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泉县到十河垦区,多数时候,六个小时是不足够的,但是今天开车的是张岩军,开的还是连队里最新的卡车。
这位被调派到牧业连之前,曾经隶属兵团的机运处,他的车技放在整个兵团里都是拔尖的。
从西泉县到十河垦区的路,他熟悉得闭上眼睛都能开。
伤者病情危急,张岩军铤而走险,全程抄小路。
五个小时后,车辆开进了位于十河垦区的兵团医学院附属医院。
这所不输给大城市医院的兵团医院,代表了北疆最高医疗水平。
西泉县兵营提前电话沟通,车子已进入兵团医院,门卫立即向上通知,没多久,医生护士推着平车跑出来。
“快,把伤者送进抢救室!”
丛越抱着断肢跟着跑进去。
抢救室里,骨科的杨医生对常世远的伤口进行了详细检查。
“伤者的家属或者上级领导在吗?”
许班长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他的班长,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杨医生道:“伤势比较严重,好在伤者还有意识,说明情况不算太坏,不过感染风险还是很高,接下来的治疗,以保命为主。”
常世远从病床上挣扎起来:“医生,我不要当残废,你把我的手接回去,求求你。”
杨医生摇摇头:“我们医院没有做过断肢再植手术,没有经验,而且你伤得不轻,从医生的角度讲,我还是建议先保命。”
许班长如鲠在喉,只好说:“医生,拜托你们救他的命。”
常世远眼神呆滞,突然激动起来:“骗人,你们都是骗子,我不要当残废,我不治了,让我死!”
“按住他,小心伤口,给他上麻醉,直接推进手术室。”
“等一下!”
丛越抱着断肢挤出人群:“黄金时间窗还在,现在进行断肢再植,是有成功机率的。”
杨医生眉头微皱:“你是谁?”
“我是建设兵团的医生。”
“隔壁八师医院的?”
“是八师下面连队的医生。”
“是连队的卫生员吧。”杨医生眼神轻蔑:“兵团医院的医生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不是一个连队卫生员能比的。”
丛越不让步:“就事论事,伤者受伤至今不足六个小时,断肢保存得不错,完全有机会进行断肢再植手术,而且贵医院有设备条件。”
杨医生抬高声音:“不敢苟同,作为医生,永远要把病人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丛越有点恼火:“做断肢再植手术不等于放弃病人的性命。”
“病人的性命容不得你冒险,现在要紧的是控制感染!”
许班长抬手拦住丛越:“算了,保命要紧,没什么比命更重要。”
丛越的话梗在喉咙里。
“许皓。”陈肃突然走出来:“我相信丛越,他觉得能尝试,肯定是因为他有把握。”
丛越惊讶地看向陈肃。
他没想到陈肃居然替他说话,其实他们严格来说,连朋友都算不上。
因为陈肃一句话,许班长脸上染上了犹豫。
他的旁边,杨医生眉头下意识一跳,总觉得丛越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什么时候听过。
“丛越?丛越!”
西泉县医院的祝医生从人群中走出来,惊喜地看着丛越:“我老远见到你,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啊。”
杨医生看了眼祝医生,突然猛地回头看丛越:“你就是在西泉县做开颅手术的医生?”
丛越顿了几秒:“如果您说的病人是京市来的沈专家,那个手术是我做的。”
“对,就是他做的。”祝医生道:“我当时是他的助手。”
杨医生大受震撼。
尽管此前,他听祝医生说过,这名叫丛越的医生年纪非常小,但他并没有当一回事,只以为是夸张的说辞。
今天一见,才发现真的小,看起来比自己的孩子还要小。
但如果他真的能完成那么复杂的开颅手术,那么断肢再植手术,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两个手术差别巨大,但医术顶尖的医生本来就是什么病都能看,尤其是军医和建设兵团的医生,基本都是内外科一手抓。
杨医生也犹豫起来。
“班长、班长……”常世远声音虚弱。
许班长几步上前:“大远,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常世远张开嘴巴,好久才蹦出几个字:“接、接手臂……”
许班长哽咽道:“好,接回去,咱们把手臂接回去。”
杨医生深吸一口气,看向丛越:“伤者对于断肢再植的意愿很强烈,丛医生,拜托你了,行吗?”
“求之不得。”
一旦做了决定,效率就会变得很高,张岩军停好车进来时,丛越已经进了手术室。
杨医生主动要求做他的一助,祝医生凭借和丛越的关系,也获得了进入手术室的机会。
麻醉。
消毒铺巾。
手术的第一步,就是清创。
来的路上,他和兵营的医生已经对伤口进行过一轮清创,条件有限,清创得不彻底。
在无影灯下,肉眼就能看到伤口处依然有火药、泥沙,还有坏死的组织。
手术必须争分夺秒,比起其他人,丛越更信任自己的速度,别说祝医生,连杨医生都跟不上他。
“清创结束,接下来,固定骨骼,准备钢板。”
“接下来,血管吻合。”
这是最核心的步骤。
“好了,松开止血夹。”
杨医生满头大汗,看了丛越一眼,亲自松开止血夹,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断肢。
苍白的肢体慢慢地变得红润。
“供血成功了!”杨医生激动地说。
丛越松了半口气:“下一步,修复神经和肌腱。”
这个步骤也相当重要,关系到伤者未来手指是否能活动、皮肤是否有感觉。
丛越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让给别人尝试的机会。
除此之外,他还要抢时间。
从西泉县来到兵团医院已经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快一秒完成手术,伤者的手臂能够恢复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继续,接下来……”
“……”
哐当。
丛越把持针器扔在托盘上,剩下的半口气终于呼出来。
“手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