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夏漠将树皮小包推到矮木桌前。
“这点东西,留给首领当个见面礼。”
首领伸出粗糙的手,一把将盐包捞进怀里。
他抬头看向夏漠,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小子是个明白人。去王都这条路,我劝你早点死了心。大虞各关卡查得严,你们没有腰牌,到了也进不去。”
“多谢首领指点。”夏漠拱手行礼。
走出帐篷,夏漠带着宿等人快步离开商队营地。
穿过城外的窝棚区,四人折向南边的缓坡密林。
宿跟在夏漠身后,低声询问:“神使,我们真不去王都了?”
“不去了,直接回沧临城。”
夏漠脚步不停,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王都太远,走过去要一年半载。部落等不起我这么久。”
大虞的虚实已经探明了大半。
这里有完备的郡县官制,有严苛的官营律法,还有成建制的军队。
虽说他对那王座上的人极感兴趣,但就以大虞这等级森严的情况来看,就算到了王都也见不到那人。
如此还不如回去加固城防,积攒铁器与火药。
四人沿着大路外侧的山梁往南快步穿行。
行至正午,前方的深沟山谷里骤然炸开一声狂暴的野兽咆哮!
“吼——!”
吼声震得树叶簌簌掉落,带着刺鼻的腥臭气味。
“神使,有动静!”乌石压低身子,抽出了腰间的青铜短刀。
夏漠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众人伏在岩石后面。
山谷下方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五六具尸体,身上穿戴着整齐的青铜胸甲。
鲜血染红了草皮,肠子与碎肉流淌一地,显然刚死不久。
空地正中央,一头体型庞大的恐熊人立而起!
那怪物站起来足有三米高,浑身长满杂乱的灰黑硬毛,嘴边挂着带血的碎肉沫子。
在恐熊前方的一处巨石缝隙里,缩着两个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手里攥着一把折断的短剑。
她身上穿着淡青色的细麻长袍,领口滚着精美的暗纹,显然不是寻常平民。
长袍已被树枝撕破,露出擦伤渗血的手臂。
在姑娘身后,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瘫坐在血水里,裤腿湿了一大片,吓得浑身发抖。
“少爷,小姐!快跑!”
最后一名还活着的虞人卫士满脸是血,抓着断矛冲向恐熊。
恐熊猛然挥动前爪。
“砰!”
沉闷的碎裂声响起,那名卫士连人带盾被拍飞出去七八米,撞在树干上当场没了声息。
少年发出尖锐的哭嚎声。
恐熊转过庞大的身躯,四足落地,踩得泥水四溅,一步步逼向石缝里的两人。
宿呼吸一滞:“神使,那是虞人的贵族?”
夏漠盯着年轻女子腰间挂着的温润玉佩。
大虞等级森严,普通平民绝没有资格佩戴玉器。
“救人。”夏漠果断下令。
救下这两个贵族子弟,比任何流民伪装都管用。
夏漠从岩石后跃出,顺着陡峭的土坡滑入谷底。
他没有直接拔背后的铁刀,铁刃在大虞太扎眼。
他冲到一具卫士尸体旁,单手捞起地上掉落的一根长矛。
矛杆是结实的拓木,矛头是用青铜浇铸的透甲锥,沉重结实。
“宿,你们三个敲石头,把熊的注意力引开!”夏漠冷声吩咐。
宿三人立刻抄起石块,狠狠砸向恐熊身后的树干。
“铛!铛!”
清脆的撞击声在山谷里回荡。
宿扯着嗓子大吼:“畜生,看这边!”
恐熊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顿,愤怒地扭过头,看向侧面的杂木丛。
石缝里的姑娘抓住了这喘息的机会,拉着瘫软的少年往岩石深处缩了缩。
就在恐熊转身的刹那,夏漠动了。
他腰背肌肉骤然收紧,借助前冲的惯性,右臂青筋暴起!
“呼——!”
长矛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夏漠当过兵,投弹和掷矛的技巧早已刻进骨子里。
青铜长矛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噗嗤一声,精准地扎进了恐熊右侧肋下的软肉里!
矛尖刺入半尺深!
“吼——!”
恐熊发出凄厉的痛嚎,浑身毛发炸立。
它放弃了石缝里的目标,发疯般朝夏漠扑了过来!
地面随着巨兽的奔跑而剧烈震颤。
夏漠面色冷峻,脚下一蹬,灵活地翻滚到另一具尸体旁,抄起地上的一柄重力步弓和三支骨箭。
他迅速搭箭拉弦,手臂稳如铁铸。
“嘣!”
弓弦炸响!
骨箭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直接穿透了恐熊的左眼眶!
鲜血混着黄白色的汁液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双重剧痛彻底激怒了这头凶兽,它疯狂地甩头,前爪胡乱拍击,将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杂树生生拍断!
夏漠没有后退,顺势抄起地上插着的一根断矛,侧身避开拍下的熊掌。
瞅准空当,双手握紧断矛,借着恐熊下落的力道,狠狠从其喉咙软骨处捅了进去!
“噗嗤!”
青铜刃口全部没入!
夏漠双手发力横向一绞!
恐熊嘴里涌出大量的黑红血沫,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
它发出一声浑浊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向后退缩,不敢再战,掉头撞断一片灌木,跌跌撞撞地朝深山密林里逃窜而去。
谷地里瞬间安静下来。
夏漠丢掉满是黏液的断木杆,吐了一口嘴里的泥沙。
宿和乌石快步跑了过来,警惕地护在夏漠两侧。
石缝里的年轻女子握着断剑,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多......多谢!”
女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发颤。
地上的少年也爬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抖个不停。
夏漠打量了女子一眼,退后半步,抱了抱拳。
“我们兄弟只是路过,小姐受惊了。”
女子正要开口说话,脚下的地面忽然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野兽奔跑,而是密集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山谷入口处的烟尘冲天而起,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骑兵疾驰而入!
这些骑兵清一色身披青铜甲,腰悬长刀,手提长戈,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
汉子留着满脸浓密扎煞的大胡子,头戴青铜盔,身上披着猩红色的皮面大氅。
他一勒马缰,战马唏律律长鸣一声,前蹄扬起。
大胡子一眼看到地上的满地死尸,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玉儿!凌儿!”
大胡子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惊人,几步冲到了年轻男女身前。
“爹!”
少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大胡子怀里。
被称为玉儿的年轻女子也是眼眶发红,但强忍着眼泪,伸手拉住了大胡子的胳膊。
大胡子急忙上下翻看两人的身子。
确认少年只是受了惊吓,女子受了皮外伤后,大胡子紧绷的肩膀才狠狠松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胡子吐出一口浊气,随即转过身,脸色阴沉如铁。
他的目光在满地残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浑身泥泞、衣衫褴褛的夏漠四人身上。
周围的二十多名骑兵迅速分散开来,手中的长戈齐刷刷压低,锋芒直指夏漠等人。
宿的右手下意识又想去摸刀。
夏漠微不可察地横移半步,用脚跟踢了宿的脚踝一下,示意他不要妄动。
“爹,不要动粗!”
年轻女子急忙上前一步,拦在大胡子身前。
“方才我们遇到了罴,护卫全死了。是这位壮士出手,刺伤了恶兽,救了我和弟弟的命!”
女子指着夏漠,眼神清亮。
大胡子闻言,眼中的煞气退去了大半。
他迈步走向夏漠,沉重的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的声音。
大胡子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夏漠。
他看到夏漠脸上的草木灰,看清了那身粗麻烂衣,也看到了夏漠身侧那根被绞断的断矛。
“能用长矛逼退恐熊,手段不错。”
大胡子的声音洪亮如钟。
夏漠弯下腰,低垂眼眉。
“小人只是侥幸。”
大胡子眯了眯眼睛,眼底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你们几个,不像平山郡本地的流民。你们从哪来的?叫什么名字?”
夏漠早有准备,神色平静,用恭敬而生涩的虞语回答。
“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叫漠。我们是从南边丹江荒滩上过来的。”
“丹江荒滩?”大胡子挑了挑眉。
“是。”
夏漠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不久前,大虞的天兵渡江南下,踏平了周围的林子。我们几个是青黥部附近的野人,后来归顺了天兵,成了虞主的臣民。”
夏漠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卑微与向往。
“大营里的军爷说大虞城池繁华,只要肯出力气,就能有口饭吃。我们兄弟几人家里遭了水灾,活不下去了,就想来大虞的城池谋个出路。”
大胡子听完,摸了摸下巴上的大胡子。
南征大军在丹江修筑要塞和招抚归顺降民的事情,他自然一清二楚。
那些刚归化进来的蛮荒异族,说话确实带着这种古怪的生硬调子。
“刚归顺的外族臣民?”
大胡子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夏漠两眼。
“胆子倒是不小,几个连籍册都未必办齐的蛮子,也敢在南疆的地界乱跑。”
年轻女子扯了扯大胡子的袖子。
“爹,不管怎么说,人家救了我和凌儿。”
大胡子转头瞪了女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老子早就告诫过你,最近山里的猛兽发狂,不要带着凌儿出来围猎!你非不听!回城之后,禁足三个月!”
女子低下头,不敢反驳。
大胡子再次转过身,看向夏漠,脸上的严肃收敛了几分。
“吾乃平山郡郡守,苏贲!”
大胡子昂起头,拍了拍腰间悬挂的青铜重剑。
平山郡守!
宿和身后的乌石、山角心头狠狠一颤,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眼前这个大胡子,竟然就是统治这方圆几百里土地的大虞郡守!
夏漠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
“小人不知是郡守大人当面,死罪!”
“行了,免了这些虚礼。”
苏贲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豪爽。
“大虞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救了我苏贲的一双儿女,这是天大的恩情。”
苏贲看了一眼夏漠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裳,沉声道。
“你既然带着兄弟来大虞讨生活,那就不用去要塞当苦力了。收拾收拾,跟老子的骑兵一起进平山郡城!”
夏漠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一抹狂喜与迟疑纠缠的神色。
“大人,我们......我们几个身份卑微......”
“放屁!在这平山郡,老子的话就是规矩!救了我的儿女,谁敢再说你们卑微?”
苏贲大手一挥,打断了夏漠的话。
“跟上来!到了城里,本官亲自给你办籍册,届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说完,苏贲一把将少年拎上马背,自己则翻身骑上一匹神骏的黑马。
夏漠等人只是流民自然是不配骑马的,也没有多余的马骑。
不过都已经决定返程了,却突然有了意外收获,不去白不去。
于是夏漠立即拱手。
“遵命!”
苏贲在马背上扫了夏漠一眼,哈哈笑了一声。
旋即勒紧缰绳,马鞭凌空抽出一声脆响。
“回城!”
哒哒哒!
马蹄轰鸣,苏贲和他的一双儿女在起骑兵的簇拥下,沿着来时的林间小道,朝着平山郡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