞的军营里浪费时间。
夏漠站起身,抱拳告罪:“承蒙大人抬爱,只是小人野性难驯,怕坏了军中的规矩。”
苏贲挑起浓眉,声音低沉下来:“你不想干?”
“小人自幼生长在荒野,常听归顺的族人说起,虞主的王都在极北的京畿,雄伟无比。”
夏漠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外族蛮人的憨直与向往。
“小人带着兄弟出来,就是想去王都见见世面。若是大人肯行行好,赏我们一匹代步的劣马,小人铭记大恩,日后必报答大人。”
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贲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陶碗,细细抿着浑浊的米酒。
那双铜铃大眼微微眯起,阴沉的目光在夏漠脸上来回刮动。
“赏你一匹马?”
苏贲缓缓放下陶碗,嘴角咧开一抹古怪的笑意。
“大虞的战马,每一匹都有军籍。平民私自购马,杖八十。擅自带马过关卡,按谋逆论处。”
夏漠心头微沉,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小人不知律法森严,请大人恕罪!”
“你不是不知律法,你是心思太活。”
苏贲的声音骤然变冷,身躯前倾,庞大的体型带着强烈的威压。
“几个刚从丹江泥滩里爬出来的蛮子,得了籍册不找田地耕种,不想着安家落户,张嘴就要去王都?”
苏贲指节敲打着桌面,节奏极慢。
“平山郡到王都,关卡七道,路途千里。你兜里没半个铜子,连官话都说不利索,急着跑去京畿看什么世面?”
夏漠背后渗出一层细汗。
这个大胡子郡守粗中有细,根本不像外表那般鲁莽。
蛮族归附,多半贪恋温饱。
几个一穷二白的流民直奔帝国内核重地,任谁都会起疑。
“小人只是......仰慕虞王神威。”夏漠咬牙答道。
“大虞的天威,在这平山郡一样看得见!”
苏贲冷哼一声,打断了夏漠的辩解。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住案几前方的空地。
“老子不管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救了我儿女,老子不杀你,也不治你窥探之罪。”
苏贲走到夏漠面前,伸手重重按在夏漠的右肩上。
那一掌力道极大,重若悬石。
“但在这南疆地界,老子说了算。你想走,老子不放。你想去王都,老子偏不准!”
苏贲凑近夏漠,狞笑一声。
“你不是对马感兴趣么?正好,老子的亲卫马队缺人手。今天起,你就是马队的新兵什长,你的三个弟兄,全编入你的什里!”
半利诱,半强扣。
这位郡守根本没打算放他们离开眼皮底下。
夏漠敏锐地意识到,只要自己敢吐出半个“不”字,堂外的甲士立刻就会拔出青铜剑。
“多谢郡守大人拔擢!”夏漠躬身受命,语气不见半点迟疑。
“识时务,是个人物。”
苏贲收回手掌,哈哈大笑起来,随即朝门外大吼一声:“赵屠子,滚进来!”
一名浑身散发着草料与马粪味的粗壮汉子小跑进门,单膝跪地:“卑职在!”
“这四个是新分进马队的,归你管带。”苏贲挥了挥手,“领去营房,按新兵规矩调教。”
“诺!”
赵屠子站起身,三角眼斜着打量了夏漠四人一眼,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走吧,新来的‘什长大人’。”
片刻后,四人被带到了城北的大营。
这里地处城墙根下,木栅栏圈出大片空地。
上百匹褐马和黄马拴在长长的木槽边,马鸣声此起彼伏,泥地上堆满了未清理的草屑与粪便。
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骚臭气。
赵屠子将四人领到一排低矮的茅草棚前,随手扔过来四把沉重的青铜铲子和两个大木桶。
“军中不养闲汉。”
赵屠子抱着双臂,吐了一口浓痰在夏漠脚边。
“别以为救了郡守的崽子就能骑在老兵头上拉屎。亲卫马队有马队的规矩!”
赵屠子用粗短的手指点了点夏漠的胸口。
“你,新兵什长,今天天黑前,带着自己的什把西边三个马厩的粪便全起出来,运到城外的积肥坑里去。”
“马料拌粗麦,少一两,老子抽你五鞭子!”
说完,赵屠子冷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向远处的营房。
乌石握紧了青铜铲的木柄,额头青筋暴起,低声道:“神使,这狗东西欺人太甚!我们干脆趁夜......”
“闭嘴。”
夏漠冷声喝止了他。
他抓起青铜铲,走到最近的一处马厩前,低头查看槽里的饲料残渣与马匹的四蹄。
只见马蹄上钉着粗糙的青铜掌。
不过这些马的骨架算不得高大,也许是才驯化不久的缘故。
“别抱怨了,先干活。”
“能碰着战马,对我们来说未尝不一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