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这一顿饭吃得很沉默,纪绍文察觉到家里气氛奇怪,却不敢开口询问。
入夜,周勤芳许久没有睡着,她身边的纪复华也一样。
“我在兴疆见到丛越了。”
纪复华坐起来,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根香烟,没有点燃,只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
周勤芳也坐了起来,恍惚了半晌才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在那个小村落里工作得很出色,被建设兵团看中,已经调动到兵团的一个牧业连里,当兽医和医生,你知道他会医术吗?”
周勤芳僵硬地摇头。
“我们对他都不了解。”纪复华叹气:“遇上沙尘暴以后,就是丛越所在的牧业连救了我们,他还给我们看病。”
周勤芳捏着被子:“所以他现在过得好吧,建设兵团里的日子应该不难过。”
“难过,水电都没通,他工作忙,夜里只能点着煤油灯工作,吃的也没有京市好,出门在外只能骑马,还有……”
“别说了。”周勤芳捂着嘴啜泣:“不要说了。”
纪复华轻轻摇头:“勤芳,说不说出来,也改变不了我们对不起丛越的事实。”
周勤芳泪如雨下:“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他,可当时不是没有办法吗?我们也不想的不是吗。”
纪复华心道,就算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为了自己的仕途把丛越送去下乡。
“我说我会尽力替他运作,让他能回城,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周勤芳扭过头,红肿的眼睛看着纪复华。
纪复华自嘲地笑道:“他说他就算回来,也不知道怎么和我们相处,不如离得远远的,各过各的生活更自在。”
周勤芳弯下腰,窝在被子里痛哭。
“他这是怨我们,他不愿意和我们亲近。”
纪复华声音平淡冷漠:“是我们先抛弃了他。”
周勤芳抓住他的手臂:“复华,你说该怎么办,他是我们亲生的孩子,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能变成这样。”
“是我们先对不起他。”纪复华轻拍周勤芳的背:“他很独立,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想和他改善关系,需要付出很多努力,还要花很长时间。”
周勤芳连连点头:“我知道,我虽然退下来了,在家属大院里还能说上话,我多走动,争取找到机会安排他回城。”
回城以后呢?
纪复华张了张嘴,最后只道:“徐徐图之,别太着急反而被人抓住马脚,先给他寄点钱过去。”
“行。”
后半夜,周勤芳囫囵睡了一觉,醒来时,旁边已经没人。
虽然昨天才回来,但是今天纪复华和纪绍文就要去上班,周勤芳一个人在家里,总是想着昨晚的那番对话。
后来他们还说了很多。
她翻出家里唯一一张四个人的合照,那是丛越刚刚回家后,他们一家四口去照相馆拍的。
“勤芳,看什么这么入神?”
周勤芳抬起头,看到付敏走进来。
“怎么门都不关。”付敏随手关上门,到周勤芳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看全家福。”周勤芳把照片递过去:“复华这次去兴疆出差,见到丛越了。”
付敏兴致大增:“见到丛越了?怎么样,他在兵团里过得还行吗?”
周勤芳心里一堵:“嫂子,你怎么知道丛越进了兵团?”
不可能是纪复华说的,他昨天才回来,而且,因为丛越下乡的事,周勤勉和付敏对纪复华很冷淡,夫妻二人回京这么久,还没和纪复华见上一面。
但付敏这个舅妈知道丛越进了兵团,她这个亲妈却不知道。
“你哥通过陈师长在驻疆部队的小儿子联系上丛越了,之前他还给我写信,托我弄一批医疗器械,他是医生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周勤芳小声说:“我不知道这事。”
付敏有点尴尬。
她低头看了眼照片,欣喜地说:“这就是丛越吧,他长这样啊,挺俊一小伙子。”
周勤芳终于有了点笑容:“是啊,复华说他长高了不少,也壮了,还会骑马,连队里的同志对他也很好。”
“这就好。”付敏也笑道:“陈师长的小儿子在信里提到过,说丛越本事大,领导都重视他,你当妈的也能放心一些了。”
“嗯。”周勤芳点点头,旋即想到:“对了,这个点你怎么有空过来,怎么不在医院?”
付敏把照片还给她:“我有事去别的医院开会,结束后顺路来看看你,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周勤芳挪了挪位置,身体面向付敏。
付敏眯着眼睛笑道:“我们医院要派人去北疆的兵团医院交流,我报名了。”
北疆的兵团医院?
周勤芳很懵,她对兴疆一点都不了解,什么兵团医院的,她都不知道在哪里。
付敏道:“丛越现在所在的连队属于兵团八师,八师的驻地在十河垦区,兵团医院也在十河垦区。”
“你要去见丛越?”周勤芳一下坐直了身体。
付敏摆手:“不是专门去见他的,主要还是为了医术交流,而且,兴疆地方大,听说从十河垦区去丛越所在的连队,一天时间还不够呢,我不一定能见到他。
“不过就算见不到,距离这么近,我也能托人给他捎东西,所以我来找你了,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带给丛越?”
“有!”周勤芳激动地说:“昨天复华出差回来,他也见到丛越了,回来就说要给丛越寄点钱。”
付敏心里暗暗点头,还算有点良心。
“除了钱,我还想给他捎点别的。”
付敏道:“不着急,我下周才出发。”
“那行,我东西买好以后给你送过去。”
送走付敏,周勤芳就进房间里把钱匣子翻出来,里面装了好几捆大团结,一捆一百,这里有好几百。
家里不缺钱,她知道丛越也不缺钱,但在边疆地区,很多东西用钱也买不来,她要给丛越多准备些。
……
白水滩牧场。
丛越去各牧业队的冬牧场转了一圈,再去红山沟的冬牧场也转了一圈,回来发现连队里的大家喜气洋洋的。
“怎么回事?”