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马皇后这么一通夹枪带棒的说教，朱元璋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隔空扇了几个耳光。
尽管他心里还是有一百个不乐意，但理智告诉他，马皇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要害。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今年年初吏部呈上来的那份请辞名单。
当时他看着那几十个要辞官回家的基层官员，还以为这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
所以，他那个时候想都没想，大手一挥全部给驳回了，还觉得自己识破了他们的圈套。
现在回想起来，这事儿确实有猫腻。
只不过这猫腻并不是他原本猜忌的那种。
恐怕是这些基层官员真的已经穷到绝路上，再不回家种地就得饿死了。
朱元璋虽然打心眼里不信任那帮读书人，也不愿意像前朝大宋那样给他们发天价工资。
但他心里也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要是当官当得连饭都吃不上，那以后谁还愿意出来卖命？
即便民间真有那些惊才绝艳的人才，大明这棵树也留不住人家啊！
马皇后继续语重心长地劝道：“重八，我知道你小时候被元朝那些贪官给欺负怕了，所以对底下的官员看得极严。”
“但你换位思考一下，要是这帮人连生存都成了奢望，他们最后只能走两条绝路。”
“第一条路就是脱了这身官服回乡种田，第二条路就是昧着良心贪污受贿，把主意打到那些无辜百姓的兜里去。”
“他们胆敢如此！”一听到有人要抢老百姓的口粮，朱元璋惊得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怒容。
马皇后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
“这根本就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要是家里人都快饿死了，谁还会去管什么王法和良心呢？”
“重八，你仔细回想一下，过去被你下令杀掉的那些贪污犯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本性邪恶，又有多少是被这日子逼得不得不伸手呢？”
被马皇后这么一提醒，朱元璋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沉默着坐了回去。
他这个人虽然性格刚烈霸道，但绝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昏君。
一方面不给人家发够生活的工资，另一方面又不让人家辞职另谋生路。
这不就是明摆着把人往死胡同里赶，逼着人家去伸那只不该伸的手吗？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呼吸都不由得变得急促了几分。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把人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
马皇后语气柔和地劝道：“重八，你身为一国之君，看问题得站在大明江山的角度，不能只凭着以前那点私人恩怨办事。”
“依我看，标儿提出来的这个养廉银制度简直就是神来之笔，既给官员们变着法子涨了薪水，又能让他们干起活来更有劲头。”
“而且你这些日子不是整天抱怨招不到贤才吗？正好可以用这套制度来试一试，看看谁是真有本事的能臣，谁又是那种只会做表面文章的庸才。”
朱元璋听完后，陷入了沉思，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马皇后和朱标父子俩敢跟他说明白。
想当年还有个刘伯温敢跟他对着干，说两句刺耳的真话。
可自从刘伯温病逝之后，朱元璋赫然发现，他想找个商量心事的人都成了奢望。
那个胡惟庸虽然办事利索，可朱元璋打心眼里防着他，又怎么可能跟他这种人讨论这种动摇根基的大事？
朱元璋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真没看出来，老二那小子竟然能折腾出这么精妙的招数，怪不得连他王府守大门的小兵都表现得那么刚正不阿。”
朱元璋脑子里浮现出上次微服私访去朱樉府上的情形，他当时想用银子买通门卫，结果被人家人嫌弃地给撅了回来。
他那个时候还感慨朱樉带兵有方。
现在看到这养廉银制度，才总算明白了朱樉御下之术的奥秘所在。
虽然被自己的亲儿子在智商上给碾压了，让朱元璋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但他不得不承认，老二这一手，确实比他原本那套土办法要高明得多。
当即，朱元璋就在心里拍了板，准备把这养廉银制度给全面铺开。
可紧接着，他又开始为另一件事发愁了。
“这养廉银好虽好，可到底还是得从国库里往外掏真金白银啊。”
马皇后宽慰道：“标儿这不就是为了这事儿，才亲自跑去西安跟老二取经去了吗？只要咱们以后能把那商税利索地收上来，钱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你要是现在急着要用钱，大可以学着老二的样子，也弄几个由官家经营的买卖，一来能稳住市面上的物价，二来赚到的利润正好可以发给百官当奖金。”
朱元璋摸着那满是胡茬的下巴琢磨了半晌，点头道：“老二开那同福客栈的点子确实绝妙，又能挣钱，还能把房价给控制在合理范围，咱上次去住的时候，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不过，咱们堂堂皇家之尊，要是下场去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抢饭吃……传出去终归不太好听，那些御史言官肯定会给咱扣个与民争利的帽子。”
马皇后闻言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哼！那帮御史就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张口闭口就是礼法制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管的烂事儿不管，不该管的屁事儿死命弹劾。”
“老二这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以后要是再有哪个奸商敢恶意哄抬物价，咱们也能用同样的招数治他们！被扣几顶帽子又死不了人！”
马皇后这番话如当头棒喝，让朱元璋顿时豁然开朗。
“妹子你说得太对了，被扣个帽子算个球？咱朱元璋这辈子怕过谁？”
“不过咱得好好合计合计，到底从哪种买卖入手，既能保证大赚特赚，又能有效遏制物价乱涨。”
马皇后脱口而出道：“这还用费脑筋想吗？重八，咱们可以直接开办官营的粮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