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为难地拱了拱手。
“皇上，这种小事哪里还需要大动干戈去查办，咱们锦衣卫天天盯着百官的被窝呢。”
“只要随便找几个负责监视的小头目过来问问，保准您什么都能知道。”
“那行，你赶紧去把那几个负责的小旗官给咱叫过来，咱要当面听他们怎么说。”
“是，属下这就去办。”
没一会儿工夫，蒋瓛就领着五个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小旗官走进了御花园。
“皇上，这几位就是专门盯着应天府底下那几个县令的一举一动的锦衣卫。”
“属下参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五个小旗官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
“行了，都起来吧，你们挨个给咱汇报一下，你们负责盯的都是谁，那帮人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头一个小旗官往前挪了一步，低着头说道：“属下负责盯着的是上元县的县令吴大猷。”
“吴大人家里统共就两口人，也就是他和他那位六十多岁的老母亲。”
“他们就住在那种最破旧的普通民房里，每个月那点俸禄根本不够花，吴大人的老娘还得在后院种点菜，才能勉强维持生活不挨饿。”
朱元璋听到这儿，眉毛已经挤到了一起，语气有些不善地追问起来。
“这吴大猷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穷得掉渣的亲戚，咱给他的钱，是不是都让他拿去填那些无底洞了？”
“回皇上的话，吴大人这人虽然穷，但家底干净得很，从来没什么亲戚上门打秋风。”
“那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癖，比如嗜赌如命，或者天天往那勾栏瓦舍里钻？”
“吴大人平日里生活极简，私德也是没得挑，赌博和逛青楼这种事儿，跟他压根儿沾不上边。”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更难看了，沉声吐出三个字：“接着说。”
第二个小旗官赶紧接话道：“属下监察的对象是江宁县的县令江坤。”
“江大人家里有个贤惠媳妇，还有个六岁大的儿子，他们家的日子倒是过得还算体面，没那么寒碜。”
朱元璋听到这儿，紧绷的老脸总算挤出一丝略带得意的笑容。
看吧，咱就说嘛，咱定的工资肯定是够花的。
那个姓吴的肯定是在哪儿偷着把钱糟蹋了，才弄得家里老娘还得下地种菜，简直是不忠不孝。
像这种连家都治不好的窝囊废，竟然也能在咱大明的官场上混日子。
正当朱元璋心里这么编排的时候，那个小旗官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闷棍，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过江大人每个月那点俸禄其实也是入不敷出，根本存不下钱。”
“好在他是金陵江家的人，虽然江家不是什么豪门显贵，但做点小买卖还算有点家底。”
“所以家族每个月都会私下里接济他一点银子，这才让他能维持住当官的体面生活。”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整个人尴尬地僵在了那里。
朱元璋现在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感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剩下那几个小旗官，没好气地喝道：“继续往下讲，一个都不许漏！”
“属下监察的是句容县令，他家里为了省钱，甚至连个烧饭的佣人都请不起……”
“属下负责的是溧阳县令，他为了给孩子看病，竟然偷偷把自个儿唯一的公服给当了……”
“属下盯着的是溧水县令，他……”
等到这五个人把平时记在小本本上的真实情况全都秃噜出来后，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灰没啥区别了。
这五个县令各顶各的勤勉，私底下也没啥吃喝嫖赌的坏毛病。
可结果呢，一个个活得那是真叫一个窝囊，兜里比脸还干净。
过这种苦哈哈的日子，简直还没城里那些做小买卖的百姓自在。
要知道，这几个县可都是应天府管辖的，属于典型的京官。
连天子脚下的官员都穷成这副鬼样子，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官，日子得过成啥惨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咱这脑袋瓜定出来的俸禄，真的已经离谱到让大家伙儿都活不下去了吗？
马皇后瞧见朱元璋那张老脸实在挂不住了，赶紧出来打圆场，对着那几个人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今天辛苦了，先跟着蒋大人下去吧。”
蒋瓛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立马识趣地应道：“臣遵旨。”随后便领着那五个如释重负的小旗官溜之大吉。
等这满院子的外人都走干净后，朱元璋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凳上，语气里满是迷茫。
“妹子，你跟咱说实话，咱给手底下这帮人开的工钱，是不是真的太寒碜了？”
“重八，你刚才没瞧见标儿在信里说的话吗？”
“其实咱们定的那些俸禄，要是真的只管张嘴吃饭，那绝对是够用的。”
“可你别忘了，这些当官的也是活人，平时少不了要跟人迎来送往，这也是官场上免不了的人情债啊。”
“再加上他们还得自掏腰包，给衙门里那些不占编制的小吏发工钱，这日子能不紧巴巴吗？”
马皇后叹了口气，也开始替那些基层官员说起公道话来。
讲真的，她之前也没想到这些官老爷们的私生活，竟然能苦到这种让人掉眼泪的地步。
“可咱就是钻不出这个牛角尖，他们干嘛非得给小吏发工资，咱大明不是已经发了一份补助了吗？要是能把这笔钱省下来，咱给的俸禄绝对够他们吃香喝辣的。”
朱元璋此时还在死鸭子嘴硬，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吝啬的东家。
马皇后瞧见他这时候还在那儿自欺欺人，有些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也不仔细想想，朝廷发给小吏的那点仨瓜俩枣，真的够人家养家糊口吗？就冲那点可怜的钱，傻子才愿意跑来当差呢，所以官员们为了有人干活，只能自个儿掏腰包垫上。”
“那他们衙门里就不能精简一下，少招几个人手吗？”
“这恐怕还真办不到，你那洪武大帝颁布的各种圣旨、政令，最后不都得靠这些县衙去一桩桩落实吗？县衙里的琐碎差事多如牛毛，要是手底下的办事员少了，你那些利民的政策最后都得变成一纸空文。”
马皇后没好气地瞪了朱元璋一眼：“到那个时候，你这当皇上的肯定又要雷霆大怒，责怪人家办事不力，甚至还要问人家的死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